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屏与张居正:同僚首辅,泾渭而已
王家屏一入仕途,就有张居正等在那里。他的答卷,与出题官张居正的思路出奇一致,也因此,他从本该的状元,一路被排至全国第五!
王家屏(1537~1604),字忠伯,号对南,明代大同府山阴县人。隆庆二年(1568)进士,翰林院庶吉士。历任翰林院编修、修撰、日讲官、侍读学士、礼部右侍郎、吏部左侍郎、东阁大学士、礼部尚书,领内阁首辅事,万历二十年(1592)农历三月,为争国本事罢相,回山阴故里,万历三十一年十二月初一卒于家乡山阴。有后人整理的《复宿山房文集》40卷、《王文端公集》14卷传世。王家屏以其出于朔州地方的性格、风骨、精神,凝结而成一个端人正士。反过来,又成为朔州人、山西人甚至中国人的人品范式、文化标本。
王家屏后裔留存之王家屏绘像
王家屏一入仕途,就有张居正等在那里,这缘,自无可解之日。
明代科举考试分三个层级:府州县这一级称童试,考中叫秀才;省级称乡试,考中叫举人;所谓“进京赶考”说的是朝廷这一级——会试,考中的叫进士。会试之后还有一试叫殿试,由皇帝亲自主持,所考只是策论,由皇帝提出一个问题,跟你要对策,实际就是写一篇命题作文。殿试不存在取舍,一个都不能少,只作名次排定,一甲三名,状元、榜眼、探花。二甲以后就没有特别的名称了。
李维桢与王家屏是同期,为王家屏《复宿山房文集》作序,开头即曰:“庄皇帝(隆庆帝)初临轩,策士于庭:‘兵食大计,必有机要。’盖张文忠(张居正)代言也。首揆徐文贞(徐阶)曰:‘机要安在?’(张文忠)曰:‘在用人,在责实。’文贞得一卷,其首即此四言。置对大喜,以示文忠:‘孰是书生而能策事,定我辈中人,宜魁天下!’文忠自疑,岂漏言乎?抑之第二。而庄皇帝有他猜,悉罢所拟一甲三人。榜出,知为王文端(王家屏)。举朝属目,名籍籍状元。上寻改庶吉士,读中秘书。”
隆庆皇帝和首辅徐阶、辅臣张居正三人为殿试出题目。张居正出题为:“兵食大计必有机要”,“兵食”即军队的粮草后勤供应,徐阶问:“机要在哪里?”张居正答:“在选人用人上,在责任落实上。”
阅卷时,徐阶看到王家屏的卷子,开头恰恰是这几句话,一字不差。徐阶对张居正感叹:虽是书生,却能提出这么好的对策,其才能不在你我之下,状元就是他了。张居正感到疑惑,怎么这样巧,让皇上看到以为我故意漏题,于是就把王家屏改到第二。皇帝见到两位大臣提上的名次,也有疑虑,会不会两位大臣有所偏私?于是把本来排好的一甲三名往后放,把二甲三名放在一甲,这样王家屏就成了二甲第二、全国第五。
是为张居正与王家屏的首次“遇见”。
王家屏见榜作诗,以《传胪后作》当即表明心态与想法:
传胪后作
御笔宸衷定,宫花曙色移。
山川真有分,天日本无私。
贾董声名重,皋夔事业奇。
丈夫廊庙志,不独计班资。
—— 圣上钦定的殿试榜揭晓了,大家早早头戴宫花等待在曙色之中。太阳和上天公正无私,山川大地万物各有自己的名分,再自然不过了。我追求的是能像贾谊、董仲舒、皋陶、夔那样,做个留芳千古、功业奇伟的辅弼贤臣,可不是排名第几,状元不状元的名分和待遇啊!
