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泽克丨作为征兆的泰坦尼克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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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是漂浮的宫殿,技术进步的奇观;它是极其复杂、性能卓越的机器,同时还是社会精英的聚集地;它是展示社会结构的微观世界,是这样的社会景象——不是真实的社会,而是被人看到的社会,是为了显得可爱而希望被人看到的社会,是具有明确的阶级划分的稳定整体。简言之,它是社会的自我理想(ego-idea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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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影《泰坦尼克号》重映海报(2023年)
作为实在界的征兆[斯洛文尼亚] 斯拉沃热·齐泽克季广茂 译
在奔向未来时,我们像超车一样,自己超过了自己,同时又对过去进行回溯性的修正 (retroactive modification),这两者构成了辩证关系。正是通过这种辩证关系,错误成了真理的内在要素,误认具有了实证的本体论之维。但这种辩证关系有其局限,它被一块石头绊倒,并停留在这块石头上。这块石头当然就是实在界 (the Real)。实在界抵抗符号化:创伤点 (traumatic point)总是被遗漏,但它总要回归,尽管我们使用各种不同的策略抵消它,整合它,使它融入符号秩序,但到头来,一切都是枉然。在拉康讲座的最后阶段,征兆被视为快感的真正内核 (a real kernel of enjoyment),征兆作为一种剩余 (a surplus)持久存在,并通过各种努力顽强地回归。这些努力包括驯服它,改善它(如果我们可以用这个改编过的术语指称下列策略的话——驯化作为我们城市的“征兆”的贫民窟),通过解释和将其意义纳入语言 (putting-into-words its meaning)消解它。
在拉康讲座中,征兆这个概念的重心发生了转移。为了举例证明这一点,且以一个今日再次引起公众注意的个案——泰坦尼克号的失事——为例。当然,把泰坦尼克号解读为“意义纽结” (knot of meanings)意义上的征兆,早已成为陈词滥调:泰坦尼克的沉没颇有创伤性效果 (traumatic effect),它令人震惊,“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永不沉没的轮船沉没了。但是关键在于,作为令人震惊的事件,泰坦尼克号的沉没适逢其时——“时间对它翘首以待”:即使在它沉没之前,幻象空间 (fantasy-space)已经为它开辟、预留了空间。凭借下列事实——人们预料它会沉没——它对“社会想象” (social imaginary)产生了极大的冲击。有人以极其详尽的细节,预言了泰坦尼克号的沉没:
1898年,有个为生活苦苦挣扎的作者,名叫摩根·罗伯逊(Morgan Robertson),炮制了一部关于大西洋轮船的小说。该轮船比以前建造的任何轮船都大许多。罗伯逊把许多家境富裕和得意洋洋的人物装在船上,然后让它在一个寒冷的四月之夜撞上冰山。它以某种方式表明,忙来忙去,到头来徒劳无益。事实上,这部小说当年由曼斯菲尔德公司(firm of M. F. Mansfield)出版时,名字就叫《徒劳无益》(Futility)。 14年之后,一个名叫白星航运公司(White Star Line)的英国航运公司建造了一艘巨轮,它与罗伯逊小说中的那艘轮船惊人地相似。现实中的轮船的排水量是66000吨,罗伯逊小说中的轮船的排水量是70000吨。现实中的轮船身长882.5英尺,小说中的轮船身长800英尺。它们都有3个螺旋桨,航速都是每小时24—25海里,都能容纳3000人,按照这个数目的比值,都有足够的救生艇。但这些救生艇似乎没有用武之地,因为它们都打上了“永不沉没”的标记。 1912年4月10日,真轮船离开了南安普敦,驶向纽约,开始了它的处女航。装载的货物包括一个无价之宝——莪默·伽亚谟的《鲁拜集》,还有价值2.5亿美元的全体乘客。在航程中,它也撞上了冰山,并在寒冷的四月之夜沉没。 罗伯逊把他的轮船称为泰坦号(Titan),白星航运公司把它的轮船叫做泰坦尼克号(Titanic)。 [1] [1] Walter Lord, A Night to Remember, New York: Bantam, 1983, pp. xi xii.(原注)
这种令人难以置信的巧合的原因和背景,是不难猜测的:在世纪的转折点上,某一年代——和平进步的年代,明确而稳定的阶级划分的年代,等等——已经走向终结,总之从1850年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这一漫长的时期,已经走向终结。这种终结已是时代精神 (Zeitgeist)的一部分。新的危险弥漫开来(劳工运动、民族主义、排犹主义、战争危险),它会很快使西方文明的田园牧歌景象黯然失色,同时释放其“野蛮”的潜能。如果说在世纪的转折点上,还有一种现象能够体现这一时代的终结,那就是这艘横穿大西洋的轮船了:它是漂浮的宫殿,技术进步的奇观;它是极其复杂、性能卓越的机器,同时还是社会精英的聚集地;它是展示社会结构的微观世界,是这样的社会景象——不是真实的社会,而是被人看到的社会,是为了显得可爱而希望被人看到的社会,是具有明确的阶级划分的稳定整体。简言之,它是社会的自我理想 (ego-ideal)。
