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莫言小说《白狗秋千架》,即使生活在阴沟里,也要仰望星空
莫言的文字总是给人一种巨大的,深厚的力量,一旦读起来便欲罢不能。他的故事大都发生在高密东北乡,这片莫言专属的“文学领地”,《白狗秋千架》亦如是。
《白狗秋千架》是莫言的一部短篇小说,篇幅不长,却回味悠长。他采用双线并行的结构描述,将现实与回忆交替,使昔日的美好时光与如今的生活形成强烈反差,轻易的将我们带入故事中去。

小说开头,出现的是一条白狗,它全身皆白,只黑了两只前爪,它正垂头丧气的从故乡颓败的石桥上走来。小说的主人公“我”叫井河,一个离乡十年的大学老师。农历七月末,井河依照同样在外的父亲的嘱托,顶着烈日炎炎回乡看看。他在小河边驻足,洗洗汗湿的脖子和脸,拿了未婚妻赠送的手帕擦了擦。那条白狗也向河边走来,越走越大,井河看到了他似曾相识的黑爪。白狗也抬起下巴,用两只浑浊的狗眼望望井河。一种遥远荒凉的回忆翻涌,随之而来的是井河内心的酸楚和愧疚。
井河正要拿起旅行袋继续赶路,就看到白狗小跑步开路,从路边的高粱地里,走出来一个背着大捆高粱叶子的人来。她因为负重,弯曲着腰走来,阳光照着她脖颈和头发上亮晶晶的汗水。走过桥后,她猛地把背上沉重的高粱叶子摔掉,让身体缓缓舒展开来。井河看清了她的脸后,喊了一声“暖!”她用左眼盯着井河看,眼白上布满血丝,看起来很恶。“暖,小姑!”井河注解性的又喊了一声。

分别十年,变化很大。要不是秋千架上的失误给暖留下的残疾,井河不会敢认她。十几年前,她亭亭如一枝花,双目姣姣如星,是村子里能歌善舞的漂亮少女。井河和暖是宣传队的骨干,井河吹笛,暖唱歌。在朝夕相处中,懵懂的井河喜欢上了单纯美丽的暖。
井河叫暖去荡秋千的那一晚,莫言这样描写,“秋千架默立在月光下,阴森森,像个鬼门关,架后不远是场院沟,沟里生着绵亘不断的刺槐树丛,尖尖又坚硬的刺叶上,挑着青灰色的月亮”。暖抱着白狗坐在秋千上,井河用双腿夹着她,他们格格的笑着,秋千越荡越高。然后,绳子断了。井河落到秋千架下,而暖掉到了刺槐丛,一根槐针扎进了暖的右眼。双目姣姣如星的美丽少女,从此堕入了另一种人生,她瞎了一只眼睛,没有办法对自己黑暗的人生视而不见,她只能用残缺的视觉静候命运的安排。
承载着他们两人的梦想,井河努力考上大学,他不断给暖写信说要回来找她。可是,孤傲倔强的暖,自觉已经配不上井河,她故意不回信,慢慢就断了联系。
十年后,井河归乡与暖偶遇,昔日拥有梦想的美丽姑娘,变成了如今邋遢的令井河认不出的村妇。她已经成为三个孩子的母亲,言谈举止粗俗泼辣,咄咄逼人,她对如今的旧朋友冷眼相看,装作什么都不在意。末了,让井河有空去她家耍。

重见到了暖后,井河的内疚和忏悔油然而生。当初是他拉着暖要去荡秋千的,他感觉是自己亲手把暖推向了苦难。尽管他一再暗示自己与暖已经有了不同的人生轨迹,而且暖好像生活得也不错,但是这种自我安慰只能暂时缓解心情,他放心不下,所以决定去暖的家里看一看。
井河向一个老者打听暖家,却未得到答案,村里人都称她为“个眼暖”。井河找到暖家,站在甬道上大声喊:暖姑在家吗?最先应了喊叫的,是那条黑爪子老白狗,那是井河送给暖的良种白狗,只要有暖出现的地方就一定有白狗的身影。白狗引导了两人的见面与再见,串起了两人之间的联系。白狗也是历史的见证者,它陪伴了井河与暖最美好的年少时光,见证了所有惨剧的发生,看到了它主人暗淡的命运。井河离开的十年,它是暖唯一的慰藉,也是暖唯一的听众。
井河又喊暖姑,从屋里出来的,却是一个满鳃黄胡子,两只黄眼珠的剽悍男子。他用土黄色的眼睛恶狠狠的打量井河,他看到井河穿着和村里人不一致的牛仔裤,脸上显出疯狂的表情。他向前跨一步,翘起右手的小拇指,表示对井河的轻蔑和憎恶。井河心里立即沉甸甸的,他想起了蔡队长。