传胪即殿试揭晓唱名次的仪式,殿试成绩揭晓时,皇帝至殿宣布,由阁门承接,传于阶下,卫士齐声传名高呼,明时称科举第二、第三甲的第一名为传胪。王家屏此诗,契合了李维桢所述。王家屏由准状元两番挪后,成了二甲二名,消息议论也在殿试后传开了。而他这位当事人却并不纠结,觉得只要能为国尽忠,为民办事,只要能施展自己的才华抱负,状元不状元,浮云一片耳。
作为王家屏的房师,张居正当朝,王家屏却不巴结奉迎,张居正去世后被严查,王家屏不落井下石,还设法申救。是为一张一王的半生过往。
张居正代皇帝拟殿试题,其间隆庆皇帝、徐阶、张居正君臣对话,王家屏在答卷上开宗明义,原话答出,惊人的一致。王家屏不加思索,胸有成竹作答,张居正暗自惊讶,叹为奇才。徐阶对张居正说此人不在你我之下,这是徐张二人英雄所在略同。之所以如此,盖因为张王二人农夫所种略同,因此王家屏一登官场,便是个与张居正直接过招的态势。
徐阶、张居正同为王家屏的阅卷老师,按理张居正自是王家屏的房师和保荐师,王家屏是张居正的正宗门生。
但张居正担任首辅十年,其间王家屏官职级别基本没动,总体在六品阶位上,可见张居正并未把王家屏作为正统门生对待,也并未按阅卷时对王家屏的感觉和评价来提拔重用这个门生。从二人之间的另一面来看,王家屏也没有像其他学生或下级那样去巴结奉承权倾一时的当朝首辅张居正,而是敬而远之。我尊重你的才能,但也保留某些不认可。此间,张居正的内心有哪些复杂?本文不敢断言,但可以肯定张的胸腹之间是有私狭储藏的。在王家屏这边,则比较清晰可辨。除人品端直的因素,从已见的王家屏的慧根,他很可能已窥出张的飞扬跋扈倾向,这是埋伏在他个人前途和整个官僚集团里的祸根。以故,王家屏宁静以待,时间要熬煮一些人,人却可以与时间共舞,今天不难想象他抬头远望时的叹息。
当年明月在《明朝那些事儿》中调侃式地介绍王家屏:
王家屏,山西大同人,隆庆二年(1568)进士。简单地说,这是个不上道的人。
王家屏科举成绩很好,被选为庶吉士,还编过《世宗实录》,应该说是很有前途的,可一直以来,他都没啥进步。原因很简单,高拱当政的时候,他曾上书弹劾高拱的亲戚,高首辅派人找他谈话,让他给点面子,他说不行。(笔者注:此处有误,王家屏负责两朝实录编撰工作时,高拱胞兄高捷曾在江都御史任上贿赂权臣赵文华,高拱嘱咐王家屏隐讳一下,王家屏以事实为依据,秉笔直书,未作丝毫掩饰,被翰林院同僚誉为最优秀的史官)张居正当政的时候,他“非暴力”不合作。照常上班,就是不靠拢上级,张居正刚病倒的时候,许多人都去祈福,表示忠心,有人拉他一起去,他说,不去。
张居正德位巍巍,送礼探望者络绎于道,府门外车水马龙,其间独少一人之踪,张居正心中恐怕不是滋味。
这个微妙的过程,反衬着王家屏人品才学及在朝中的影响、地位,是一种属于王家屏独有的坚实稳固。张居正不敢小觑王家屏,却又不予重用。王家屏品学兼优,官职不高,却又不投靠任何政治派系,哪棵大树也不抱。他表面谦和低调,堂堂正正,内里孤芳自赏,品行端直无暇。所以,无人扶持提拔,也无人能够见缝下蛆。而对这样的人才不予重点培养提拔重用,其实也是一种排挤打压。
