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花

  又写了俗套青春爱情,这次恐怕真的有点疼痛(o^^o)全文8k+,还是慎入!

  ?? 听见下雨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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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篮球队例行训练的时候,流川枫亲卫队的成员例行围满了体育馆里外。她们挥着手臂大喊流川枫姓名的模样相当蠢,至少樱木花道是这么觉得。女孩子尖细的娇俏喊声撞上体育馆壁又荡回来,密织着成网,好像单单向他一个人笼下来。缚在那声响里,难受得发躁。

  他不爽得很,怒视着祸首追过去。挡在他跟前,挥舞双臂大嚷要他管管那群疯女人。那混蛋不睬,面不改色地推过手掌,看着球柔顺地落入篮筐才斜了眼瞟他,留下一句极寡淡的“白痴才会受那些人影响”,在更加汹涌的尖叫声中转过身跑开,头也不回。

  樱木花道是被这事狠狠气到了。晃荡回篮球室时才刚刚释怀,一进门看见那狐狸的储物柜,仇恨又重新被勾出来。安西教练下过打架禁令后,最恶毒的报复方式不过偷吃掉那傻姑娘天天给他送的巧克力。仔细想想也算不得报复,但他这时的确想吃巧克力。

  于是随随便便拉开那扇讨厌的柜门,巧克力之前有一大堆情书哗啦啦掉出来。夸张到这种程度。樱木花道蹲下去,挂着一脑袋黑线给他捡满地香气扑鼻的精致印花信封,心想这些千篇一律的爱情信那混蛋怎么可能会正眼看。亏那些女孩这么痴心地爱着一个对除篮球与睡觉以外的事物毫无兴趣的混账男人。

  指尖在一张赤裸的纸张上顿住。虽然形式简陋得可怜,但不失为一种吸引注意的好方式。他用两指夹住白纸一角小心翼翼地把它拎起来,防止那张用橡皮反复擦得薄而欲破的纸当场裂开。这笨拙又热忱却得不到答复的爱啊——樱木花道叹了口气装模作样地感慨。

  那张可怜的情书甚至没有整齐对折,在他提起它的过程中飘飘摇摇地展开。正常尺寸的一张白纸,上半部分用橡皮反复摩擦出透光的效果,结果什么也没留下。大片的空白只衬着纸正中歪歪扭扭的一句告白,右下角署名也简洁,甚至连收信人的姓名都没填。

  樱木花道盯着那个简洁的署名发愣,以那个人写情书涂改的夸张程度反反复复揉眼睛。原本清晰的视线愣生生被揉得模糊了,他才敢确认右下角那个署名确实是流川枫。

  -

  当晚樱木军团在拉面店集结,樱木花道十分夸张地拍着桌子大喊那冷面狐狸居然在给人写情书,喊完低头吸溜了一大口拉面。

  水户洋平撑着脑袋很无奈地看他,表示流川枫有了喜欢的人这事的确很令人惊讶,但不至于大晚上的硬把他们四个拉到拉面店陪他计议这件与他本人没有太大关系的事。

  怎么跟我没有关系!樱木花道又一拍桌子,拉面汤四溅时店主的头又往里缩了一寸。樱木花道这次连拉面都忘了吸溜。“那混蛋居然有喜欢的人了啊!”

  高宫倒是一直没停嘴,好容易在吃拉面的间隙腾出一句话:“你只要确定他的情书不是写给晴子的不就好了。”

  “那不是重点——重点是流川枫居然有喜欢的人!”樱木花道抛开他们无谓的开导继续纠结着那封情书。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着急时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有哪里不对,水户洋平的脸色率先变得微妙。“晴子喜欢流川枫这件事,你在意的到底是晴子,还是流川枫”,在洋平提出这个一下让他没了答案的问题后,樱木花道甩下还剩大半碗的拉面夺门而出。

  拉面店主终于放心地探出身子。除水户外的三人一齐注视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异口同声地问道他搞什么。

