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俗西藏史(一百七十八)——渐顿之争的迷雾(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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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喜马拉雅的小伙伴大家好,藏史德云社的老布,又来啦!

  吐蕃在佛本之争后不久,马上又面临了另一场宗教思想路线的博弈,这就是佛教内部的渐顿之争。

  还是按照惯例,我们先来看《拔协》里的记载。

  为什么要以《拔协》的记载为主,主要是因为《拔协》出现的时间比较早,之后的教法史料基本沿袭了它的叙述结构。

  在《拔协》里记载,寂护大师意外去世以后,拔·赛囊继承了桑耶寺堪布的位置。但他在这个位置上并没有坐多久,便被娘·定埃增等人撵走了。

  关于拔·赛囊因何被撵走,以及娘·定埃增的情况,我们以后会专门讲,这期咱们只说跟渐顿之争相关的内容。

  无处可去的拔·赛囊只能跑到洛扎的一个山洞里去苦修。

  这时候,从中原来了一个和尚,名叫摩诃衍。

  他在吐蕃宣扬禅宗教法,认为每日苦修未必能成佛,应该“无忆 、无念 、末忘”。

  这种思想的大致意思是,采取自然无为的态度对待修行,不要回想过去的经历、不要追求未来将要发生的事情。应该保持这种状态, 而不是执意地要忘记什么。[1]

  可能是因为这种理论比较便捷,于是在吐蕃大行其道。

  按照敦煌保存的《顿悟大乘正理诀》记载:“皇后没卢氏(没庐·甲茂赞)、赞普的姨母悉囊氏,及诸大臣夫人三十余人,说法大乘,皆一时出家矣”。

  也就是说,吐蕃的第一个男僧团体由印度佛教在桑耶寺创建,而首个尼僧群体则由禅宗创建。

  布敦大师在著作里曾提到:“当时吐蕃人大都喜学和尚(摩诃衍)之宗,于是汉地和尚摩诃衍的门徒势力大了起来”。[2]

  法尊先生在《西藏民族政教史》里也说:“西藏僧俗多随之修”。

  由于禅宗思想在吐蕃的传播极快,信徒众多,影响力巨大,致使桑耶寺都断了香火供奉只剩下拔·诺登、毗卢遮那、巴·贝央等少数几个人,仍然信奉寂护大师所传之法。

  于是在吐蕃就出现了渐悟派与顿悟派两个佛教修行体系,两个体系的背后,分别是印度佛教势力和汉地佛教势力。

  两个修行体系在吐蕃爆发了激烈的摩擦,甚至到了白刃相见的地步,赤松德赞也不知如何办才好。

  于是,他派人去请拔·赛囊来调解纠纷,但未能请来。

  赞普又对大臣康八命令道:“现在派你去请拔·赛囊,如能请来,就赐你大铜章饰(告身)。如果请不来,就把你杀了!”

  康八来到拔·赛囊修行的山洞,将王命信函传进洞里,并请求他无论如何也跟自己回去。

  一开始拔·赛囊拒绝了,但康八说道:“如果大师不回去,我便会被杀死。您要是不答应,我也不回去,就在这儿跳崖得了!”

  拔·赛囊说道:“这对我的修行虽然是一个很大的障碍和魔难。但是,我要救你的性命。”

  回到拉萨后,赞普把僧人如何分为两派,以及纠纷的经过详细讲了一遍。

  拔·赛囊说:“寂护大师临终时曾预言,‘佛法在哪里兴盛起来,哪里便会有外道论敌前来竟争。因为吐蕃正处在最后500年时期,佛法虽盛,但没有外道的论敌,然而,佛教徒内部之间却会因观点不同而产生争论。彼时,我有一个弟子名叫莲花戒,他是个小班智达,住在尼泊尔地方,将他召来,让他参加佛法正误的辩论。他能驳倒谬误,将争论调解平息而纳入佛法。’

  既然大师有遗言,去把此人请来。”

  莲花戒快到拉萨的时候,汉地和尚也来观察这位对手。二人隔着河对望,莲花戒说:“我要探问一下汉地和尚声明与因明的学识。”

  于是,他用手杖绕头三周,意思是“何谓流转三界之因?”

  汉地和尚看见了,用手抓袍襟向地上连摔两下,意思是“流转三界乃是能取与所取二取无明为因。”

  莲花戒见状说道:“彼于问答二者皆能领悟,是一个厉害人物呀!”