王家屏非但不去走动、联络,而且做了些反面功课。期间,有一次靠近张居正的机会,居正病,众僚属为之设生祠(为活着的人设立祠堂)祭祀祈寿。王家屏不仅没有利用这一机会参与进来,而且表现出藐视不屑。这件事在别人看来,已是一场风险,想来张居正岂能察而不愠?二人身份地位悬殊,一场风波已然酝酿。
谁能想到,巍巍泰山也有崩塌的时候——张居正去世了。
才三个月,朝中便有人动本弹劾,“倒张”大幕随之掀开。此时的王家屏呢?家乡复宿山在他眼前树立着一种巍然浩气,桑干源头的水激起一股清冽之气。面对眼前的势利之潮,如同面对张居正在时的煊赫势焰,王家屏反感之极,厌恶透顶,不胜唏嘘。他不仅不参与落井下石的队,而且挺身而出,努力保全张家后人。在中国皇权政治史上,历来一派得势必置对立面于死地,一人落井,万人下石。得势一方或处在安全位置者而能援救、照顾倒台一方者,在王家屏之前,似只有大宋三杰——司马光、王安石、苏轼。回到倒张时刻的大明朝,从皇帝到大臣,睁着同样的眼睛,同样看见张居正之死之衰之败,其中,远身张家的王家屏是一束光,照透明朝,照彻人品,照亮朝野。
刑部已查确张居正在京庄房价值一万六百七十两,原住宅内金二千四百余两,银十万七千七百余两,金器三千七百一十余两,金首饰九百余两,银器五千二百余两,银首饰一万余两,玉带一十六条,蟒衣、绸缎、纱罗、珍珠、玛瑙、金石、玳瑁尚未统计完毕。除此之外,更有数箱尺牍礼单等,都是“再活五百年才用得上”。
刑部左侍郎丘橓负责查抄张居正家产,他说,查出许多官员为张居正祈福祷告的书札,还有送给张居正礼物的清单,唯独没有王家屏的只言片纸——王家屏,端人也。
另一个负责办案的是右佥都御史任养心(号正宇)。
王家屏给任养心写了《寄任正宇侍御》一信,坦陈了自己的态度:张居正一案已经有了结论,皇上又下严旨从重追究。满朝官员群情激愤,攻击排斥张居正的势头不减——按常理举报检举者大多过激,而执法者要公平持稳。张家所受的灾祸已到极致,还要再加些什么呢?能够公正地权衡轻重,妥善处理,对上设法回转圣意,对下能使张居正遗骨得到惠泽,只有您能做到了。这不是为了解脱张的罪责,让他冥冥之中感到你的恩德,而是为了顾全国家大体,存续皇上遮护罪臣的恩情,是公正执法应该做的啊!请您从实际出发重新考虑一下。
是为一张一王过往的终结之章,却也是二人被后人品评的开端。
兹列张居正与王家屏各时期的发展与官阶对比,可以见出,张王二人相交合点甚少,两股平行轨道,却不是齐头并进的平行线。
1525年,张居正出生。
1537年,王家屏出生,幼张居正12岁。
1547年,张居正中进士,入翰林,选庶吉士。
1568年,王家屏中进士,入翰林,选庶吉士,——晚张居正21年;时张居正任内阁次辅,旋为王家屏房师。
1570年,王家屏任翰林院编修,正七品;张居正仍为内阁次辅。
1572~1582年,张居正任内阁首辅。期间——
1572年,王家屏任翰林院编修。
1575年,王家屏任翰林院修撰,约为从六品官阶。
1576~1579年,王家屏请假回籍养病。
1582年7月,张居正去世。王家屏同年同月任司经局洗马,掌局印,从五品。