  水户洋平保持撑头姿势惆怅地叹一口气。

  …青春期少年迟钝的情愫觉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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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川枫像是一个永远没有温度的人。寡淡地活着,冷冰冰地待人。爱好只有篮球和睡觉,难得说的几句话也混账得要死。樱木花道始终想不通那些女孩看上他哪点。

  但他在梦里不是这样。樱木花道梦到一场昏翳的雨,流川撑着伞站在雨里,伸手把那张破破烂烂的白纸递给一个看不见面目的女孩,竟扬着嘴角,笑得温柔的样子。

  想去阻拦,想冲上去挥着拳头大喊。四肢却被钉在原地,只能睁着眼看那个女孩接过那封情书,他们在一把伞下并肩走远。

  这样的惊醒比做噩梦吓醒还要难受。那种心惊肉跳对他来说是瞬时的,这种因梦境承受不了他情感的剧烈起伏而分摊给现实的难过却是很绵长的。至少他醒来坐在破晓前蒙昧的光线里好一阵子,还体味着那种柔润的苦。

  窗外淅淅沥沥响起雨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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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学后篮球队照常练习,樱木花道照常忍受流川枫亲卫队的声波冲击。他平时在球场上也时常为青春期少年的幼稚幻想分神,今天换了心里莫名惆怅的原因,症状也愈发严重。

  他为自己无意捅破了流川枫的秘密隐隐不安,几次想过索性忘掉好了。但一整天总不自觉想起那封不知写给谁的信。

  总之要先去试探一下。他在中场休息时顶着不慎被队友传来的球砸到两次的脸去找流川枫,那家伙正垂着眼帘用毛巾擦汗。

  “喂——我看你这家伙今天的发挥很不对劲,是不是藏着什么奇怪的心思。”

  他还在纠结要不要挑得再明白一点,补充一句“比如有了喜欢的人”,又害怕这样太不自然,让他发现自己偷偷看到了他的情书。

  “被球砸到两次的白痴才不对劲。”流川枫从毛巾后冷冷斜他一眼。

  “…你这混蛋。”

  又有流川枫亲卫队的成员凑过来给他递毛巾和水。流川枫保持着那种把意式冰淇淋含在话里都不会融化的语调说不用和谢谢,再次头也不回地转身走开。

  这种人,到底会喜欢上谁啊。樱木花道在下半场比赛的时候仍然苦苦思考着,终于第三次用脸接住了三井传过来的球。

  三井用力可能稍微重了点。樱木花道倒在地上感受着面部感觉疼痛到麻痹的奇妙过程,索性就一直躺在地板上阻止鼻血流出来。

  很多人围过来关照,顺带责备他到底分心在想什么。樱木花道安详地注视着天花板,说了唯一一句话是问他们要纸。

  他们散开去找纸时某个人把一包小袋装的纸巾甩到他脸上,在他余光才能瞄到的地方露出半个脑袋。还是那样的声音,只不过变得更轻,且新添了两分为他的蠢无奈的意味。

  “大白痴,你不会真的受她们影响吧。”

  回过神来才发现耳边还响着流川命们的尖叫声。樱木花道想一定不能告诉这混蛋是受他本人影响,否则又要被他骂白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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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洗完脸回来的时候头顶又挨了猩猩一拳。虽然脑袋上的包很痛,但猩猩还是让他在边上坐着休息会。这种小伤对他来说其实无所谓。但他猜这会儿再上场的话估计还要用脸接第四次球,所以算了。

  他充分调动自己五十一次暗恋五十次被甩的经验,回忆喜欢一个人时应该有怎样的表现。对那个人的态度会很特殊,有很多话想要对她讲,还会很想在她面前表现自己的能力。

  但他只能观察到流川枫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冷淡,一天顶多说十句话有九句还是在骂他白痴更别提跟女孩讲话,只要一上球场就只知道旁若无人地自己大出风头。

