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甘孜末代女土司,与仪仗队长的生死之恋
这是一个爱英雄不爱江山的故事。
故事的主人公名叫德钦旺姆。1935年,18岁的她继任孔萨土司。
自从明代开始,孔萨土司统治甘孜,已经有300多年历史了,德钦旺姆是第九代孔萨土司。
德钦旺姆虽然年轻,却精明能干。她继任后不久,红军长征路过甘孜,德钦旺姆主动找红军接洽,并赠送了粮食、银元。
红军战士们惊叹年轻女土司的美丽,而德钦旺姆则被红军将领的见多识广所折服。
红军在甘孜成立了苏维埃博巴(藏语,藏民的意思)政府,德钦旺姆当选为副主席。
一位英武的红军将领,走进德钦旺姆的心里,而那位红军将领,也非常欣赏能文能武的德钦旺姆,可众所周知的原因,他们最后没能走到一起。
红军北上离开甘孜,也带走了年轻女土司的一片相思之情。
德钦旺姆
树欲静而风不止,德钦旺姆待嫁闺中,无数达官贵人趋之若鹜,他们知道。谁娶了德钦旺姆,他们的孩子就是未来十世孔萨土司的继承者。
而军阀刘文辉表现得最积极。
刘文辉出生于1895年,比德钦旺姆足足大了二十几岁。
刘文辉位高权重,为了名声,他也不敢对德钦旺姆有非分之想。但为了控制德钦旺姆,刘文辉把她收做干女儿,并事先言明,德钦旺姆的婚事,都由他这个做干爹的做主。
德钦旺姆心有他属,也没把刘文辉的话放在心里。自己的亲事自己做主,总不能让外人说了算。
转眼三年多过去,德钦旺姆的婚事一拖再拖,无论谁上门提亲,德钦旺姆只回应两个字:“不嫁”。
1938年一月,抗日战争如火如荼,而偏僻遥远的甘孜县城,宛如世外桃源,日子还像从前一样缓慢悠闲。
突然有一天,小城里热闹了许多,原来是班禅行辕来到了甘孜,并常驻下来。
班禅行辕有一支小小的武装卫队,平时班禅大师出行时,这支卫队还担负着仪仗队的职责。
行辕卫队驻扎的宿营地,距离德钦旺姆居住的孔寨不远,孔萨土司世代住在这个寨子里,孔寨也因此得名。
行辕卫队都是些年轻人,没多长时间就与德钦旺姆混得很熟,大家经常在一起跳锅庄(藏族舞蹈),打麻将。
行辕卫队的队长名叫益西多吉,22岁,年轻的卫队长英俊潇洒,非常健谈。这些年益西多吉跟随班禅大师走南闯北,几乎走遍了大半个中国。不知有多少名媛千金,对益西多吉青眼有加,个小伙子从来不为所动。
可自从见到德钦旺姆,益西多吉心头纷乱不已,总是莫名其妙的脸红,本来伶俐的口齿,也变得不那么流利了。
益西多吉的囧态,逃不过德钦旺姆的眼睛,平时有事没事,总是拿他打趣。益西多吉受了捉弄也不恼,总是报以憨憨的笑容。全然没有往日精明强干的样子。
旁观者清,行辕卫队中其他小伙子,都看出他们的队长,已经陷入情网不能自拔。
小伙子们找到德钦旺姆的侍女亚玛康珠,联手布置了一场相亲的妙局。
这一天,亚玛康珠来请益西多吉,说土司大人要请他去打麻将。
德钦旺姆独自在客厅,看到益西多吉登门,多少有些意外。
益西多吉掏出许多钱,大声道:“我就这点积蓄,今天都拿来了,一定陪土司大人玩到尽兴。”
德钦旺姆看了看益西多吉身后,不解地问:“就我们两个人,这麻将可怎么打?”