1583年,张居正去世一年。王家屏任翰林院侍读学士,从五品。
1854年,张居正去世五年。王家屏任礼部右侍郎,正三品。
1591年,张居正去世十年。王家屏任内阁首辅,正一品。
由上可见,王家屏升迁与张居正在时去日之关系——张居正在朝十年,王家屏基本原地不动;张首辅不在了,张居正时代告终;王家屏唏嘘之声才罢,他的仕途却是一条红毯铺到天,官职一升再升。十年时间,王家屏坐上他的房师张居正、徐阶当年的首辅之位。
“这后生将来不在你我之下……”正应了当年徐阶对张居正之言。
山阴王家屏塑像
王家屏墓
再来研究一下,王家屏与张居正父子的两次书面交往。
一次间接祝贺张居正长子升学入国子监。
万历二年(1574),张居正的大儿子张敬修参加乡试落选后,御赐到国子监就读,王家屏代陈见峰赋诗一首祝贺:
代陈见峰赠张子入冑监
君家门阀冠青霄,恩宠绳绳自累朝。
八座殊勋辉鼎鼐,百年乔木盛柯条。
衣冠接武丝纶润,璧水观光雨露饶。
有用文章期报国,无隳堂构愧承祧。
陈见峰即陈经邦,字公望,嘉靖四十四年(1565)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累官至礼部尚书兼学士,万历十三年乞休回乡。万历为太子时,陈见峰选任东宫讲读官。
陈见峰素有诗名,人称其诗“质而不浮,丽而有泽”,他为张敬修写首祝贺升学诗太简单了,为什么要请王家屏代为作诗呢?一是二人关系好,二是彼此观点接近,特别是对待张居正父子的态度上一致。王家屏写是写了,只是代陈而诗,却并不是本人的祝贺。王家屏不赠诗,不怕张居正父子有看法,这就显示出其中的微妙。而陈见峰以所处关系,大约是必须庆贺的,却为什么要请人捉刀?可以作两种推断。一,他不甚重视这个事,只需面子上敷衍一下,乃请王家屏代写;二,他很重视此事,因为重视,为了能表达完美而需要央及高人,试着一谈,王家屏如此这般一说,正合吾意,那就是你这支诗笔了。
而不愿意真身祝贺的王家屏为什么又愿意代笔呢?解读这首诗,可知王家屏对张居正父子的真实看法和隐忧——
你张家这么高贵的门第简直平步青云了,几代皇帝接连不断地恩宠贵府;朝廷重臣功勋卓著辉映着相位,树高根深枝条盘绕,势力强大羽翼丰盛;父子连续执掌中书省,代君王草拟细腻光滑的丝绦诏书,你如今又在国子监游学受皇恩雨露滋润;期望你做个经世济国的有用之才报效国家,切莫不争气,毁坏了乃翁的鳞鳞大厦,愧对家族的世代传承。
说得够明白了,根本就不是祝贺,而是告诫,更是预言:你们张家炙手可热,已经发展到极致,自古规律兴衰演替,你难道不懂得大厦将倾么?
王家屏对张居正有看法,对其结局有预感,与其保持疏远冷淡距离的主观因素非常明显。
一诗见人心,见人智。我和你张家,不想走近,却并无忌恨。反过来说,我不忌恨你,我也不想走近你。有人请我代诗我便代,我正好借此机会不远不近捎话给你,也是通过你给身居相位、势焰正炽的令尊大人以忠告,至于听得懂听不懂,那是你张家自己的造化了。
另一次直接写信给张居正,婉拒张的起用。
