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韩讲了一个故事:夜壶探源及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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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能进入北方男人被窝的东西只有两样:一样是女人、另一样就是夜壶。所以男人对夜壶情有独钟,对夜壶的质量也要求甚高。有钱有地位的男人,夜壶是金的银的,稍微差一点的就是铜的,铁的少见。普通的夜壶是瓷做的,也有用陶土做的。陶土的不上档次、也不结实,釉子上得不均匀的话还可能渗漏。
夜壶不是什么人都有资格使用的,小孩与女人就不能随便用夜壶。女人不用夜壶与生理结构有关,也与难堪有关。但上了岁数的女人也有在被窝里尿尿的,女人在被窝里接尿的器皿通常不叫夜壶,而叫尿鳖子。尿鳖子的开口要比夜壶大些,文雅叫法为“关防盆儿”。古时,男女授受不亲,“关防”或借指闺阁,当是严防死守。先人讲究小遗要避日月星三光,何况女人。
关于男女溺器都有歇后语:“老太太的尿蹩子——挨呲货!”“你在夜壶里过日子呀?”是雁北骂人的一句话,意即——你是个“鸡儿”。有位先锋派诗人,写诗常惊世骇俗:“今天夜壶里泛起了浪花,把鸡儿全身都打湿了。”
夜壶大小不一,不像铁锅一样有统一的规格。何以见得?一小贩推车卖夜壶,遇一私塾老先生,老先生右挑左选皆不中意。小贩便问,您老,什么意思?老先生说:天寒夜长。小贩明白了,老先生是嫌壶小呀。这就是有学问的人会说话。
据传,得胜堡大队支书,那年下大同走进一家瓷器店,看见有一款夜壶做得很精细,驻足拿起来端详。售货员小姐劝他购买,他说:口太小!售货员小姐骂他:流氓!
夜壶古称“虎子”。“虎子”的出现,据说还与西汉名将李广有关。据《西京杂记》记载,某一天,李广和他弟弟一起打猎,射死一只卧虎,便“铸铜像其形为溲器,示厌辱也”。
虎子外形似虎,主体模仿“老虎”匍匐时的姿态,下方亦有弯曲的四足,作为底座。“老虎”的头部被类似“瓶口”的圆柱体代替,虎背上有一段“提梁”作为把手。青瓷虎子的细节设计千变万化,展现了古人的艺术天赋。
最早的虎子出现在先秦时期,为青铜与漆木器。若细察青瓷虎子的造型,尤其口部与把手的位置排列、主体空间的容量,属于便器毋庸置疑……在考古发掘中,虎子都出现在男性墓或夫妻合葬墓的男性一边,同时放置在死者脚边或单置一处,也足以说明“虎子”是一种不洁之物。
然而,早年曾有学者认为虎子是盛酒器或盛水器。近年来,山东沂南出土的汉代画像石中有一幅涤器图,图上有一仆人在庭院里手持笤帚扫地,身后有一口大水缸,地上放着一只虎子。从这幅涤器图可以看出,这种随便放在地上的虎子,绝不会是酒器;而虎子的造型与结构,也不适宜用来做取水的工具。
在南京明故官遗址曾出土了一批六朝至明代的珍贵文物,其中一件青瓷虎子乃是六朝早期的夜壶,距今已有1600年的历史。”从那时起,不管是皇宫大内,还是草舍民宅,不管是天子王侯,还是黎民百姓,处处都有虎子的身影。
南京系六朝古都,六朝是指东吴、东晋、南朝的宋、齐、梁、陈,其都城都在建业(今南京)。六朝青瓷是当时烧制于江南地区的青瓷器,以浙江越窑为最美。东吴越窑青瓷虎子,构思巧妙,造型写实生动,观之令人赏心悦目。头上堆塑刻画成虎头状,圆口方唇,鼻孔上仰,双目突出,双耳竖起,四肢蹲曲,犹如一只仰天咆哮的猛虎。通体遍施青釉,釉质晶莹润亮。正如唐代诗人陆龟蒙赞青瓷所言:九秋风露越窑开,夺得千峰绿翠来。
据史料记载,智瑶(其实是姓荀)系春秋时期晋国正卿,首席执政官。史载其“为人身材长大,美须浓髯,文武全才,智勇兼备,南征北战,所向无敌,屡建奇勋,功盖诸卿”。结果,战败后头颅被敌人喷漆用作夜壶。智伯瑶联合韩魏两家准备攻破赵氏的根据地晋阳时,被韩魏两家反水,智氏军队大败,全族被灭。他的头颅被砍下来,蚀去皮肉剜去脑组织重新设计后涂上油漆,被赵襄子改作夜壶,可见仇恨到了何等地步。
