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晨宇水仙】七重人格系列《FIDES》—理性(魔须|丸卷)

  #请勿上升

  #有番外

  《FIDES》

  Zero.

  信仰一词,源于拉丁文“FIDES”——其意为:在理性与经验的论证中所获得确位的人生。

  Number?01.

  神说,要有光。

  ——《旧约·创世纪》

  他从草地上醒来。

  午后的风湿润温和,浅金的花粉被卷起来,像是滴进水中的浓墨一样跌宕着散开。风在耳边猎猎作响,空气中溢满了紫罗兰甜腥的香味。

  若是再给他一些时间,或许他能更细致地想起那七天里的情景。天空阴郁地仿佛即将停止呼吸,城市中心的巨大钟楼在正午准时响起,沉重的单音,如同葬礼时肃穆的唱词。

  他躲在无人的山坡上小憩,远方的十字碑墓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如同思念一样沉默又绵延不绝。那个被宠坏了的小少爷有时候会陪他一起过来,他睡着的时候,男孩就坐在他的身边,哼唱一首不知名的歌。

  袖口的流苏垂到他的脸上,细细的痒浮在鼻尖。他睁开眼睛,看见男孩近在咫尺的面容,悠长的歌谣在四野回荡,他听见唱词里深切的虔诚,像是天使在祭奠整个城镇时落下的眼泪。

  “My?dear?,?where?is?a?ray?of?hope??”

  银质的挂坠从他的颈间滑出,在光下晃晃的亮着,他的名字也晃晃地亮着。

  ——须须。

  Number?02.

  约旦河谷地的SODOM是罪恶之城,神降硫磺与火,毁灭了该地,城中出现一片混乱.

  ——《圣经·旧约·创世纪》

  Number?03.

  SODOM城中心的大拍卖场是整个城市最大的牟利场。法律在这里是彻彻底底的一纸空文,人口贩卖,毒品交易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运气好的时候,还能从这里淘得一些有趣的东西,比如,五条腿的猫,或者长着尾巴的人鱼。

  人人都知道,华家的小少爷华须须是出了名的败家子,寻欢作乐的事情没有他不掺和的,特别是这大拍卖场,几乎算得上他每天必来的地方。

  晚上凌晨刚过,拍卖场照例升起黑色的帷幕,身着燕尾服的主持人捏着话筒站在拍卖场的中心,高声宣布即将来临的狂欢。看台上的人们欢呼尖叫,盛装之下的臃肿躯体因狂热而颤抖。

  小少爷半眯着眼睛恹恹地看着台下的众人,目光扫过拍卖台侧阴暗的角落,等待被展出的商品被淹没在粘稠的黑暗里,像是蛰伏在暗处的蛇。

  “接下来是第148号商品,起拍价0元,请竞拍者举牌。”

  衣着暴露的女郎推上一个巨大的保险箱,人们的目光紧随而至,女郎缓缓拉开了柜门,少年蜷缩在保险箱狭窄的空间内,只露出苍白的的侧脸,和一双漆黑的眼睛。

  身后随行的管家上前一步,在他身侧低头耳语,“少爷,是个人。”

  拍卖场的拍品出现人并不稀奇,不过这个人......

  小少爷玩味地搓了搓手指。

  “我想要他。”

  管家应了一声,退后了几步,消失在黑暗里。与此同时,蜷缩在保险箱里的男人听见隐藏式的耳机里传来清晰的声音。

  “已确认暗杀目标拍卖成功。”

  他抬头向上望去,在纷杂错乱的人群里试图寻找,最终只找到一个大概的方向,高处被幕帘遮盖的贵宾间里,模糊地露出一个白色的影子。

  Number?04.

  嘿,猫咪,过来。

  魔靠在房间的落地窗前,窗帘被拉开了一条缝隙,他透过那缝隙观察着楼下的人群。

  这是他被带回华家的第三天。没有被当成奴隶虐待,没有被审讯,每天都有人送来干净的水和食物,住的房间也很符合华家小少爷那败家子的名声,水晶吊灯,名家挂画,连地毯都是纯手工制作。

  相当豪华,讲究,毫无意义。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魔拉上了窗帘。

  敲门声响起,长发的美人照例推着餐车进来,被魔用不是什么时候藏起的一把小刀抵在咽喉处,迫不得已停下了步子。

  “客人住的不习惯吗?”对方笑笑。

  “的确是不习惯这么舒服的日子,”魔语气轻佻地回应,手上的刀又往前递了一寸,点在他的喉结上,“可以去散散心吗?”

