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念“老板”
言念“老板”
抬眼便是骨节分明、青筋微兀的大手,旋转腾挪其上的是一尺有余的戒尺,尺上以行楷镌刻“学而思之,慎而行之”,另有劲竹奇松矗立字旁,普通的竹片已被磨得油光锃亮。它的主人正拿着它敲打黑板漫步于讲台之上。都说松柏过刚易折最为清高,然不苟言笑的学堂夫子却对其引以为傲。夫子爱穿衬衫,衬衫掖在西裤里,露出的皮带衬出如竹般挺拔的腰肢。夫子将衣袖撸上小臂,令手腕与手指相得益彰,相衬起来纤细得刚好。小臂上极匀称的肌肉微微隆起,手中的戒尺随之落上黑板,“铛”的脆响跃然耳畔,随之是那句令我终身难忘的“你们叫我老板吧”。他说话是半张着嘴的,显得慵懒而不失野性,很清晰,很好听。他的嗓音很清澈,有种与年龄外表不符的少年感,如山间清泉,冬日暖阳,雨后霁虹,那是一种独属于他内心的嗓音,很奇特,也很好听。他从不生气,只是多用反语,其言语如廊腰缦回、峰回路转,犹如老夫子走了一圈瘦西湖回到原地,却能让人红了耳朵,羞愧低头。
他总说“别看我看上去挺瞧不起你们的,实际上我就是瞧不起你们”,他还说“别看你们是精英班,在语文上可算不了精英”。总有人说他恃才自傲,话虽如此,他的确是个语文上的天才型教师。多情才子理当恃才自傲,孤芳自赏的是文章锦绣诗赋多娇。显而易见,对他来说,才华即一切,而在他的世界中,他就是一切,就是开普勒第三定律中的那个中心天体。他也曾效仿李杜感叹时运不济,也曾跟随伟人指点江山激扬文字,在那一刻,他的眼里有光,周身有光,连带着手中的戒尺,也像他的名字一样,熠熠生辉。
夫子不苟言笑无悲无喜,我却始终相信,状元郎也是人间客。他的内心住着屈原、李白、白居易;故作严肃的脸庞下,也还只是稚嫩青涩难掩的少年。要是提早进到教室,他便靠上门,单手插兜,另一只手上则是旋转腾挪的戒尺。他站在那里,就是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静如玉树临风前,左肩挑着清风明月,右肩担起杨柳依依,后背满是草长莺飞,像极了诗中的酒中八仙。他很少笑,可一笑起来,如同浪荡公子长袖逦迤,像极琼楼玉宇云海仙人,很好看。他会看着你笑,看得你心跳都漏了半拍。他把玩戒尺如同折扇,仿佛不在教室,而是与苏子泛舟赤壁,品江上之清风,抚山间之明月,酩酊大醉,醉卧小舟,不知东方之既白。古井无波故作严肃之余,无意之间显露的,却是风流多情浪荡子、极度浪漫的浪漫主义诗人。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言念老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