李世民的曾祖父名叫李虎,后来为避国讳,虎子就被改名为“马子”(《云麓漫钞》卷四)。港片多用“马子”代指女朋友,后来大陆也学会了(如《没完没了》)。其实这不是粤语,而是港片国语版借用台湾的词汇,含义很下流。而马桶的名字,即由“马子”而演变而来的。
据《资治通鉴》记载,大唐武则天朝黔州都督谢祐,在一次睡梦中被刺客潜入家中,把他的首级割走。谢祐的小妾同处一室却毫无觉察,待到天明时才发现谢祐身首异处。此事后来成为疑案,不了了之。其实此案的幕后指使就是零陵郡王李俊(李世民的亲孙子、李世民第十四子曹王李明的长子)。他收买刺客,杀死谢祐,把他的首级带回郡王府。为了发泄仇恨,把谢祐的脑袋制成了“溺器”,即通常所说的夜壶,还在上面写上谢祐的名字。
本来此事神不知鬼不觉,谁知祸从天降。后来李俊被武则天抄家问斩,这个夜壶也因此被暴露,谢祐被杀一案才得以破解。
永乐皇帝的夜壶是金子做的,而且永乐皇帝不用自己“御用”的金夜壶,他就起夜不畅。那个负责管理夜壶的太监,为了避免永乐皇帝冬夜使用时受凉,特意在金夜壶的外面加了一个棉布套。永乐皇帝的奢侈,由此可见一斑。
雍正是一位勤俭的好皇帝,他对手下贪官的打击力度是空前的。两江总督唐文尧因为贪赃枉法,被李卫领人给抓到了京城。李卫在唐文尧的卧室中,还搜出了一个白玉壶,他将这个晶莹剔透的白玉壶,献给了雍正皇帝。李卫在审问唐文尧的时候,才吃惊地获悉,那个白玉壶竟然是唐文尧的夜壶。雍正皇帝差点没用这个白玉壶喝茶,他闻讯大怒,当即传旨,唐文尧被灭门。
光绪是最惨的皇帝,他临死的时候,仍然被囚瀛台。当时慈禧太后也病重了,宫中的宫女、太监和大臣们全都围着慈禧太后转。而光绪临死时,唯有一个夜壶陪伴在他的身边。最后由李莲英领着小太监,将光绪皇帝装殓到了梓宫中。
袁世凯的夜壶一开始是陶瓷制品。他在小站领兵的时候,经常要半夜下床,查岗查哨。因为不小心,曾经踢碎过好几个陶瓷的夜壶,后来就改用金属的夜壶。可金属夜壶,起夜时声音大,他最后选中了铅制的夜壶,这才解决了声音大的难题。
溥仪晚年故地重游,再次回到了这个自己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溥仪一边跟随着大部队参观,一边在回忆过去,这里曾是他的家,每一间房子他都分外熟悉。
当他参观到一个展览大厅时,一专家正在兴致勃勃地讲解一个精美的花瓶。溥仪听完专家的讲解,不由地哈哈大笑起来,所有人都莫名其妙地盯着这个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溥仪笑完,走上前说“这是个夜壶,我小时候就用过。
周围的人自然不会相信他的话,专家也皱着眉强调这的确是清朝末代皇帝用过的花瓶。而溥仪则解释他正是末代皇帝爱新觉罗·溥仪,这花瓶就是他小时候用过的夜壶。周围人大吃一惊,这才相信了他的说法。
男女溺器史有趣闻。道光二十年,中英开打鸦片战争。翌年,英夷连下大角、沙角炮台,战况吃紧。道光帝急遣各路大军驰援。湖南都督、一等果勇侯杨芳领湖南兵勇率先杀到广州城下。“民詟其宿将,望之如岁,所到欢呼不绝,官亦群倚为长城。”久经沙场的杨大帅排兵布阵的当口,忽然脑洞大开,冒出一臊招儿。“传令收妇女溺器为压胜具,载以木筏,溺器口向贼来路。”(梁廷枏《夷氛闻记》)妇道人家的尿盆儿尽数被大帅征上前线用以御敌。到头来,臊弹不是火喷子的个儿。杨大帅被英夷打的屁滚尿流不说,还让广州地面上的女人们起夜犯了难。
法国路易十四时代,有一个著名的耶稣会布道家叫Louis Bourdaloue,其人在教会布道之时,上至国王贵族,下至贩夫走卒都齐聚一堂,聆听他的演说。遗憾的是,当时的教堂不设厕所,信徒如厕困难,尤其贵族夫人们内急时甚感尴尬不便。于是有人就设计了精美的夜壶,有金属的和瓷器的,这就解决了大问题。贵妇人们只消将裙子稍稍掀起,即可方便。后来教会还从中国订制了精美的瓷夜壶,名之曰:bourdaloue。布道家何其无辜,名字竟被人用来称呼夜壶,也算一段佳话。时过境迁,如今洋人已不知夜壶的功用了,在宴会上偶或会看到精美的瓷夜壶被用来盛放肉汤,令人莞尔。