  比如这时他又绕过猩猩的防守打了个很漂亮的灌篮。樱木花道麻木地准备迎接耳边一阵撕裂耳膜的尖叫,世界却安静得惊人。他奇怪地环视着四周,发现体育馆里闲杂人等的身影统统消失,四面大门紧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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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篮球室时三井和宫城也在。他们一边换衣服一边说笑,樱木花道走向自己的柜门时满脑袋都想着要再偷偷打开流川的柜子观察一下那封情书有没有状态更新,自然地忽略了耳后两个人的谈笑内容。

  “臭小子——跟你讲话呢,听没听到啊?”

  三井从背后捣了他一拳,他才转身啊了一声应付,去听他们刚刚讲了什么。

  “笑死人了,今天流川枫亲卫队真的要好好感谢你。托你的福,她们第一次跟她们的偶像面对面说上话了。”

  樱木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抓住三井还没收回去的胳膊:“他们说了什么?”

  “你急什么——”三井埋怨着抽回手臂,继续说下去,“你去洗鼻血那会儿我们本来都继续训练了,结果流川突然要暂停让我们等他一下。我们所有人就看着他亲自去跟他自己的粉丝交涉,说什么她们一直尖叫影响到球场上的人了要她们出去,还把门都锁上了。”

  “她们一开始看着流川走过去的那种眼神简直比体育馆顶灯都亮,知道流川要干什么以后脸都绿了。还有一个不识相的非要追问是谁受影响了,出去的时候她的脸还要比其他人再绿一个度。”宫城笑着补充。

  原来他还算有良心。樱木花道承认自己有一点感动,但随即又愤恨起来。

  …这样更看不出来那狐狸喜欢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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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不容易磨到三井和宫城都离开,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流川枫的储物柜前。手刚刚挨到柜门,篮球室的门又被推开。

  “白痴,干嘛开我柜子。”

  流川枫脖子上挂着毛巾进来,看他的眼神能刺透他身体再从背后伸出一段距离。樱木花道被逮个正着,编了个我认错柜子了的白痴理由,摸着后脑勺讪讪地走开。

  站在柜子前打算假模假式地再打开它一次,流川枫忽然丢过来一盒巧克力。

  樱木花道手忙脚乱地接住,愣愣地看着怀里他昨天打算偷吃的那盒巧克力。

  “人家每天给你送,你一次都不吃啊。”樱木花道索性倚着柜门坐下去,拆开精致的爱心形状礼盒拣了一块榛果口味的丢进嘴里。

  大概还是在樱木花道刚拥有篮球队员正式储物柜的时候,流川枫柜子里第一次出现那盒巧克力。那时流川枫一看见就皱了眉头要丢进垃圾桶,樱木花道费劲拦住他骂他浪费。流川枫眉头还是紧拧着,冷着声音说你嫌浪费的话自己拿去吃掉好了。

  樱木花道一开始也顶不愿意吃女孩送给他的巧克力,总感觉别扭而且晦气。但那一整盒看起来就很贵重的巧克力直接丢进垃圾桶实在太可惜,樱木就秉持着伟大的自我牺牲精神拽过宫城三井一起围坐在篮球室地上分食起来。

  看起来很贵的巧克力的确很好吃,就算是别的女孩送给流川枫的也不影响。樱木花道吧咂着嘴巴吃得美滋滋的时候流川枫又站在柜子前若有所思地看他看了好一阵子,于是樱木又秉持着宽容大度的做人风格跟他说现在反悔吃上一块的话也不算特别丢人。流川留下一句白痴以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之后流川枫的柜子里还是常出现那个牌子的巧克力。他打开柜门看见时连皱眉的程序都省了,直接扔给总在一边的樱木花道。

  “不想吃不喜欢的人送的东西。”