  美人冲他歪了歪头,眼睛眯成一条温柔的线。

  “当然可以,需要陪同吗?”

  “不必了。”

  房间里没有监视器,魔推开门走了出去,没有人来阻拦。前两天一直有人把守的走廊尽头,蜿蜒而下的扶梯像是巨兽的喉咙,又仿佛来自深渊的邀请。

  魔在扶梯口冷笑了一下,抬脚走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向下走了多久,墙壁上没有窗户,只靠着楼梯拐角的复古烛台照亮。魔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楼梯引他去向的大致方位,下行约20米,东南方向偏移约30度,潮湿感并没有显著加重,预计位置并不在低下。

  十分钟后,他站在一扇门前。

  和之前看到的那些奢华繁复的雕花木门不同,这门几乎是被嵌在墙里的,颜色和墙面趋于一致,远远望去只看得见一个门框的形状。魔曲起手指敲了敲,不是木质的,听起来像是一整块厚重的大理石,防爆和隔音的效果堪称一流。

  他试着推了推门,门缝里传来轻微的金属扣动的声音,门开了。

  门的那边是个空旷的纯白色房间,房间的中心摆了一架素色的钢琴,他的目标正坐在钢琴前,指尖下淌出一首温柔的歌。

  见他进来,须须停下了弹奏,施施然站起来,颔首行李,做出迎接的姿态。

  魔上前扼住他的脖子。

  “真粗鲁。”

  须须被他撞得后退了好几步,脊背抵在冰冷的墙壁上,眉眼里还是沉静优雅的,仿佛面对并不是一个前来取自己性命的杀手,而是一只不太听话的小野猫。

  魔笑了一下,低头凑近须须的耳侧。

  “粗鲁吗?”他轻声说,“还有更粗鲁的。”

  扣在喉咙上的手指逐渐收紧,缺氧的肺部升腾起难以忍受的灼痛感。须须忍不住伸手试图掰开掐住自己脖子的手,那双手看起来纤长瘦弱,扣在他的颈上却像是这世上最坚固的镣铐。

  直到须须的眼角开始泛红,生理性的眼泪从眼眶落下,砸在手臂上,他才松开手。对方失去了支撑,顺着墙壁跌落在地上,手臂颤抖地几乎撑不住自己,伏在地面大口地喘气。

  魔冷冷地看了他半晌,转身向房间外走去。

  “等一下,杀手先生。”

  须须扶着墙站起来,捂着自己的脖颈。

  “做个交易吗?”

  他笑着问。

  Number?05.

  The?Lord?was?grieved?that?he?had?made?man.(Genesis?6:6)

  上帝终于后悔创造了人。——创世纪六章6节

  大多数人都听过这样一个神话,当船只经过墨西拿海峡时,航船每每触礁沉没。水手们收起船帆,松开船桨,舵手用碎掉的酒瓶割开自己的喉咙,鲜血渗进船板,将死之人在死亡面前载歌载舞,人面鸟身的妖精唱起蛊惑的歌。

  “杀手先生,你知道SODOM是个怎样的城市吗?”

  “五十年前,政府用钢筋水泥圈禁起这座城市,向世人昭告这里是流亡罪人的地方。无数无法被法律制裁的人被扔到这里,自生自灭,有的死于饥饿,有的死于寒冷,有的死于自相残杀。”

  “外界称其为罪恶之城,以为这是流亡者的坟场。”

  “你想知道真相吗?”

  当犯人被投放进来,发现他们面对的并不是一片冰凉的荒原,而是一座真正的,和外界无异的城市的时候,起初,他们疑神疑鬼,聚拢成一个又一个的团体,防备着这座城市暗处的凶兽。

  可后来他们发现,这座设施完备的城市,像是为他们量身准备的一座伊甸园,他们欣喜若狂,以为自己逃离了责罚。

  一切危难都是从兴高采烈开始的,当兴高采烈成为一种群体约定,那就谁也不准醒来,谁也不准停步。

  “杀手先生,你知道罪恶和罪恶相撞在一起是什么样子的吗?”