万历六年至八年(1576~1579),王家屏请病假回山阴休养,皇上和首辅张居正派中书舍人到山阴县看望,并传谕:若病愈就赶快回京赴任。张居正还是惦记着王家屏,虽然十年首辅期间未加提携,其实也与王家屏在老家养病三年不能上班有关,更与王家屏不听诏谕,回信婉拒首辅的起用有关。
王家屏在给张居正的回信《上张太岳老师》中说,我是来自僻壤偏乡的村野儒生,有辱您张老师栽培,忝列于翰林院,实在是超越了自己的能力和水平。又患上了犬马小疾,还得让您垂问同情,恩准我回乡休养,并安排了驿站接待、路费和图书等很多特殊待遇,一丝一毫都是出自老师的关怀。回家以来,也想着挣扎起来,保全这条性命,不料病根很深,被疾病折磨得十分痛苦。我困在家里,像个野马游魂一般,以至于灰心丧气,万念俱隳。也时常想念老师,却恍如隔世。近三年来,老师家的婚丧庆典大事,即使我是草木,也应随之欢心或悲哀。我内心也有着无比思念与感恩之心,只是自己觉得身份低微,又在病痛之中,向您表达这些庆祝或哀伤之意,恐怕思维混乱言词散漫,形成冒犯。一想起自己如此忘却师恩,不识礼数,又让我诚惶诚恐,汗颜惭愧。而老师偏偏垂怜我这个困惫之人,师恩的光辉照耀我这个怪癖不合群的人,不仅原谅我懒惰失礼,还原谅我不听召唤违背师命,有意让我这没出息的小鸟顺着风飞翔,这匹不堪重负的病马依然走上皇恩浩荡的坦途。以前的知遇之恩未报,就近的关怀宠爱又如此隆重,掂量一下自己的才分,再多说就有虚情奉承之嫌了。这就是我在辗转反侧、战战兢兢、犹豫不决、进退无路之际不敢作出决定回朝赴任的原因。公文已到,朝廷的规矩是严格的,应该马上束装就道,岂可延宕?只是家里处于多难之时,病骨嶙峋,还有嗷嗷待哺的孩子们,必须稍微安顿安顿,不至于牵累众亲友,方才能安心地离开家乡,专心地投入政务。倘蒙您宽限时日,我将无比欢欣。写下这些话,专门向您汇报,我撩衣趋步拜见您的日子不会太远,到时必将尽心竭力听从您调遣。
陪同中书舍人同来山阴的胡来贡和郑雒读罢此信,感慨地说:“家屏此作,真乃李密之《陈情表》也。”
李密是三国时后蜀主刘禅的尚书郎。李密因蜀灭而成亡国之臣,新朝的晋武帝久闻其名,欲招李密为官,李密上陈情表,以在家侍奉老祖母为由推辞。谁都知道他是不肯受召,话却说得言辞恳切,无懈可击。可见,王家屏是真不愿在张居正手下做事,而朝中人亦尽知矣。
有人说,万历这个人也不全坏,他执政可分为两个时期,或者说他的功过也分为两个时期:万历前十年,因为有张居正这样的能相,所以政权稳固,社会发展,生产力提高;到了张居正去世,特别是万历十五年成为一个重要分界线,再没有张居正这样的贤能良相,所以万历的种种缺点暴露无遗,明朝社会由盛转衰。这就又生发了王家屏与张居正的对比,许多人顺着这观点认为王家屏实在没法与张居正比,同样是万历帝的老师,同是内阁首辅,张居正干出了照彻天地的辉煌,成为明代相位代表性人物,甚至是中国历史上的名相之一;而王家屏干首辅不到一年,便落了个辞官回乡的结局。似乎,徐阶当年对王家屏的评价,也只是在表达官职上可达张居正的高度;论能力、历史影响,怎么能和张居正相提并论?
许多人为王家屏惋惜,在张居正的比衬之下,王家屏显得那么无建树,其名望甚至还不如徐阶、高拱等其他首辅——这究竟是个人因素还是客观使然?