益西多吉说:“那就不妨再多等会儿,反正我现在也不忙”。
于是德钦旺姆和益西多吉闲聊起来,整整一个下午,也没人进来打扰。德钦旺姆和益西多吉越聊越投缘,最后把打麻将的事儿都忘了。他们不知道,在寨门外,至少不下二十个人来访,都被懂事的亚玛康珠挡了驾。
晚上益西多吉回到营地,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后来干脆爬起来,洋洋洒洒写了一封五六千字的长信,那些当面不敢说的话,益西多吉在信纸里都勇敢的讲了出来。
第2天一早,益西多吉派人把信给德钦旺姆送了过去。
第二天,益西多吉收到了德钦旺姆的回信,信很短,只是约定时间,在一起打麻将而已。
可益西多吉如获至宝,立刻写了一封长信送进了孔寨。
就这样一来二去,德钦旺姆和益西多吉终于确立了恋爱关系,很快就发展到要谈婚论嫁了。
德钦旺姆委托叔父香根活佛到班禅行辕去求亲。没想到班禅行辕有所顾虑,他们对德钦旺姆和益西多吉的婚事没有意见。但德钦旺姆是刘文辉的义女,而刘文辉一直打算与孔萨土司联姻,如果班禅行辕同意德钦旺姆和益西多吉的婚事,只怕会得罪刘文辉。
香根活佛请班禅行辕放心,刘文辉那里,由他去负责疏通。
香根活佛显然高估了自己的能力,刘文辉得知德钦旺姆要嫁给益西多吉的消息后,不禁勃然大怒,立即发报给甘孜县长章家麟:务必阻止这桩婚事!
德钦旺姆外柔内刚,根本不惧怕刘文辉的权势,她大发请帖,请孔萨土司属下的大小头人,都来孔萨官寨参加她的婚礼。
婚礼当天,前来道贺的客人,把官寨挤得水泄不通,德钦旺姆身着盛装,等待新郎前来迎亲。
不料益西多吉没来,章家麟带领五百多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把官寨包围起来。
章家麟先是逼迫前来道贺的人员缴械,然后又让他们,在不同意德钦旺姆和益西多吉成婚的声明上签字。
最后签过字的人都被驱离官寨。最后官寨内只剩下德钦旺姆,香根活佛,还有侍女亚玛康珠。
德钦旺姆被软禁了,其间章家麟带来一个陕西富商的儿子,刘文辉也找来五个有权有势的人,到孔萨官寨提亲。结果都吃了闭门羹。
逼急了,德钦旺姆甚至拿出枪来,声明谁再敢登门提亲,就让他“站着进来,躺着出去”。
德钦旺姆被软禁期间,甘孜的老百姓也纷纷上书刘文辉,要求他马上释放德钦旺姆。
而刘文辉也提出一个条件:要释放德钦旺姆,班禅行辕首先要离开甘孜。
刘文辉一家
1938年12月,德钦旺姆的侍女亚玛康珠,出外探听消息,刚出门,就被章家麟的士兵开枪打死。
亚玛康珠的死,彻底激怒了行辕卫队的小伙子们,准备动用武力,把德钦旺姆抢回来。四千多名当地百姓闻讯后,也纷纷赶来助战。
益西多吉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经过激战,章家麟带来的士兵伤亡惨重,最后不得不撤离孔萨官寨。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甘孜事件”。
被软禁了长达5个月的德钦旺姆,终于见到益西多吉,两个人并没有表现出久别重逢后的冲动,相反,他们都异常冷静。刘文辉吃了亏,自然不肯善罢甘休,而他的反扑。一定会更加惊心动魄。
与此同时,刘文辉发表声明,把一切责任都推到班禅行辕身上,同时调集一个师的兵力,准备攻打甘孜。
班禅行辕不想与刘文辉兵戎相见,于1940年2月,被迫离开甘孜,辗转回到青海玉树。
刘文辉不想再拖下去了,带着三个他看中的青年人,来到孔萨官寨,打算逼迫德钦旺姆,在这三个人中间选出一个成婚。
结果刘文辉扑了个空,德钦旺姆用了一个金蝉脱壳的计策,和香根活佛,早就化妆离开孔寨,跟着班禅行辕去了青海玉树。