  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在逃,有人试着抓他,在那千般罪行的夜里,有人垂死;有人挨打,被抢,被勒住脖子,被强暴,被谋杀;有人饥饿,生病,厌烦,因寂寞,悔恨,恐惧而绝望,气愤,残忍,狂热,泣不成声。

  巷头街角,每天都上演着不同的杀戮剧集,广场上白鸽的雕像被不知名的污迹和血液染黑,教堂前的石阶上躺满了挣扎的尸体。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无人管辖的罪恶将会催生出怎样可怕的结局,于是人们开始试图建立规则,在这个满目疮痍的城市,寻求能够活下去的一点希望。

  “政府就是趁着这个时候,扶持着建立了以华家为最高地位的权利纽带。”

  “这么多年,除了大拍卖场依旧处于管制的灰色地带,允许非法交易,用以满足这些罪人骨子里面黑暗丛生的欲望,其他地方已经和外界正常的城市没有什么差别了。人们可以自由地选择生活的方式,可以恋爱,结婚,生子,像外面的普通人一样活着。”

  “这些年里出生的孩子,也是干干净净出生,干干净净长大的,他们躲过了SODOM那罪恶的十年,脱离黑暗,变成了可以自在走在阳光下的少女和少年。”

  魔靠着门框看着须须,表情冷冷的,看不出一丝波动。

  “你把这城市的现在讲的这么好,为什么还要带头反叛。”他问。

  “因为......”须须收敛了自己脸上的笑,难得地,露出悲凉的神情。

  “主不会宽慰罪人。”

  SODOM并不是罪人们的坟场,也不是罪人们第二次重生的机会。

  “被圈养起来的实验品。”

  政府圈禁着这些不被任何势力保护的人群,利用他们进行各种各样的实验和研究。

  社会学,心理学,药物,生物......

  “你看过关于集中营的报道吗,纳粹的将士们把犹太人赶到狭小的房间里,用活体做毒气实验。男人被杀死,女人们被强暴,然后为他们生下下一代的实验体。”

  “这里有比那更可怕的事情。”

  “没有人会在乎SODOM城里是否有突然失踪的人群,外面的人们认为,罪恶是流在我们骨血里的东西。”

  “50年前的那批人他们不无辜,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批人几乎死了大半,剩下的都是没见过黑暗的孩子和其他被塞进来的实验体。”

  “我们是无辜的,为什么要这样毫无尊严地活着,可以随时被斩断胳膊,被取出心脏。”

  须须说的认真,魔却忍不住嗤笑一声。

  “真是难为像你这样锦衣玉食养着的小少爷,还这么心系着人间冷暖了。”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被留在房间里的男孩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出声阻拦。过了半晌,他终于抬手,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卷儿美人。”

  “我们亲爱的杀手先生好像不太吃热血小少爷怀揣英雄梦想拯救世界这一套,看来得换一个方法。”

  “你那边一切照计划进行。”

  “会顺利的。”

  你还记不记得那个故事,船只沉积在海峡的深处,千万具尸骨顺从地被海藻缠绕,人面鸟身的妖精张开翅膀在天空盘旋,塞壬唱起蛊惑的歌。

  你是否也如众人一般忘记了心跳,还以为那是窗外突然响起的雨。

  Number?06.

  那是最后的七天,

  他来到耶路撒冷,

  历史翻到了最后一篇。

  有人说起了那片土坡,

  还有悬崖边的沙漠,

  撒旦在那里施了诱惑,

  应许给他世上的万国。

  ——《尤里·日瓦的诗作》二十二《受难之日》

  Number?07.

  “嘿,杀手先生,想出去转转吗?”

  须须敲开了魔的房门,魔把随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了起来,跟着他出去了。

  他们出了门,顺着城内七弯八拐的小巷转悠,高大的建筑把天空割裂成巨大的色块,魔抬起头看着狭窄小巷之上破碎的天空一角,再往上看,高楼之上还有高楼,天空之上还有天空。

  “你要带我去哪儿?”他问。

  走在前面的须须不回他的话,自顾自像个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地往前走。大约过了半个小时,须须带着他从一条狭窄的小巷钻了出来。

  午后的空气潮湿又温润,阳光亮得刺眼。魔抬起手背挡住眼睛,眯着眼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

  这是一处山坡,山脚下散落着几架风车,更远的地方,十字的碑墓漫延到看不见的地方。

  “喜欢吗?”须须转过头问他。

  “还不错。”魔耸耸肩膀,“讨好我?”