  果然是很流川枫式的回答。樱木花道把第二块巧克力送进嘴里的时候忽然想了想自己这样吃他丢过来的巧克力又算什么。

  “天底下有你这混蛋喜欢的人吗。”樱木花道尽量让自己冷哼的声音自然一点。

  流川枫斜过眼睛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很重,像是第一次含了温度。

  “白痴。”

  他还是没有正面回答,只消失在门口。

  -

  每年夏天都有一阵连绵的雨,现在就处于那个阶段。天一连好几天阴着,铅灰色的积云堆叠着,厚重得像随时会流下来沉沉压到人身上,心情也跟着隐隐压抑起来。

  那天放学时的雨不大。樱木花道正巧愿意淋雨,于是坦然踏步进密织的雨幕,慢慢晃悠着感受微凉的雨丝落在头皮上。

  经过体育馆时有一抹熟悉的身影晃过视线,他在雨中顿住脚步。

  流川站在雨里,显然比他淋的时间要更久。墨黑的发湿着聚成一绺一绺搭在额前,雨珠顺着发的弧度轻盈地滚落。他低垂的眉目在雨幕里模糊,举起左手接雨的动作被一帧帧拖长放慢,诗意地氤氲在凝重的雨里。

  樱木花道在心跳漏去一拍的那一刻恍惚着理解了流川枫储物柜里的每一封情书。在心脏开始狂躁地撞击胸腔时他在雨里拔腿狂奔,试图把那些荒唐却格外清晰的念头甩到身后。

  第二天训练时体育馆里为流川枫喊加油的女孩少了很多。大约是昨天流川为了樱木赶她们出去狠狠伤了她们的心,开始训练时三井和宫城这样调笑。

  “今天别再用脸接球了,大白痴。”流川枫倒毫不在意,从他身边经过时这样对他说。

  没有嘈嚷声的体育馆果然更适合打篮球。樱木花道很惬意地眯起眼伸展了一下筋骨,恢复以往的状态拍起胸脯:“就向你这狐狸证明一下本天才真正的实力吧。”

  “…白痴。”这两个字在流川枫的嘴里向樱木花道免费无限量供应。

  打队内练习赛,他和流川被分到对手队。为情伤纠结两天已经是樱木的最大限度,且他还没有清晰意识到那属于情伤。前半场他的发挥还算正常,至少一直没有用脸接球。

  到两队相差一分的关键节点。他朝宫城大喊传球,找准位置准备接球时忽然迎上流川枫的贴身防守。身体隔着两件汗湿的运动背心单薄的衣料重重相撞时樱木花道的大脑完全宕机,昨天放学后雨里的场景不合时宜地浮现在眼前。他大概已经料到了结果。

  但结果拐向他意料之外的道路。面部的痛感迟迟没有降临,流川枫也只是在匆忙之中拍下了那一球。球寂寞地弹跳两下后滚出篮球场外,两个人都踉跄着后退倒在地上。

  “…你们两个今天怎么回事啊?”训练暂时中止,宫城捡回球后顶在指尖转起来。

  “训练的时候不要心不在焉的。”赤木凶恶地送给他俩一人一眼。

  樱木花道从撞到他的那一半胸膛上抬起目光,直直撞上流川枫灼热的视线。

  -

  樱木花道似乎已经对那张破破烂烂的信纸失去兴趣了,或者说他对那个结果的害怕胜过好奇。他不想知道流川枫真的会情愿把他金贵的感情托付在某一个人身上。

  流川枫是一个总被挂念的人。被崇拜他篮球技术的小女生、球场上的队友或竞技对手,甚至是走廊上擦肩而过的同学,也可能因为错身时的匆匆一瞥记住这个人。

  但偏偏是这样一个人,活得像一块化不开的冰。他永远走在人群的边缘,感受不到那些喧嚷的纷纷扰扰,全身心专注于他少得可怜的那几件感兴趣的事,保持着干净的独立,好像不愿意施舍给任何人与他创造羁绊的机会。