建功立业之心,有志之士都有,但要实现抱负,得看有没有合适的时机和平台。如果对张、王二相的时代背景及其变化作一简单分析研究,就会明白,某些得意的因素,张居正赶上了,王家屏没赶上。倘从清廉、忠直来看,王家屏是有明一代最好的首辅,史书上称起码是嘉靖、隆庆、万历三朝最好的、唯一没有任何污点的阁臣。若从政绩、历史地位来看,张居正是明代影响最大的首辅。假设一下,合张王两大优势于一璧,似乎能给世人一个最理想、最完美的宰相。治国能臣除了主观能力外,时机、环境、平台是极其重要的,清廉忠正是反求之于内心的,也是最难做到的。张居正做不到,徐阶、高拱做不到,严嵩更是獠牙毕露,遗臭万年。只有王家屏能做到。古往今来,治世之能臣比比皆是,历朝历代都大有其人;而内心高洁、品行端直、道德完美的榜样人物则叹为珍稀。能臣距离奸贼往往就半步之遥。甚至,同一个时间,你崇仰的能臣便是我唾骂的奸贼。这件事,难为了古往今来的政治强人。秦李斯如是,唐李林甫又一,宋王安石亦然,大明的张居正也未能全然摆脱。回过头来,我们凝目于张居正之后的王家屏,是一位“内圣外王”的圣贤典型。王家屏,视自我完善为最高追求。他追求圣贤之心,要达到圣人的人格修养和思想境界;对外则为皇帝、为国家、为人民办事,推行理想中修齐治平的王道。如果从功利视角而观,这样一条道路,是个慢功,远功,却也是个深功。利目如电,透视万古,修成一个“内圣外王”的圣贤典型者,王家屏如是,在他出生前八年作古的王阳明亦如是。他们对后世的影响是看不见的,却是无限深远的。有他们这样的人,我们方能理解宋时先贤张载的横渠四句——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山阴县
回观世路,王家屏也好,王阳明也好,他们都是当官的,而仕途上无数的陷阱与诱惑却不能动摇他们,可见起决定作用的是一个人的“初心”。而于王家屏这条主流,当然出于他圣贤之路上的孜孜所学,但于塞上朔州,桑干河畔的山阴,地方灵性和家族传承丰沛的滋育,当是一个不能忽略的文化基础。
从个性上讲,王家屏不能如张居正那样为了实现自身价值与抱负而不择手段。张居正重结果,王家屏重过程。在张居正,只要能达到目的,过程即使不正当、不光彩也无妨。而王家屏也很重结果,但又不允许在过程中出现丝毫的瑕疵;否则,自己就卡顿了,眼睁睁看着目标愿望落空,而不能屈就绕行。他追求过程和结果都完美,结果卡在了过程中,用万历的话说,是“不二心而有完节者”。
历史没有如果。如果万历十年之后张居正仍在,如果万历二十年、三十年、四十年张居正还在,张居正能是张居正吗?正如历史不可能“如果”一样,此张居正也不可能是彼张居正了。张居正作首辅时,万历当皇帝是假的,做学生是真的;王家屏作内阁首辅,万历做学生是假的,当皇帝是真的。张居正的才能毋庸置疑,那时万历登基,仅十二岁,张居正大权执掌,完全可以施展自己的抱负。王家屏担任首辅,万历已经三十二岁,已是做了二十年皇帝的“油腻之君”了。特别是与张居正关系形成的逆反心理,从他爷爷嘉靖皇帝传承下来的种种不良基因,猜忌、迷信、贪财、好色,任谁当首辅也难以支撑明朝此时倾斜的天空。越是有主见有能力正直无私之人,越难与万历之流合作。万历数十年不上朝,股肱之臣数月数年不得“一瞻天颜”,与内阁臣僚玩捉迷藏,不立太子,不理朝政,就是张居正再世,又能到哪里举手投足?
所以不在一样的干事平台和工作环境中,王家屏与张居正是无法比较、一试高下的,只能说张居正为官时运气好,死后的命运就差多了;而王家屏有官无运,在朝廷再待下去,就只剩追着去骂万历皇帝了,这样做除了讨嫌,毫无意义。拂袖而去,是最佳选择。这不,张居正的下场,得免于王家屏。
张居正深知王家屏的秉性,王家屏也了解张居正的能力,相互之间敬而远之,着意保持距离,既不吸引又不排斥,既不相向又不相背,像两条铁轨般并列行走。但,行走是行走,线形进度却不等齐,线形的颜色,更是另一个乾坤。挺张居正也好,颂王家屏也罢,看视角何出、目光多高。如果以张居正的贪腐与王家屏的清廉相比,其官品人品不更是天壤之别吗?
来源:映像PICS
原标题:王家屏与张居正(李志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