刘文辉怒不可遏,下令抄家,孔萨土司三百多年积攒的家产,被洗劫一空。就连官寨,也被刘文辉没收了。
就在刘文辉暴跳如雷之际,德钦旺姆和益西多吉有情人终成眷属,他们在玉树举行了婚礼。按照土司的传统,益西多吉把名字改成了孔萨益多。
德钦旺姆和益西多吉
成了家的德钦旺姆,厌倦了官场上的尔虞我诈,只想过相夫教子的普通人生活。她和孔萨益多商量,打算找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隐居起来。
可还没等德钦旺姆夫妇动身,已经有几拨人找上门来。
土司是朝廷任命的正式官员,而且在当地有着广泛的民众基础,很多老百姓只知道土司,不知道朝廷。也就是说,谁控制了德钦旺姆,谁就可以统治甘孜。
朝廷任命土司的号纸
最先上门的是青海军阀马步芳,他和刘文辉一样,知道德钦旺姆的价值。随后是四川军阀杨森;山西军阀阎锡山;甚至投靠了日本人的汪精卫,也派人来到玉树,试图说服德钦旺姆去南京。而这些人,最后都被德钦旺姆一一拒绝了。
刘文辉终于意识到,一旦德钦旺姆被别人控制,最被动的还是他。康巴地区是刘文辉的后花园,绝不容许别人插手。
于是刘文辉又派人劝说德钦旺姆回甘孜,并承诺给她补办一个盛大的婚礼。
但德钦旺姆夫妇对刘文辉怀有深深的敌意,仍然继续留在玉树。
刘文辉无奈,只得派300多名士兵来到玉树,名义上是保护德钦旺姆夫妇的安全,实则是监视,也是防备其他人再来打德钦旺姆的主意。
1943年冬天,德钦旺姆的舅舅,拉萨德格八邦寺活佛降央庆泽,到成都讲经。
刘文辉又找到降央庆泽,请他说服德钦旺姆夫妇回甘孜。
降央庆泽回到玉树后,经过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德钦旺姆夫妇终于同意回甘孜孔萨官寨居住。
1943年阴历十一月,康青公路通车,德钦旺姆夫妇乘车到康定,再到雅安,找刘文辉交涉,要回被没收的家产问题。同时德钦旺姆还拿出一份应退还的财产、房屋及土地的清单。
抄家时,清单上许多物品已经被人私吞了,刘文辉开始追究下属的责任,索要被他们侵吞的资产。
这个过程异常的缓慢艰难,德钦旺姆夫妇在康定,一等就是三年多。
1948年年底,德钦旺姆夫妇终于要回了被没收的财产、房屋和土地,结束了8年颠沛流离的漂泊生活,回到孔萨土司官寨。
结婚前的德钦旺姆,身为土司,自幼锦衣玉食,出入侍卫、仆人前呼后拥。成亲后,她连最基本的生活都难以为继,长期的营养不良,严重的摧残了德钦旺姆的身体。
可看着三个可爱的孩子,和心爱的丈夫,德钦旺姆总是笑着说她无怨无悔。
1950年3月,刘文辉通电起义,西康宣布解放。
西康和平解放
同年4月,解放军进驻甘孜,与此同时,一位首长也出具了一份证明,证明德钦旺姆曾经帮助过长征途中的红军,并被推举为苏维埃博巴政府副主席的事实。
德钦旺姆拿着那份证明,有些恍惚的对丈夫说:如果我不是孔萨土司,当年我就跟这个人走了。
1950年11月,解放后中国第1个民族自治地方政府,西康省藏族自治区在康定成立。德钦旺姆当选为政府委员,孔萨益多被任命为副秘书长。
1951年冬天,德钦旺姆在甘孜病逝,年仅34岁。
德钦旺姆去世后不久,甘孜进行了轰轰烈烈的民主改革。德钦旺姆因此成为甘孜历史上,最后一位女土司。
世事古难全,德钦旺姆去世时,孔萨益多正在外地工作。他惊闻噩耗后嚎啕大哭,德钦旺姆是他终生唯一的至爱。
在以后的岁月里,孔萨益多一直深深的怀念亡妻,50多年不敢忘、不能忘。
孔萨益多
2010年12月30日,孔萨益多在成都逝世,享年96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