  樱木花道不愿意去想什么人能拥有使他融化成水的温度,让他在雨里露出昨晚那样怅然的神情,融入那场盛夏里难得缱绻的雨。

  所以他掠过他的储物柜,走到自己的柜门前,就像发现那封情书前的每一天,正常地脱下那件相撞时沾上流川枫汗液的运动背心,换上湘北的夏季制服。

  扣到最后一颗扣子时有人推门进来,他稍微侧过头去看。流川枫。

  打开柜子时果然又有巧克力。樱木花道这次很从容地接住,又递还给他。

  “干嘛。”流川枫盯着他伸过来的手用陈述句的语气发问。

  “你去问问是谁送给你的啊,不喜欢她的话就叫她不要再送了——每盒巧克力都让她不喜欢的人吃掉,才是真的浪费。”

  流川枫眼睛里有光闪了闪。

  “你怎么知道那个人不喜欢你。”他很快又把头扭向自己的储物柜,态度归于平淡。

  “…混蛋,喜欢我的人把巧克力放到你的柜子里?”樱木花道对着眼前这个人欠扁的脸终于抛却了之前所有的胡思乱想,只想揍他。

  “可能像某些人一样认错柜子。”

  …可恶。

  流川枫把他举着巧克力礼盒的手推回去,关上柜门后侧过身看向他。

  “一起回家吧,大白痴。”

  -

  “外面下雨了吧。”

  穿过浸在黯淡光线里的走廊,依稀可以听见体育馆外粗鲁的雨声。樱木花道这样嘀咕着,流川枫点了点头。他将手插进校裤口袋很随意地问:“你带伞了吗?”

  樱木摇头反问:“你带了?”

  “没有。”

  …两个没有伞的人在暴雨中一起回家。

  体育馆外,失去墙壁遮挡的雨声变本加厉的响亮。流川枫昨天站着淋雨的地方,樱木花道盯着那一块被雨淋得烂潮的水泥地发愣。

  雨水组织成网嚣张地意欲捕住雨里的一切,远处的景色都在狂烈的雨水冲刷下模糊继而消失在视野里。流川枫的眼神好像要割断这张网逼着雨停一样锋利,虽然雨并不理他。

  但有人理他。两个女孩子羞羞涩涩地凑过来,软着声音说她们两个人合撑一把伞就够了,多的一把可以借给流川枫。

  樱木花道等着看流川枫拒绝她们。结果流川枫说了谢谢后轻轻接过那把蕾丝花边的紫色小伞,顺带冷着声音问了女生的班级。

  两个女孩子回答以后转身嬉笑着离开,还没来得及走远就任心里的兴奋流露到表面。樱木盯着她们的背影发愣,流川枫却自顾自撑开那把滑稽的紫色蕾丝边伞走进雨里,转身看向樱木花道:“走了,白痴。”

  “你不是不用不喜欢的人送的东西…”

  “那你淋雨跑回家。”

  “这么点小雨根本不成…”

  “问题”两个字还卡在喉咙里的时候,四面雨声忽然又膨胀了一圈向樱木花道扑来,在这样的雨里听清彼此的声音可能都有些困难。所以流川枫只很慢地向他眨了眨眼。

  他撑着伞站在雨里,表情似笑非笑。四周是一片阴阴漠漠的灰白,雨水朦胧了画面的整体色调。樱木花道忽然觉得这副场景格外熟悉,一时却怎么也回忆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勉为其难地缩着身子闪进那把紫色伞底时才想起那副场景第一次在哪里出现。

  他的梦里。

  所以他现在站的是收到他情书的人的位置,但流川枫手里并没有拿着那张破破烂烂的信纸。他只是摆出了一种好像要笑的嘲讽表情,温柔微笑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他的脸上。

  自己到底在梦些什么。樱木花道扭过头不让那个男人惨白的脸出现在自己的余光里,别扭地向远离他的方向挪了挪身子。

  “离我近点,伞太小了。”