换言之,泰坦尼克号的失事之所以造成如此巨大的冲击力,并不是因为这场灾难的直接的物质之维 (immediate material dimensions),而是因为它的符号性多重决断 (symbolic overdetermination),因为其中被注入的意识形态意义 (ideological meaning):它被解读为“符号”,被解读为对即将来临的欧洲文明大劫难的简洁的、隐喻性的再现。泰坦尼克号的失事只是一种形式,社会以这种形式亲历了自身的死亡,而且注意到下列一点甚是有趣:无论是传统右翼人士的解读,还是左翼人士的解读,采取的都是这一视角,只是它们强调的重点有所不同。在传统右翼人士看来,泰坦尼克号是飘然而逝的骑士精神时代 (bygone era of gallantry)的怀旧纪念碑,骑士精神时代已经让位于鄙俗不堪的当代世界;在左翼人士看来,这个故事揭示了业已僵化的阶级社会的无能为力。
但所有这些都是可在任何有关泰坦尼克号的报告中找到的老生常谈。这样,我们可以轻易解释那个将自己的符号分量 (symbolic weight)赋予泰坦尼克号的隐喻性多重决断 (metaphorical overdetermination)。问题不止于此。我们可以轻易地说服自己,这不是问题的全部。只要看一眼最近由深海照相机拍摄的有关泰坦尼克号残骸的照片,就明白了。这些照片散发出来的令人恐惧的魅力,究竟来自何处?凭借直感就可发现,这种魅力无法以符号性多重决定来解释,无法以泰坦尼克号的隐喻意义 (metaphorical meaning)来解释:它的魅力并不来自再现 (representation),而来自某种惰性呈现 (inert presence)。泰坦尼克号是拉康意义上的原质 (Thing):令人恐惧的、不可能的原乐 (jouissance)的物质残余 (material leftover)、物化。通过审视泰坦尼克号的残骸,我们看到了禁区 (forbidden domain),看到了本不应该被人看到的一个空间:那些看得见的碎片只是快感流体 (liquid flux of jouissance)的凝结了的遗迹 (coagulated remnant),只是快感的某种石化森林 (petrified forest of enjoy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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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iew of the bow of the RMS Titanic photographed in June 2004 by the ROV Hercules during an expedition returning to the shipwreck of the Titanic. Courtesy of NOAA/Institute for Exploration/University of Rhode Island (NOAA/IFE/URI).
这一可怕的冲击力与意义毫无关系,或者说得更确切些,它是一种充满快感 (enjoyment)——拉康所谓原乐 (jouissance)——的意义。因此,泰坦尼克号残骸发挥着崇高客体的作用:一个被提升到不可能的原质 (impossible Thing)之高度的、实证性的物质客体。或许所有那些阐释泰坦尼克号的隐喻意义的努力,都在逃避原质的这一可怕的冲击力,都在驯服原质 (domesticate the Thing),而驯服原质的方式是把原质的实在界身份降为符号界身份,是赋予原质以意义。我们通常说,原质的诱人出场模糊了它的意义。其实,反过来说才是对的:意义模糊了原质出场带来的可怕的冲击力。
选自《意识形态的崇高客体》,中央编译出版社,2017.8
|斯拉沃热·齐泽克(Slavoj Zizek,1949— ),斯洛文尼亚卢布尔雅那大学社会学研究所资深研究员,欧美众多大学客座教授,大名鼎鼎的欧陆哲学家,魅力四射的演说家,光彩夺目的文化理论家,人称“文化理论界的猫王”、“屹立于人类智力顶峰”的“卢布尔雅那巨人”,“几十年来强大无比的杰出阐释者”,自称“一定意义上的共产主义者”和“激进左翼分子”。他深受黑格尔主义、马克思主义和拉康精神分析理论的影响,擅长以通俗文化产品解读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并以拉康精神分析理论、黑格尔哲学和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解析最新的社会文化现象。他“把一切纳入自己的研究领域”,颇有“席卷天下,包举宇内”之势,同时“把理论的严密性与阅读的强制性融为一炉”,“是反直觉观察的大师”。
|译者简介:季广茂(1963— ),山东人氏,北京师范大学文艺学研究中心研究员,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分别于1984、1987、1997于聊城师范学院、山东师范大学、北京师范大学获得文学学士、硕士和博士学位。1999年任教授,2001年任博士生导师。发表过几篇论文,写过和译过几本书。齐泽克在中国最早的译者。对比较诗学、西方哲学及文化理论有较为浓厚的兴趣。
题图:The Titanic leaving Southampton, England, on its ill-fated voyage on April 10, 1912. Southampton City Council, via Agence France-Presse / Getty Imag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