1944年6月6日,盟军发动“霸王”行动,三百万条汉子嗷嗷地冲上法国诺曼底海滩。两天后,盟军地面部队司令英国陆军上将蒙哥马利登岸,将司令部设在贝叶郊外克勒利村的一幢别墅里。蒙哥马利以为他从英国朴次茅斯运来的指挥车里一应俱全,入夜上床,才发现夜壶忘了,便令副官找房东夫人去借。英国副官面对优雅的法国女人,实在张不开嘴,便改口说,将军想借只花瓶。夫人见大战之际,将军还有如此闲情,不禁由衷敬佩。搜罗了家中所有花瓶,让副官选。副官一瞅,全不适合将军“插花”之用。于是,硬着头皮再问夫人,有没有盛水特多的那种“大花瓶”。夫人心有灵犀,呵呵一乐,到卧室里取出自用的白底粉花的女用夜壶,对副官挤了挤眼说:“将军用我的花瓶插花一定合适。”
醒酒的英文表述是Decanting,意即葡萄酒开瓶之后不直接喝,而通过把葡萄酒倒入醒酒器或者其他手段,让葡萄酒与沉淀物分离,让葡萄酒的香气和口感更加宜人。
1760年-1810年被认为是英国和爱尔兰经典水晶玻璃醒酒器的鼎盛时代,大批重装饰不重实用的醒酒器成为贵族阶层进行家居装饰的重要器皿。醒酒器的制作者追求的是奢华,令人不安的是,大多醒酒器的形状跟我们用的的夜壶极为相似,也是广口,上面设有提梁,换我这样有洁癖的人是绝对不敢使用的。
青帮老大杜月笙是夜壶论的原创,他曾说“不是政府人士,永远不要去做政府的吹鼓手。因为吹鼓手在政府眼里永远只值一个夜壶铜钿。尿急了拿出来用一下,用完了将夜壶放到最角落地方。你吹得越起劲,不仅公众看不起你,政府更看不起你。所以吹鼓手都没有好下场。”
这一形象比喻,既是这位大亨对蒋介石怨恨的发泄,又是对失宠后凄楚处境的哀叹。
(此处删去500字)
不才认为杜月笙的夜壶说,其实是很形象的。夜壶的宿命,不就是得用得着的时候拿出来,不用了放回去吗?难道做夜壶的还想让主人永远抱着你吗?因此摆正自己的心态比什么都重要。
在林行止先生的随笔集《说来话儿长》中,提到黄永玉的绘画“出恭十二景”。从湘西猪圈厕所、赶场厕所、闽南竹竿厕所,画到巴黎便所,林林总总,实在令人捧腹。最后一页,画的是四件虎子——夜壶。其中之一为男性欧洲人卧像,头顶敞开作壶口,附有几行题签“鸦片战争后,粤石湾艺人作‘×皇尿壶’以泄私愤,几酿死罪。此壶余有幸得见。惜作者彼时不知当政者为女皇,误以约翰先生充之。此物今藏省博物馆。”另一件是黄永玉收藏的东晋虎子,果然是老虎形态,壶背的手把恰如虎尾,在粗拙中显示艺术的优雅。
眼下,你走在大街小巷,若问那些先生小姐们,有某个夜壶是杰出的艺术品,你信吗?十有八九是摇头的,甚至觉得你有病。然而1917年,法国艺术家马塞尔·杜尚先生受邀参展,一烦之下,买了个小便器,题名为《泉》,签了个大名,随手送到展览会上,一时四座皆惊。然后,惊世一百年。直至前几年英国500专家评二十世纪最佳艺术品时,它仍独占鳌头。
这也是艺术?是的,杜尚先生告诉你:这也可以是艺术。当时,他辩解说:你看它的形状,那流线型,那色彩,谁能说它不美啊!世界从此渐渐明白,艺术家都是些疯子。
十年前,不才置身巴黎蓬皮杜艺术中心,看到那只著名的便器,仍静静地呆在那里,仍如五雷轰顶,惊诧万分。
不才虽然运交夜壶,却远不如杜尚先生的便器幸运。我生下挨饿、上学停课,步入社会即逢文革,饱受侮辱歧视。即便后来混入白领群中,领导用着时亲切万分,一旦用毕,旋即塞入床下,不见天日。
不才如今退休赋闲在家,犹如故旧的夜壶,无人问津。虽常遇“喝水空壶、尿尿满壶”的尴尬,却每以夜壶自勉:“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有容乃大,无欲则刚”,因此活的怡然自得,其乐融融。(作者 韩丽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