  樱木花道别扭着保持着原距离不动,于是流川枫举着伞主动贴过来。

  “先送我回家你再带着伞自己回去。”他很淡定地这样自作主张规划起来。

  “…凭什么啊。”

  “这样明天你去还伞。”

  “她们是借给你的吧。”

  “免得她们想多。”

  樱木花道扭头看向流川枫,他仍然平视着眼前的雨幕,双瞳平静得像墨蓝色的冰湖。

  接触他的每个人都理应只看得见那层剔透而淡漠的冰面,他却总张狂地奢望融化他的目光,透过关于他的一切窥探到最深的湖底。

  -

  他们一路上没有说很多话,跟流川枫这种人也没有什么好说的。只在半途中流川枫用举着伞的手臂捣他一下:“你比较高吧,撑着。”

  樱木花道很想抢过伞就自己跑掉:“…算上头发的高度肯定是你高吧!”

  “那个不算,我举累了。”

  这混蛋。

  樱木花道还是乖乖从他手里接过伞,交接时指腹无意蹭到他冰凉的指尖,惊得樱木花道本能地一缩手,伞抖了一下险些掉在地上。

  “白痴。”流川枫看着他慌忙又去接伞。

  “…可恶的狐狸。”樱木花道再次别过头。

  其实那时雨已经小一些了,与梦里那场雨的朦胧程度类似。他们的步伐也在不自觉间放缓,这番两个男人挤在一把紫色小伞下雨中漫步的场景终于勉强生出一点点浪漫的意味。

  穿过一条街道时樱木花道仍然别着头在看路一旁的商铺,经过一家便利店时他被摆在店门口货架上的爱心礼盒巧克力吸引着停住脚步。好像就是流川枫柜子里每天出现的那种。

  流川枫到点就犯困,已经没工夫注意路边的各种小店,只是处于半昏迷状态用肌肉记忆着向前走的步伐,被那把紫色小伞的蕾丝边勾到了头才激灵着清醒过来,抬起手揉脑袋。

  樱木花道很没道德地大笑起来。流川枫捂着头仍顾得上发送眼刀:“白痴。”

  雨势更小了。一点纤细的雨丝卷在风里轻轻飘着,顺势扑进伞里覆到裸露的手臂上,一种潮湿的凉。樱木花道大概是被那种凉刺激到了,从刚刚的大笑中缓过来后忽然这样开口问:“喂,狐狸,你到底有没有喜欢的人啊?”

  他还是在乎。

  流川枫愣了一下后才把捂在额头上的手放下来,闷着声照样不理睬。

  “…一问你就装哑巴,看来是有咯。”樱木花道自己回答这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多管闲事。”

  “你这混蛋——关心你一下都不行。”

  流川枫脚步顿了一下。

  樱木花道差点以为他要说什么,撑着伞也停下来等,心一点点吊上来悬到嗓子眼。结果流川枫只是停了一刻,很快又继续往前走。

  …神经病。

  樱木花道撑着伞跟上去,嘴上碎碎念着。

  “不说算了,反正本天才也不稀罕知道。”

  忽然听见一声含着笑意的鼻音。樱木花道愣了愣后不可思议地扭过头去,惊异地发现流川枫的确是笑了。

  -

  再没走两步就到了流川枫家。流川枫笑了之后樱木花道表现出的状态就像猴子看见同动物园的狐狸也开始吃香蕉一样新奇,追着他闹了好一阵子,于是流川枫很快又敛回笑意摆出那副冷冰冰的臭脸骂他白痴。这样两个人自然没有继续关于流川枫喜欢谁的讨论。

  流川枫钻到屋檐下低低抬起没有插在裤子口袋里的那只手朝他挥了挥。

  “明天记得还伞。”

  樱木花道撑着伞看流川枫的身影随着门的转动闭合被吞没进那幢房子,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踏上那条街道。