  “对啊,讨好你。”须须从善如流,“杀手先生这次有心情听听我们交易的内容了吗?”

  他歪着头,阳光从他的身后照耀过来,把他的脸庞边缘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金色。他笑得璀璨,眼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光折射进去,就亮成一块剔透的琥珀。

  不说话的时候还是挺可爱的。魔心想。

  “可以考虑一下,”他有意逗弄面前天真又美丽的猎物,语调不自觉地上扬,勾出一个愉悦地尾音,“说来听听。”

  须须笑着冲他比了个“耶”的手势。

  “我知道你的任务,刺探情报加上杀掉我。”须须说的轻描淡写,“交易过程中可以保证你的任务顺利完成,如果我们的交易顺利,也许我还能送你一点小赠品哦。”

  “这么好?”魔挑挑眉。

  “当然,你本来也是被家族逼迫成为杀手的,和我交易你吃不了亏。”

  “那我需要做些什么呢?”

  “很简单,杀手先生有和外界联系的方式吧,帮我谎报一下SDOOM内反叛军的人数怎么样?”须须拿手点了点嘴唇。

  “对杀手先生来说很简单吧。”

  “是很简单,”魔笑了起来,“就是有点要命。”

  “那么作为交换,我还要知道你真正闹这么一出的原因。”魔伸手摸摸须须的脸,“别跟我说什么拯救世界,小少爷。”

  须须收敛了脸上轻佻的笑,凝着目光看着魔。他不说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清冷的,眸子没了故意弯出的弧度,显得疏离又冷漠。

  他似是想了一会儿,才缓缓点了点头。

  “跟我来。”

  Number?08.

  王冠的寿命比头长,手输给了手套,右脚的鞋打败了脚。——希波斯卡《博物馆》

  须须带着魔进了一处秘密的实验室。

  通往地下的电梯像是地狱的入口,负数的楼层指示灯飞速跳转,停在-27层的位置。

  “记得每天给你送饭的卷儿美人吗?”

  “记得。”

  “他是我从这里带回去的。”

  须须稍微偏了偏头,电梯的门打开,入眼的是各种大小不同的玻璃罐,分门别类地排列在巨大的实验室里。

  魔一眼扫过去,有的罐子里装的是内脏,有的是大脑,还有一些,装着一具具残破的身体。

  “那是......人?”

  须须顺着他手指的地方忘了一眼,巨大玻璃罐里赤裸的男人只剩下了右脚和左手,他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前方,像是恐怖故事里被扯烂的破布娃娃。

  “大概吧,如果你觉得它们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它们被泡在实验室大大小小的营养罐里,淡蓝色的溶液衬得它们皮肤苍白,流露出一种无意识的安宁。

  “卷儿美人是两年前,从外面送进来的,他被摘掉了心脏,靠一个破烂的人工心脏勉强维持。”

  “他的心脏给了外面的一个军阀家的少爷,好像是叫,丸?”

  “那人和卷儿美人从小一块长大,卷儿是他们家当年从孤儿院领回去当那少爷的玩伴兼心腹的,卷儿喜欢他,却没料到自己差点死在他手上。”

  须须用手轻轻拂过那些巨大的玻璃罐,里面残破的肢体漂浮在半空,一双毫无意识地盯着眼前的事物,安静地如同死灰。

  魔被那眼睛看得发毛,忍不住皱了一皱眉,拉着须须的手把他拖着离那些玻璃罐远了一些。

  “我第一次看到卷儿美人的时候,他和它们一样。父亲把我带到这里来,说我可以选一个人带出去,当我圣诞节的奖励。”

  “他把定制好的银质挂坠放到我的手上,你应该也知道,SDOOM的每个人都有一块自己的铭牌,说的好听,为了证明身份,实际上和古时候皇帝发的丹书铁券一样,是催人命的诅咒,”须须低声笑了笑,“我选了卷儿美人。”

  “在这个地方,它们像是屠宰场里圈养的牲畜一样漫无目的地活着,为了死亡而活着,我看见人们像拼拆一件机器一样取下它们的四肢和内脏。”

  “那时我在想,如果我不来,他会不会就像它们一样,被泡在淡蓝色的溶液里,直至皮肤全部腐烂,或者肢体被拆解干净,永远无法得到解脱。”

