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才不关心什么洗稿
1.
步入初中(初步中年阶段),很多时候会用“油腻中年视角”去看问题。
虽然“小孩子才分对错,成年人只看利弊”这句话很蠢,但只看对错是很狭窄的一种思维方式。
在对错之外,还可以看看,洗稿这件事为什么存在、满足了谁的需求?对于社会总体来说(假设有这个东西),这件事是有利的还是有害的?分群体来看,这件事对谁有利、对谁有害?
知识产权为什么应该去维护?我们为什么应该旗帜鲜明地反对抄袭?
从两端来说:
内容生产端——抄袭会严重打击优质内容生产者的创作意愿,从而使整体内容质量下降。这没什么可多说的,明摆着的事儿。
内容消费端——抄袭会严重增加内容消费者的筛选成本。
比如我有天看到了一篇特别好的写汽车金融领域的文章,于是关注了这个自媒体。我关注背后的期待是,相信这家自媒体可以继续产出这个领域内的优质内容。
优质内容几乎都产自优质的内容生产者,这其中很少很少有某个平庸的内容生产者突然爆发,写了篇特别牛逼的文章出来的情况。因此当我看到一个很有价值的内容时,我会想要去关注它背后的平台或创作者本人(自媒体时代二者合一),这样,我之后就能继续看到好东西。
但抄袭会扰乱这个机制,我关注了抄袭者,可抄袭者并不能为我继续提供我想要的、有价值的内容。而真正能为我带来价值的创作者,却因被抄袭而无法被我所得知。于是抄袭降低了整个内容市场的效率,它产生了整体为负的价值,受益的只有抄袭者本人。
但在差评这个事情中,情况还和传统的抄袭不太一样。
我在大众型内容上的嗅觉很迟钝,直到今天我才关注了差评这家自媒体,关注后的第一个感受是,这是一家能力超强的内容生产组织。
就拿他们洗稿事件之后的回应公关文来说,《5000人的朋友圈是有局限的》这篇主战斗檄文,真是少见的异常丰富、异常精彩、精气神十足的雄文(真不是讽刺)。看看这篇文章里包含了些什么:绝大多数自媒体怼差评是蹭热度跟风,“墙倒众人推”;之前洗稿被霍炬告上法庭的案子差评打赢了(法律背书);对立阵营主攻击手之一三表疑似曾经收钱写文,也不干净;拉出之前差评怼百度的事情;拉出官媒曾经转发差评文章做背书;贴出实锤式截图,证实对方阵营断章取义无理取闹;贴出证据,指责对方阵营标题党违背事实;发泄情绪找共鸣;探讨“什么是洗稿”,试图证明差评不是洗稿,并且贴出证据;利用伪第三方言论,指出差评是因为得罪圈内人被黑,诛心;找情怀,自述价值观——专业、努力、追求有趣、乐于分享、不妥协;
再理一下,内容有这几块:
A. 自辩——我们差评没洗稿,那些不算;
A+. 反咬——如果我们这算洗稿,那你们品玩洗过好几次差评的稿(在《大家好,我就是差评那名变本加厉的洗稿作者!》里)
B. 找背书——法院和官媒都站在我们这边;
C. 找漏洞——你们的证据有问题,你们标题党;
D. 诛心——你们是一帮利益集团,这次不但是蹭热度,甚至是出于媒体圈潜规则黑我们;
E. 找污点——你们这帮人不是好人,不干净。
F. 反推自己价值观。
整篇文章要情绪有情绪,要证据有证据(先不说逻辑上是否成立),并且文章的组织方式相当“高级”,看似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但同时读下来又洋洋洒洒顺畅紧凑,反正我是写不出来这样的东西。一般来说在危机公关中,顾左右而言他、反过来讥讽是大忌,非常容易玩脱,引发更严重的舆论反水,但差评这篇立住了。
我朋友圈里的几个自媒体人,都很看不上差评的回应(我很能理解),但微博上的评论说明,人民群众吃这一套。