  经过那家便利店时再次停在店门前。他看着那盒在白色日光灯下泛着光泽的巧克力,鬼使神差地推开了店门。

  老板是个和蔼的老伯,正在货架前忙着摆好新进的货物。见他进门热情地招呼了一声。

  樱木花道走到正摆在店门口的巧克力柜台前对着那盒巧克力发愣时,老伯为了搬货从他背后经过,笑呵呵地自言自语:“现在的男高中生都对巧克力那么感兴趣啊。”

  …都。

  樱木花道还没来得及追问,老板一边搬货一边自顾自说下去:“刚刚跟你一起走的那个黑头发的小子每天都来买你拿着的这种巧克力,看他的模样估计是用来谈恋爱吧。”

  “我看到你们两个那么大个头的男人挤在一把小伞底下觉得好奇怪,刚刚还特地多看了你们两眼。”大伯扶着腰爽朗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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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樱木花道帮老板搬完了店里所有的货物,为了答谢老板免费把那盒巧克力送给他。明明书包里就有一盒一模一样的却还是想要。纵使樱木花道再迟钝,这次也意识到了那个黑头发小子每天买的巧克力都去了哪里。

  可能只有第一次出现在他柜子里的那盒巧克力是某个他不喜欢的人送来的,所以他看到的时候还舍得皱眉。那次他盯着他吃巧克力看了那么长时间也不是反悔,只是在那一眼里准备好了他后来帮他吃掉的每一盒巧克力。

  人在受到刺激的时候会做出一些曾经以为自己永远做不出来的蠢事。比如樱木花道带着两盒巧克力回家以后,忽然翻箱倒柜找出来一张初面目就破破烂烂的白纸。

  想不出要如何在这种信上称呼流川枫所以索性也空出收信人姓名一栏。因为坚信自己能比那混蛋写得更有水平一点,所以他顶着那块空白从纸的上半部分开始写。写关于篮球、关于巧克力、关于雨、关于情书。写了以后再看又总是觉得那些话蠢透了,于是他又反反复复用橡皮擦到不留痕迹的程度。

  大概因为流川枫的那张纸质量本身优于樱木花道从橱柜夹层边角翻出的这张,所以他的情书经得住那样夸张的涂改,而樱木的那封在被他擦出透光效果后直接痛快地自我撕裂了。

  太可恶了。樱木花道愤怒地留下那张信纸尚还康健的下半部分,最终还是狂野地挥笔写下了跟流川枫那封信上一样的内容。很简洁的一句话。右下角跟上他的署名。

  像流川枫那样用原名显得太蠢了。于是樱木花道一边为自己的智慧沾沾自喜一边在破纸片的右下角写下天才两个字。

  樱木花道计划着明天把这封天才亲笔写的宝贵情书和那盒打工挣来的巧克力一起放到他柜子里。虽然那封情书混在那些女人的印花信封里不一定能被他看见,但那虚伪的男人一定会为这盒不喜欢的人送的巧克力深深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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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训练结束后他特意挨到流川枫从篮球室出来才进去,从容地拉开那扇柜门把他的巧克力和夹在巧克力盒子里的情书放进去,然后愉快地哼着天才之歌回到自己的柜子前。

  拉开柜门的那一刻,一张甚至没有整齐对折的信纸从巧克力之前飘飘摇摇落下来。樱木花道那一刻的心情像几天前见到的那张信纸薄得透光的上半部分,已经能透过薄得欲破的纸张看清信纸后面的景象,却还是保留着那薄薄一层纸质地的紧张。他展开那张信纸。

  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冷漠而对他态度格外恶劣也算得上特殊,那十分之九句白痴就是他想要对他说的很多话。他在球场上旁若无人地大出风头或许与他无关,但他也曾经在与他相撞之后放弃抢过那一球的机会。

  信纸中心的内容没有变,仍然是那句我喜欢你。右下角的署名被抹掉了,但属于收信人的那一栏不再是空白。

  那里填着「白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