  这个巨大的实验室里,这些罗列整齐的玻璃瓶像是博物馆里冷静的展品,魔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一室的活体标本,觉得那些断肢处的冷意穿透了那层薄薄的玻璃,渗透进他的皮肤里。

  他是杀手,做的是见血封喉的买卖。人活着血就炙热,死了血就冰凉。可这些玻璃容器里的“人们”,明明还是生者,却只能以死者的姿态存活着,生命失去了尊严,灵魂就变成了可以随意扔在路边的破布被人肆意践踏。

  “我没有信仰,也不畏惧生死。”须须轻轻地说,“如同你所说的那样,我就是个天真的小少爷,锦衣玉食里长大,却也是逃不开这样的命运的。”

  “我要踏破这样的规则,即使是死亡之地,我也要自己前往,谁也不能践踏我作为生者的尊严。”

  须须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你可以说我自私,但这并不妨碍我觉得自己无比高尚。”

  魔皱着眉看了他好一会儿,小少爷没说错,他自私想要得到所有的选择权,可又有什么东西比生命本身高尚呢?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

  “合作愉快,”他揉了揉须须的脑袋,“祝你胜利吧。”

  小少爷。

  Number?09.

  They?shall?hunger?to?no?more?,?neither?thirst?any?more?;?neither?shall?the?sunlight?on?them?,?nor?any?heart?.(Revelation?7:16)

  他们不再饥,不再渴。日头和炎热,也不必伤害他们。——启示录七章十六节

  全面宣战的前一天,须须把魔藏到了城市边缘的一处小旅馆。

  “杀手先生,保护好自己哦。”须须笑着说,“明天记得等我的消息再出发来兑换你的奖励。”

  魔难得没有跟他呛嘴,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须须的头发。

  “你也是。”他轻轻说。

  他的手心温热,须须顿了一下,复笑起来。

  “杀手先生今天格外温柔啊。”

  “如果杀手先生一直这么温柔的话,我会考虑喜欢你哦。”

  他说话总是喜欢把尾音往上勾,一句话千转百折的调调,平白的多了调笑的味道。魔掠过他轻佻的语气,不经意间问他,“战争发动后,你真能得到你想要的?”

  须须愣了一秒,随即点点头。

  “我想过很多方法,这是已经是最好的办法了。”

  也许是那时少年的目光过于专注和温柔,让魔忽略了他那句语焉不详的回答。

  “我当然能得到我想要的。”

  Number?10.

  天使被上帝推进了地狱,亲爱的,到底谁才是恶魔呢?

  “卷儿美人,”须须趴在桌前看他摆弄着面前的瓶瓶罐罐,各种复杂的试剂名称弄得他头疼,索性直接不看了,专心盯着卷儿发呆。

  “怎么?”美人的声音温柔一如既往。

  “你猜猜,你的丸丸明天会跟着军队一起来吗?”须须问。

  卷儿头也不抬,“他来做什么,陪我一起死?”

  须须捂着脸吭哧吭哧地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我觉得很有可能哦,”他说,“不然怎么对得起一往情深这几个字嘛,我可是用了好多办法才把他拦在外面,没让他冲进来找你的哦。”

  “而且,他不是还霸着你的心脏吗?”

  卷儿看了眼前幸灾乐祸的小坏蛋一眼,忍不住叹气,“那又不是他做的决定,况且我也是想救他的。”

  “这么护着他啊,卷儿美人,你这样我可是会伤心的。”

  “别闹了,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卷儿的双眸弯成一条温柔的线,“我的小少爷。”

  “知道啦知道啦,拦着你的丸丸嘛,”须须翻了个身,“拦不住可别怪我,那家伙也不好对付。”

  “不怪你。”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卷儿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须须。

  “你真要做得这么绝吗?”他问,“一点余地也不留?”

  须须没有说话,自顾自地玩手上的瓶子。

  SDOOM是关押罪人的地方,除去最初的那些罪人,现在那些沉沦在幻境中的人们,以为自己真的和外界无异,一边鼓吹着享受生活,一边对身边消失的人群不闻不问,好像不说、不听、不看就可以把这场水月镜花永久维持下去的人们。

  “其实SDOOM的每个人都知道那些消失的人去哪儿了,他们只是假装不知道而已。”

  “多恶心啊,卷卷,”须须看着自己的手,轻声说,“你闻到沼泽里的恶臭了吗?”