差评的微博评论,支持率目测超过了8成
这次差评遭遇的舆论危机,和前一阵滴滴遇到的是两码事。
在滴滴杀人的事件中,先被引爆的,是大众的情绪,在大众的愤怒中,自媒体们纷纷上阵讨伐;而对差评的愤怒和指责,则主要来自于头部自媒体人,比如三表,比如keso,比如品玩,大众的反应则冷淡很多也分化很多,换句话说,这其实是个被头部自媒体人自己搞出来的舆论风波。
我们来看看差评洗的最著名的稿子之一——闹到打官司的《把扎克伯格秒成渣的社交网络真巨头,就是这么帅》,被指是霍炬的“歪理邪说”公众号中《Telegram传奇:俄罗斯富豪、黑客高手、极权和阴谋...》一文的洗稿。
霍炬原文的脉络是:有一家你没听过的公司叫Telegram,日活特别吓人。Telegram在保护用户隐私这个方面很厉害,这是核心竞争力之一。这家公司团队神神秘秘,连在什么地方都没人知道。Telegram创始人Pavel Durov,在做Telegram之前,做了个很成功的社交网站叫VK,VK厉害到了可以在俄罗斯打赢Facebook。Pavel Durov和扎克伯格看上去很多相似,但其实两个人骨子里不同(价值倾向)。Pavel Durov此前的VK,和俄政府以及普京一直闹摩擦,PD也一直没屈服,最后被迫卖出了股份。PD的VK被政府收了之后,PD因为做“最安全可靠通讯工具”的初心,开始鼓捣Telegram。顺带叫介绍了一下PD的哥哥Nikolai Durov,强调其技术和数学背景。Telegram初创团队其他成员技术也都特别屌,因此薪水贼高,让PD压力很大,但PD就是不收费。描述了PD价值观,PD是要改变世界的,不是扎克伯格这种俗人。Telegram在技术上很厉害,是目前通讯工具里最可靠的一款。PD曾经一高兴往大街上撒过钱,再说一波价值观。PD的故事,具有典型的、中国人也能懂的“戴着镣铐跳舞”的意味。这种微妙美国人不明白。
差评的行文顺序则是:有个俄罗斯张小龙,叫PD,搞出来一个Telegram,很厉害。PD童年简述。06年PD创办VK。PD和扎克伯格的爱恨情仇,相似点、分歧。根本不同在于PD是自由主义者。PD是个离经叛道的人,于是被俄政府盯上了,PD没认怂,但是最后被迫把公司卖了。PD创立了Telegram,很神秘,连办公地点都没人知道。总结Telegram特性:1.安全私密;2.免费;3.快。PD曾经一高兴往大街上撒钱。
霍炬老师认为,自己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去追踪Telegram和PD本人的进展,读了无数资料和访谈才写出来,而差评以他的文章作为资料索引,窃取了他的心血。
差评有没有洗稿呢?在了解事情全貌之后,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有。
1.虽然撞题≠洗稿。但这么冷门且无时效的选题,霍炬2015年9月29号发文,差评10月5号发,嫌疑很大。
2.文章的内核(说组件也行)相当接近,都是重点写VK,重点写PD与俄政府之间的抗争,写PD与扎克伯格的恩怨异同,写Telegram的产品特点和初心,写PD这个人的价值倾向。差别也有,比如差评没提俄罗斯情况和中国情况类似的事儿。
3.最重要一点,是霍炬提出的一段最硬的证据(详情请见《和程序员打官司是一种怎样的体验》)。里面提到有两个霍炬原创的短句(故意埋的点),之前在互联网世界中从未有人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但异常巧合的是它们同时出现在霍炬和差评的文章中。


图片来自霍炬“歪理邪说”公众号中的《和程序员打官司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第三点就是“实锤”了,你要跟我说差评写这篇文章时,没看过霍炬的文章,打死我也不信。我相信差评的这个选题,就是从歪理邪说中“借鉴”的。
但我想说的是,假如1、3两点不成立——假如差评是在2017年10月5号发文,假如差评特别敏锐,把那两个短句也揪出来改了,比如把兼具数学和工程之美改为“具备数学和工程实践的双重美感”,把最底层的简单API实现改成“最简单的底层API”。那么全中国有多少人能看出差评是在洗稿?
我相信普通人能看出洗稿的,千中无一。而另一个问题则是,我相信99%的普通人,都是读差评这篇文章更爽、更看得下去、更读得懂、更有“获取感”。
这就是我想说的,差评式的洗稿,是能够为读者带来价值的。
自媒体时代最重要的趋势之一就是,形式(行文、组织方式、辅助素材)与内容本身一样重要。如果想覆盖尽可能多的大众,那么每句话要短,每段话要短,每屏都要插个图,观点要简单清晰——基本就是差评说话的方式。
对于没读过什么“严肃文学”和正经社科读物的初级读者(可能95%的人都是吧)来说,他们非常容易在阅读中丧失“目标感”。阅读其实是一种可以提升的技能,能力越强的阅读者,越善于抓住作者意图,越能够忍受暂时的(在小说中有可能是几十页的)盲目感。高级阅读者明白,好的创作者并不是故意制造阅读门槛,我们在培根所说的“weigh and consider”的过程中,能够最终获得延时补偿。当然,霍炬的那篇文章远没到这个程度,它只是不那么傻瓜而已,但在自媒体时代,已经足够让部分读者产生不适感。


