1949年杜近芳在天津演出事故:台上瞎打瞎拉瞎唱,观众瞎听
1949年,杨宝森先生要去天津演出,对我师父王瑶卿先生说:“姑爹,我现在没有挎刀的旦角,让笑宝跟我去天津唱一期吧。”这是我头一次搭班去外地演出,而且是跟“四大须生”之一杨宝森先生,去的又是京剧艺术重镇、梨园行的人称之为“戏窝子”(意指观众欣赏水平高)的天津。我当时很兴奋、很期待,倒不是特别紧张,就是一门心思,可别砸锅,一定要唱好。
![]()
天津那一期的演出,一共演了27天,在新民剧场,是戏园子的舞台。头三天的“打炮戏”(一个演员搭班或一个班社到外地演出的头三天,尤其是第一天,要演出拿手好戏,向观众展示这个演员或班社的实力),真是惊险不断。
我记得,第一天的“打炮戏”,第二出是我的《玉堂春》,最后大轴是杨宝森先生的《失街亭》、《空城计》、《斩马谡》。第一天演出,我下午没有吃饭。为什么呢?因为我紧张,我的琴师误场了。给我拉胡琴的老先生睡觉睡过了时间,我在后台都扮好戏了,他人还没来。我紧张得吃不下东西。好在第一天的演出还算顺利,我完成得不错,天津的观众对我们的演出挺满意的。
这头天没出事,第二天可就热闹了。大轴是《大保国》、《探皇陵》、《二进宫》。《大保国》我先上场,铆(指全力以赴)着唱,观众挺欢迎的,后面是老生和花脸的交替奏本,也就是交叉着唱。
![]()
演出时,我并不知道,杨宝森先生可能嗓音有些失润,到他唱的时候,落调门了。我和王泉奎老师没有阻碍,因为是“打炮”的第二天,都铆上了唱。天津的观众大多懂戏,又是这么熟的戏,杨先生落调门,台底下就不干了。杨先生唱一句,台底下就给“通”(叫倒好、哄演员)一句。王泉奎老师和我只能装听不见,照常唱,不然就更不得了,非把我们“通”下去不可。那天算是唱砸了。
头顶蜡烛唱《春秋配》
第三天就更让人哭笑不得了。当天的戏码也是三出:第一出是《春秋配》;第三出是《二堂舍子》;中间是杨先生的一出老生戏。前后两出戏的旦角都是我,所以第一出演完了,我需要赶第三出。
这第一出《春秋配》可闹笑话了。演的是《春秋配》的“拷打”、“别家”、“砍柴”、“砸涧”,我当时唱的是梅派的路数,唱到了要紧的地方,“蒙君子”的原板,在全然不知的情况下,灯“噗”地一声灭了!场面没停,我的唱也没停,但心里头着急。这时候,检场师傅上来了,拿了一根很短的半拉儿的蜡烛,就举在我脑袋上。就这样,我还得接着唱。
![]()
除了我头上这根蜡烛的地之外,舞台周围和下面的观众席那里全是漆黑一片。那蜡烛本来就短,我没唱多长时间,就快烧没了,要烫着手了。这时,下面有一个观众大声地说了一句:“您这蜡烛拿根长的成不成?您再烫着她!”检场师傅赶紧下去,换了一根长蜡烛上来举着。好嘛,这出戏眼看就要这么举着蜡烛唱下来。
当我演到姜秋莲逃跑遇见强盗侯尚官,然后推其下崖,揣石头砸涧,砸完后,乳娘先下,姜秋莲看看那强盗真si了没,于是在舞台上,我得跟饰演乳娘的老旦穿场。然后,老旦拉着我走身段下场,锣鼓打的节奏是“锵锵令台一个台锵”。富于戏剧性的一幕出现了:正好在最后一锣的“锵”上,突然,灯全部大亮了,观众一下子全部叫好、鼓掌。
这场戏演得真是惊险刺激,我特别紧张,到了后台还挺后怕的。我正要掭头(指把头面装扮卸下来),好让自己缓缓,压压惊,因为后面还有一出《二堂舍子》呢。给我配乳娘的是天津当地的老旦,是一位女士。她很有经验,赶忙阻止我卸妆:“姑娘别动,别掭头,到时候来不及。”我懵懵懂懂的,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天津的观众可不是一般的懂戏和一般的不容易对付,当时,台下的观众就说了:“谁是管事的?请上台来,我们有话说。”管事的赶紧上台作揖,问有什么事。观众说了:“刚才是瞎打瞎拉瞎唱,我们坐在这儿是瞎听。我说,咱们商量商量,这灯从哪儿灭的,咱们的戏就从哪儿接,再唱一遍,好不好?我们先出去抽根yan。”
![]()
管事的回到后台一说,我就说了:“干脆从头来,不然,连我都忘了,找不着了。”我赶紧喝了两口茶水,补补妆,又开戏了。
戏园子的人把观众们请回来,管事的又上台了,说:“咱们这小杜觉得对不起大家,她说了,从头来。”观众们说:“好,有面子!”“这小孩儿真不错,小孩儿有面子!”这样,我在天津又有一个小外号,叫“小孩儿”。
我赶紧念:“老爷,请问打si秦府关宝有几个孩儿?”杨先生答:“秦府关宝就一个孩儿。”我紧着念:“那打si他一个孩儿,难道叫我两个孩儿前去偿命不成吗?”我这也铆上了,就怕观众看出有什么不对劲。我就使了一个水袖身段,随着念词砸袖,跟刀切的一样。其实,观众已看出我忘词儿了,但我没傻站着。台下观众冒出一句:“好身段!”可能也是因为头两天的戏唱得不错,我又主动重唱了一遍《春秋配》,有了些台缘,观众们不但没叫倒好,还给我的身段叫正好。
我心里暗念“阿弥陀佛”,想着千万别再忘词儿了,要不倒好就该上来了,非给我哄下去不可!饭碗可就丢了。
所以,那时候唱戏是非常不容易的,竞争激烈;而且,演戏是多么的紧张,艺人们是多么的艰辛。现在的年轻演员们演戏要经过很多次排练,他们真的是太幸福了!我们那时候,谁给你排练呀?全是场上见。所以,这种习惯和方式,也锻炼了演员,必须“文武昆乱不挡”,必须“六场通透”,不管在何种情况下、和谁合作、遇到什么样的观众,都能应对。不但能应对,还得成功、出彩,这得多难呀!
这次在天津演出,戏班里有些人说我“奴欺主”了。为什么呢?是因为我日常演出全部《霸王别姬》,上座儿有九成;等到晚上演《玉堂春》基本满了,九成以上。剧场的人就问,姑娘还会什么戏?我说《凤还巢》。问是谁教的?我说,王大少(王少卿)教的。剧场的人一听,我是“京胡圣手”、京二胡发明家、参与创造梅派声腔的王少卿教的,十分惊喜,说:“那还有错儿?”就这么把《凤还巢》放在了周末的日场,结果一贴又是满座。我自己都没想到,这出戏这么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