  “我也在其中。”

  Number?11.

  死人要从尘埃中复活,

  罪人要被判处,

  然而天主啊!

  求你予以宽赦。——Mozart《安魂弥撒》Ⅲ?Sepuenz唱词

  宣战的那天。

  灰色的阴霾密闭着整个天空,街边酒店里的喧嚣声被一点不剩地吸纳进去,魔看着那处的天空,像是个黑洞一样,要把整个城市吞进去。

  巨大的爆炸声从远处的城门传来,外界的军队正在破坏城门,打算彻底清洗整个SDOOM,暂时不排除有零散的先锋部队从别处提前入侵了SDOOM。

  魔算了算须须说的城中的军需储备和城外军队的配备。

  说不定真能赢,他心想。

  他顺着城市的边缘一路行进,这里可以算得上郊区,没有大量的居民,只有些散落的教堂和简易的屋舍提供给举行户外婚礼的新人,或者浪漫的背包客们。

  他在一所教堂前突然停下了脚步。

  魔看着紧闭的教堂的大门,耶稣的圣像站在教堂的顶尖上,红色的眼泪斑驳了纯白的墙壁。

  他轻轻叹了一声“上帝啊。”一边往后退去。

  教堂的门开了。

  Number?12.

  忆起我穿白纱的妻子。——《巴别塔之犬》

  教堂里本来正在举行一场婚礼。

  神父诵完了誓言,耶稣的十字架泛着金色的光芒。白鸽停在教堂高高的窗沿上,玫瑰花的花瓣落下,绣在新娘雪色的长裙上。

  新郎握着她的手,目光郑重而坚定。而她笑着,等待着那句“我愿意”。

  落座的人群中忽然爆出惊叫声。

  全副武装的先锋部队袭击了这座教堂,他们裹着黑色的面罩,像是童话故事里的黑武士,手握着枪械和匕首,毫不留情地收割着无辜者的性命。

  魔到达的时候这里早已是人去楼空,只有满地的残破的尸体。神父的头被打成了筛子,他的血液滴滴答答糊满了手中的誓词。新娘的尸体横在红毯的中间,新郎在离她不远的地方。

  两个人的手隔着不到半个手掌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条不可跨越的银河,被血液碾出一条不可逾越的天堑。

  为什么?

  魔几乎是在瞬间调转了方向,半路抢了一辆破烂的吉普车,一路朝着城市的中心开去。

  入侵的士兵们和反叛的人群在城市中心枪战,双方都伤亡惨重。有人将易燃物扔进了街边的商铺,火势蔓延,红色的火焰在黑色的天空中扶摇而上,城市下起雨,空气中溢满了紫罗兰的甜腥。

  街头的人们四散着奔逃,不同的人群在惊叫声中碰撞,摔倒,爬起来或者被踩踏,人们抛下了一直高挂的倨傲与尊贵,像是地下的老鼠在街头疯狂逃窜。

  如同一个惨烈的梦境一般。

  魔回想起须须对他说过的话:

  “城内90%以上的人们都会参与战争,为了我们的尊严。不过为了提高胜率,麻烦杀手先生回复消息的时候说成60%。”

  外界得到了他的消息,下达的命令是:

  ——全面清洗。

  你骗我。

  Number?13.

  嘲笑、轻蔑、愤怒、报复......这些情绪,都与恨有关或者含有因恨而起的成分,不能成为善。——《伦理学》

  魔闪身躲过飞驰而来的流弹,躲在一处建筑物的死角处给须须打电话.

  爆破声不绝于耳,军队开始大举进攻,他的左臂被子弹擦伤了,所幸不算太严重,他扯了半截衣服的下摆,草草给自己裹了两圈。

  电话拨了四次,终于打通了。

  “城内的真实军需到底有多少?”

  男孩的声音有些失真,魔能勉强听出他往日那副懒散的口气,“大概,能让他们狠狠肉痛一下的数量吧。”

  “其他的都是普通人?”

  “对。”

  “你根本不是要什么尊严,”魔压着声音冲电话吼,“你一开始就是想把这个城市给毁了。”

  杂音从电话里传来,他在笑,仿佛早已了无牵挂。

  “腐烂的沼泽里是开不出玫瑰花的,杀手先生。”

  我们将奔赴一场盛大的死亡,整个城市为我们礼葬。

  “不和我一起祈祷吗,亲爱的?”

