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土冢功怨：五万之众，为革命，将血肉之躯负土而葬
赵杰（笔名聊卿）
西安事变前张学良与杨虎城合影。
到革命公园，我去寻负土冢
古城墙垛口，透悬着一钩早升的淡月。落日正圆处许是阳关。
月和日可以相逢在视野，功和怨呢，也会同时在心底显现吗？
城墙根下的羊肉泡馍小店里，人们手中有节奏地掰着面饼，邻座热情的小伙子，用带着乡韵的普通话，如数家珍地介绍着名胜古迹，还有探幽路线。
“东线有兵马俑、华清池、半坡遗址；西线有乾陵、昭陵、杨贵妃墓；市区有大雁塔、青龙寺、碑林，还有……”不用告诉也知道，我这是在西安。
“去负土冢怎么走？”
“负土冢？”小伙子重复着我的问话，满盛羊肉泡馍的大碗停在嘴边，他竟被问住了。
“听说是在公园里，西安事变后，各界为支持张学良、杨虎城，还在那里召开过市民大会。”我急忙向愕然的他提醒。也许是职业的缘故，行前我留心过这一资料。
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你说的是革命公园吧，没听说那里有什么冢。”
他历数西安名胜如家珍，怎会不知这负土冢。我怀疑自己的记忆。
沿着小伙子指点的路线，我在那繁华商业区不远处，找到了革命公园。幸好细心的管理人员，为寻迹好事者做了安排。进园便见到了很有气魄的公园简介。浏览后，我就着依稀的暮色，凭倚着一棵树干，草草地抄录起来：
一九二六年四月十五日北洋军阀吴佩孚为扩大势力范围，命驻河南嵩山刘振华部八万人进驻关中，兵临西安城下。国民党革命三军杨虎城部，会同陕西督办李云龙所部、二军卫定一部，及城内军民奋起抵抗。嵩军将城外即将开镰的数十万亩麦子，焚烧殆尽，围困城池八个 月之久，城内病饿战死军民达五万之众……
暮色吝啬地收起赐予的光线。我离开依托的树木，凑近前去，一字字地辨识，又一字字地抄录。诚心突然唤亮了一柱光线，回首看去，一位军人站在身后。他身边的小女孩好奇地望着我，身旁鬓发染霜的老人，倒是投来慈祥的目光。军人向我微微颔首，便替我一字一句复述。我无暇道谢，只顾笔走龙蛇地抄录着。
在李大钊倡导和支持下，派刘伯坚等协同于右任组成国民军联军，入甘援陕，西安城遂于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六日解围。
在冯玉祥倡议下，“陕西省革命大祭筹备委员会”选择此处，由各界负土掩五万死难军民。修起的两冢，名为“负土冢”。两冢之间修革命亭，此处亦命名为革命公园。
我住了笔，准备回身致谢时，军人抱歉地说：“我要伴老人回去，不能陪你转转了。对不起。”倒好像他欠了我点什么。“是什么呢？”望着颤动渐逝的手电光柱，我有点惘然。
按那简介所示，我去寻负土冢，不想却住脚在革命亭前。不是说两边就是那冢吗，埋五万人的冢，光是掘出的泥土，还不堆成山，为何不曾明鉴呢？
西安事变后，杨虎城携眷赴欧。图为杨虎城、夫人谢葆真、次子杨拯中摄于归国轮船上。
五万之众，为革命，将血肉之躯负土而葬
悬挂弯月的天空，落下黑的帷幕。
我急切地奔向闪着霓虹灯光彩的“糕点部”。女售货员以为我是来买食品的，待明白了我的来意后，便掩住嘴格格地笑出声来，随后把我送出门，向革命亭旁的树木丛一指：
“那里就是。”我道过谢，转身挪步时，她扔过意满的自语：“幸亏问我，别人还真不知。”凭心而论，她和那指路的小伙子一样热情，正是这热情所指示的茫然，带着锐利的针刺，刺痛了我的心，我那颗朝圣信徒般虔诚的心。
这里不是圣地吗？是的，是革命圣地。当年，杨虎城曾激励将士说：“我们抗击刘振华，就是直接打击北洋军阀，也就是协助革命军北伐。”他挥臂而言：“我们坚守西安，也就是为西北革命争人格。”五万之众，为革命，为争西北革命人格，将血肉之躯负土而葬。谁想，今夜与圣地相连的，却是如此的茫然。
我带着隐隐作痛的心，去朝拜东边的负土冢。它被不算茂密的树木掩映着，方圆数十步，不及一屋高。我徘徊着，围转着……“你丢了什么东西吗？”抬眼，还是那“糕点部”的姑娘，那里已歇熄了灯光。
我是在寻找，寻找非特殊材料制成的人，用血肉之躯争筑的革命人格。
我又向西边的负土冢寻去。高高游乐塔下的那冢，四面修了梯阶。冢墓可以踏上去吗？
我突然想到了鬼魂，坟是鬼的家，这冢不就是坟墓吗？倘有鬼魂从这冢里追出，向我讨债，我该怎样作答呢？我不禁打了个冷颤，尽管暑气未消，也不曾身体不适。
果真有魂灵在呼唤。你听：“生也千古，死也千古；功满三秦，怨满三秦。”这魂灵是杨虎城将军的，呼唤的是他送给革命大祭会的挽联。
魂灵这功怨的呼唤，我似懂非懂。
我笃信，魂灵呼唤的声音，一定传得很幽远，很幽远……
修起的两冢，名为“负土冢”，两冢之间修革命亭，此处亦命名为革命公园。
附录：作者简介
赵 杰（笔名聊卿）1948年10月生。曾任抚顺市文化局副局长兼《故事报》总编。任辽宁省政府参事、省政协文史和学习宣传委员会顾问。长期从事政协文史资料工作。主持征集、编辑、出版了数十部有关张学良和“九一八”方面的政协文史资料。与张学良国内外家属时有往来，两次采访过张学良，并率团赴夏威夷为张学良百岁祝寿。著有长篇历史纪实《张学良去台之后》、《张学良多彩人生》、《留住张学良——赴美采访纪录》、《张学良——毁誉由人》、《张学良》、《张学良在美国的最后岁月》、十八集电视纪实文献片《张学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