在暖17岁那年,解放军师部驻扎在他们村,蔡队长带着一群吹拉弹唱的文艺兵住在暖家。蔡队长高大英俊,又多才多艺,一来二去,懵懂的暖和蔡队长日久生情。队伍离开那天,蔡队长留给暖一个牛角梳子,还说回去跟首长汇报一下,年底征兵时把暖和井河征走。临走那一晚,蔡队长抱着暖的头轻轻亲了一下。蔡队长的一句无心之言却成了暖美好的希望,她憧憬未来,向往着能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单纯的暖左等右盼,却最终没有等来蔡队长,她的初恋就这样无疾而终。
暖年轻漂亮时,追求她的是英俊潇洒的蔡队长,而如今,暖的丈夫不仅是个哑巴而且面目狰狞,暖命运的无常让人唏嘘,更让井河感到心疼。
正当井河想要逃走时,从屋里出来三个同样相貌的光头小男孩,他们用同样的土黄色眼珠瞅着井河,头一律向右倾,像三只羽毛未丰,性情暴躁的小公鸡。井河掏出糖给他们吃,却被哑巴咿咿呀呀的怪叫喝止。直到暖走出来,才结束这样的尴尬局面。再见到暖,她换了整洁的衣服,右眼眶装进了假眼,面部恢复了平衡,她的脸也变得清雅。暖推了哑巴一把,用手比划了一顿,哑巴稍微一愣,马上消失了全身的锋芒,露出犬吠般的笑。孩子们躲躲闪闪的凑上来,把井河手中的糖一抢而空。
哑巴是海量,一瓶浓烈的酒喝了十分之九,井河喝了十分之一,他生怕伤了这个哑巴朋友的心,便下定决心又接了一杯酒。饭后,风停云散,狠毒的日头灼灼正挂。暖从柜子里拿出一块黄布,对哑巴比划比划,说让井河歇一会儿,自己去乡镇给孩子们裁几件衣服,并嘱托井河不要等她回来。暖一溜风走出院子,白狗伸着舌头跟在她身后。
这就留下了井河和哑巴,还有遗传他们爹的同样的三个小哑巴。看着哑巴身上挥发出来的野兽般的气息,井河既害怕又无聊。哑巴却热情的要搭话,他调动几乎全部的形体向井河传递信息,井河却似懂非懂。他满脸挂汗的告别,从挎包里拿出那把自动折叠雨伞送给哑巴,哑巴飞步跑回家,拿来一把快刀送给井河。

走在路上,井河想到暖如今的生活,他越发愧疚。转念又想,他虽然哑,但仍不失为一条有性格的男子汉,暖嫁给他,想必也不会有太多苦头吃。井河心里不断冒出种种软弱的想法,试图安抚自己的内疚。
转眼间,又走到了桥头,却看到了白狗。白狗见到井河就叫起来,引着他向高粱地里走。分开茂密的高粱钻进去,看到暖坐在那儿,她压倒了一边高粱,辟出了一块空间。
“我信了命。”一道明亮的眼泪在暖的腮上汩汩的流着。
“你一走就是十年,寻思着这辈子见不到你了。你还没结婚。……你也看到他啦,就那样,要亲就能把你亲死,要揍就能把你揍死……我随便和哪个男人说句话,就招他怀疑,也恨不得用绳拴起我来。闷得我整天和白狗说话。后来,一胎生了三个儿子……我祷告着,天啊,天!别让俺一窝都哑了呀,哪怕有一个响巴,和我作伴说说话……到底还是全哑巴了……” “你上学时给我写信,我故意不回信。我想,我已经破了相,配不上你了,只叫一人寒,不叫二人单,想想我真傻。你说实话,要是我当时提出要嫁给你,你会要我吗?”
井河看着她狂放的脸,感动的说:“一定会要的,一定会。”
“我要个会说话的孩子……你答应了就是救了我了,你不答应就是害死我了。有一千条理由,有一万个借口,你都不要对我说。”
……
小说到这里戛然而止。莫言用省略号代替了井河的答案。这种开放式结尾,给读者意犹未尽的感觉,也留给读者无限的想象空间。
是井河带着暖荡秋千,结果造成了悲剧,她有理由去怨恨井河,她也知道井河对她心存愧疚。但暖对生活妥协了,她不怨任何人,只怨自己年轻时没有更勇敢一些。连年无休止的劳作,没人说话的苦闷,淹没了她曾有的纯情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膨胀了她内心的绝望。
所以暖提出了这个近乎病态的要求,“生一个会说话的孩子”,这成了她唯一的精神出路。而这也恰恰说明了她对于悲惨命运的抗争,这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女子,在安静沉默近乎压抑的家里,她渴望交流,渴望正常人的生活,所以她渴望一个健康的孩子,为自己黑暗的人生点一抹微光。身处困境仍然向阳而生,即使生活已经将她打压到谷底,她仍然保有旺盛的生命力。
正因如此,小说最后高粱地里的求子请求,是暖经历绝望后的孤注一掷。即使生活在阴沟里,也要仰望星空,为活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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