  在这死亡之城。

  Number?14.

  人生漫长得转瞬即逝,有人见尘埃,有人见星辰。——《月亮与六便士》

  硝烟四起的城市,高大的建筑被推翻,房梁倒塌,断裂的钢筋像是巨人裸露的肋骨,又像是拔地而起的刀枪。

  卷儿的肩膀被钢筋贯穿,鲜血和铁锈沾染上相同的颜色,丸跪在他的面前,帮他擦唇角的血。

  “卷卷。”

  他低头喊他的名字,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血液擦不干净,他只好用双手捧着他的脸,手指细细地描摹他的眉梢和眼角。

  卷儿轻轻地喘着气,呼吸的间隙费力地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小少爷果然不靠谱。

  你还是来了。

  他抬起手,覆上丸总的手指,十指交叉地紧紧扣住,侧头在他的掌心留下一个轻吻。

  这亲吻带着血,丸总皱着眉,感觉到卷儿的睫毛扫过指根,掌心的温度炙烈,像是握着一块烙铁。

  “我带你走好不好?”

  卷儿轻轻地摇了摇头,抬手轻轻地点了点自己心口的位置。人工的心脏已经没有办法继续支撑血液的循环,他本来就活不长。

  丸总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卷儿的头贴着男人的胸口,听到胸腔里的心跳声,他忍不住笑,这颗心脏曾经也是在他的胸膛里这样跳动着,一下一下,蓬勃而有力。

  “卷卷,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好不好?”男人低头轻轻吻他的发顶,“别让我走,别说什么让我代替你活下去的话。”

  “就让我在这里陪着你好不好?”

  男人软着声音问他。

  你总是这样。卷儿心想。

  从小就爱在他面前耍无赖,仗着自己喜欢他就肆无忌惮,要过亲吻要过拥抱,现在得了他的心脏都不满足,还非要在这鬼地方陪他死。

  吃准了他一定会答应吗?

  卷儿费力地抬头,把下巴搁在丸的肩膀上,整个人软软地缩在他怀里。

  算了,答应就答应吧。

  笨蛋。

  Number?15.

  你带走的是我骑士团中最好的武士——《坦林》

  魔找到须须的时候,他正坐在SDOOM被攻破的城墙上。

  “战况激烈啊。”

  见到魔走过来,须须扔了手上沾满血的枪械,冲他笑了笑。

  “来拿报酬了吗,杀手先生。”

  魔看了他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你恨这个城市是吗?”

  “须须,”他叫他的名字,“什么为了尊严,你一开始就只想拉着整个城市为你陪葬是吗?”

  “我会得偿所愿。”须须笑着看他。

  越来越多的人在城门下聚集,抬头仰望着那钢铁浇铸的巨物,钟楼里的大钟在正午被准时敲响,阳光为地面的血液镀上一层薄金。沉重的单音,仿佛葬礼时肃穆的唱词。

  “阿魔,想要自由和尊严吗?”

  男孩朝着他伸出双手,柔软的肢体舒展开。他笑起来,动了动嘴唇,眼里有璀璨的光。

  魔把枪口对准须须的眉心,一声轻响后,他眼里的光熄灭了。城门下传来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和枪支摔在地面的巨响。城墙被炸开的豁口处,士兵们蜂拥而入。将军站在士兵的最前方向他行礼,巨大的欢呼声将房屋倒塌的声音掩盖。

  魔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他将成为英雄。

  Number?16.

  “喜欢这个赠品吗?”

  ——你将不必再限于杀手的身份,不必再暮色中前行,不必跻身黑暗。

  ——光明之下的自由。

  Number?17.

  他从草地上醒来。

  午后的风湿润而温和,浅金的花粉被卷起来,像是滴进水中的浓墨一样跌宕着散开。风在耳边猎猎作响,空气中溢满了紫罗兰甜腥的香味。

  他想起那个不着调的小少爷在面对他的枪口时说的最后那段话:

  “我的身体沉在废墟之下。”

  “手臂会从死人的尸骨里破土而出,长出苍天的枝桠。”

  “树干上挂满残垣和断臂。”

  “神的孩子会从那里回到天国。”

  那么,祝愿你旅途愉快。

  永远自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