上面是霍炬写的原文中的一个段落,你看完之后能记住什么呢?这显然不是作者写作水平的问题,而是作者-读者不匹配的问题
差评被告上法庭的这篇文章是绝佳的案例。它干了这么几件事:
1.一上来就明确文章目的——是讲传奇人物的。
2.把行文顺序,调整为按时间-人物经历往下叙述。
3.删去了大量介绍VK怎么厉害的段落,把注意力集中在Telegram上。
3.把telegram这个产品清晰化,给出3个特点。
这样调整之后,初级读者的目标感和获得感明晰了很多——我读每一段都知道自己在读什么,读完之后我感到自己又多了解了一个人和一个产品。
如果说一篇文章有骨、肉、皮。抄袭是抄皮——标题、句子、短语,外显的表述;洗稿可以洗肉——行文、段落逻辑起承转合、信息源;也可以洗骨——文章的选题切入角度、核心观点。差评的大多数洗稿可能是在洗肉和洗骨之间,那些洗皮的,比如下面这段,估计是玩脱了。


上面这种拙劣操作估计是差评的洗稿“失误”
我不认为,差评式的洗稿,是像霍炬老师所说的,“找个中学语文水平的人,稍微花个10分钟20分钟读一下,把其中特别不像人话的部分改一下,就完成了”,因为我有切身的体会和困扰。
如果说内容创作者“接地气儿”有四个境界:
A.我写东西就是为了让人看不懂体现优越的;
B.我想写什么就写什么,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只顾自己;
C.我要写受众能看懂、容易理解的人话;
D.我要写受众喜欢看的东西。
我自己长期以来在A和B之间游荡,在ZEALER待的一年时间,被训练了一下C的能力,而现在,在尝试找到B和D之间的平衡。我自认为不算一个很差的内容输出者,但找到C和D的路子,真的也不是很容易。我甚至认为,差评式的改造内容的方式,是一种新时代的媒介专业主义——即完全以受众的喜好去制作内容,完全贴合互联网传播规律。这其实是不那么容易做到的,需要经验和训练。
回到我一开始说的“油腻中年”视角。对社会总体来说,洗稿是有利的还是有害的?洗稿对谁有利,对谁有害?
我倾向于认为,对社会总体来说,差评式的洗稿,是总体有利的。它通过降低认知门槛、清晰化行文逻辑、降低内容复杂度、增加多媒体内容的方式,让大众用更小的精力和代价,能够获得一些本来处在自己认知能力之外的信息。大众的信息接触面更广、信息流转得更顺畅,这很难说是一件坏事。
那么对内容的两端来说:
内容生产端——洗稿仍然会打击原创作者的创作积极性,这点没变。
内容消费端——洗稿并没有增加内容消费者的筛选成本。受众关注差评,并不是“被骗了”,他们就是喜欢差评的说话方式,接受差评的内容调性,这点从差评今天洗白文后的一则朋友留言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作为读者,我根本不care你们洗没洗稿,反正我爱看。


请原谅我粗糙不娴熟的打码...
在“抄袭”这个行为中,受益的只有抄袭者本人;在“高级洗稿”中,受害的却只有被洗稿的原创者。
历史无数次证明,社会伦理会随着社会环境的变化而变化。在从业者、受众、选题运作方式、发布渠道、获利方式方方面面都发生着翻天覆地变化的内容产业中,职业伦理也不应该是一成不变的。
差评的所作所为,我认为很像早期的腾讯。看到什么商业模式、什么新服务有潜力,就拿过来“借鉴”,自己做一个用户体验更好的东西出来,辅以更成熟的分发推广渠道。事实证明,互联网人适应了这样的竞争,也部分接受了腾讯式的“借鉴”。
你要问我“新时代内容从业伦理”应该是什么,这个议题实在太大,我没有资格去说什么。但我有一些具体的价值倾向:
我反对抄袭。
我反对,对强观点型内容(就比如《腾讯没有梦想》)去照搬核心观点或切入角度洗稿。哪怕你说的话更有趣,更易读。
我不反对,对特定内容类型(很难定义,就比如深挖一家公司或者告诉大家世界上有一个你不知道的事物这样的文章),进行洗选题和洗“文章核心组件”(比如你说人物生平、产品特点、与竞品的某一次冲突,我也说这三个点)。但这不应该是改写,而是应该更接近于“读完之后扔在一边自己重新写”。
我完全支持被洗稿方在舆论上搞事情,在法律上去起诉。我也期待看到更细致的、更符合时代特性的保护原创者的法律新规出现。
我对差评的内容无感,之前没看过,之后也大概率不会看;我对差评在这次事件中体现出来的“鸡贼”和“油滑”更是有一些厌恶。相比之下,我更加喜欢“VICE中国”这样机构产出的内容。但这不妨碍我肯定差评在内容市场中有它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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