  随后,便在拉萨开始了辩论大赛。

  结合《拔协》与《贤者喜宴》的记载,这次辩论会上赞普坐在中间,和尚坐右边,随从弟子坐了长长的一排。莲花戒坐在左边,随从弟子只有贝央、桑喜、毗卢遮那等少数几个人。

  赤松德赞向两派各献上一串白色花环,下令道:

  “在我统辖的吐蕃境内,当初人们全都信奉本教。后来请了寂护大师来到吐蕃,少数人皈依佛法,一些信仰者出家为僧,并建造了少数寺院,也翻译了佛经,建造了佛像及佛塔。

  在这种情况下,和尚摩诃衍来到此处,随后大部分吐蕃僧人向和尚学习。另一方面,寂护的弟子则不容许学习和尚之见解。

  因此分裂成顿渐两派。

  此二派不和,发生动乱,我对此予以裁决,结果和尚之门徒不悦,娘·夏弥切割jj而死、和尚梅果火烧脑袋而死、俄仁波切和聂·毕玛敲击自己的jj而逝(这地方出了仁波切的词段,我个人感觉像是后弘期加上去的)。

  其他(顿门派)之诸人各持利刃,扬言‘杀尽全部渐门派之人,然后我等亦死于王宫之前。’

  我不准这样行事,结果发生了麻烦。

  如今好了,寂护大师的弟子莲花戒来了。

  请你们双方辩论。谁辩论胜利了,就请辩论失败的一方不要傲慢,虚心地向胜者敬献鲜花。”

  接下来辩论正式开始,由于辩论的内容都是佛教理论,我也看不懂,这部分内容咱们就略去了。

  我们需要注意的是,在《拔协》的叙事框架里,双方论辩的过程是:摩诃衍陈述自己的观点,然后莲花戒反驳、然后桑喜接着反驳、再然后是贝央接着反驳。

  经过渐悟派反击三连之后,顿悟派无言以对,献上花环表示认输,辩论结束。[3]

  最后,赤松德赞站出来做总结发言。

  他说:“和尚所说的顿悟之法,有害于十法行,使心昏沉而不集资粮,破坏别人的修习,使佛法灭绝。因之,不能宣传推行,你自己去修习去吧!

  从今以后,我吐蕃之百姓王臣不论何人,凡行佛法者,皆应习印度大师翻译的佛法。

  因我吐蕃地处边鄙,民智愚昧,多所偏好,而佛法深奥难解。

  所以,凡未经国王做施主,译师未译定之法,不论是什么,皆不得习学!”

  之后,摩诃衍在修筑了一座寺院后,返回内地去了。

  获得辩论胜利的莲花戒,成了赤松德赞最倚重的老师。

  但顿悟派似乎并不甘心失败,他们派出刺客把莲花戒杀了。

  《拔协》里对莲花戒的死法,描述得非常诡异,“睡在译经房中的莲花戒,被外道派来的刺客,捏挤腰子而害死”。

  以上的所有叙述都是基于《拔协》的记载,它是渐悟派代表人物拔·赛囊的叙述角度,也是之后藏文教法史料的叙述角度。

  下面我们来看另一个叙述角度,这份文件保存在敦煌藏经洞,名叫《顿悟大乘正理决》。

  现存两份写本,分别保存在英国和法国。

  《顿悟大乘正理决》详细记录了,在吐蕃赞普赤松德赞的主持下,由三位汉僧与三十位印度僧人参加的,有关禅法修习的大辩论。

  这份文件的撰写人是敦煌人王锡,最初是唐朝的河西观察使判官,吐蕃占领河西走廊期间,他跟随在教煌传教的摩诃衍研习禅宗教义。

  由于摩诃衍在河西地区的传教很成功,名动四野,应吐蕃赞普赤松德赞之召,远赴西藏,在拉萨、昌珠、琼结等地传播禅宗思想,王锡也随同前往。

  在渐顿两派的大辩论中,王锡与摩诃衍一起申述了禅宗的见解。在返回敦煌后,他著成了《顿悟大乘正理决》。

  同时在藏经洞里还发现了,他撰写的两份上奏,名为《上吐蕃赞普书》。

  也就是说,王锡和拔·赛囊都是渐顿之争的亲历者,留下的文献一样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

  这份文献的内容可以分成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王锡撰写的序文,对吐蕃赞普的弘法伟业进行颂扬,着重叙述了印度高僧与中原高僧进行辩论的始末;

  第二部分是双方辩论所写的问答记录,包括旧问、新问和又问;

  第三部分为摩诃衍本人给赤松德赞所写的三道上奏文。[4]

  两份文献对比,存在几个明显的分歧点:

  首先是参与辩论的人数。

  《拔协》里的记载是汉僧多,印度僧人少,而王锡的记载正好相反。

  王锡记载摩诃衍一方就三个人,而印度方面是三十人。

  这个差异倒是可以理解,敌人数多,己方人数少,最后还获胜了,显得自己更厉害。

  其次是辩论持续的时间。

  按《拔协》的描述,辩论会一场就定了胜负,赤松德赞马上就辨别出谁对谁不对,然后就是下令推广渐悟派的思想,禁止顿悟派的思想。

  但在王锡的记载里,辩论包括“旧问、新问和又问”三部分,很显然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经历一个漫长的过程。

  按照法国藏学家戴密微的考证,辩论发端于792 年,终止于794 年,耗时将近三年之久。[5]

  再次是辩论的方式。

  按《拔协》的说法,辩论是面对面的唇枪舌剑,摩诃衍首先陈述观点,然后莲花戒、桑希、贝央依次反驳。

  但在王锡的叙事体系中,辩论是以书面的问答方式展开,就“问”的方面看来,分为“旧问”、“新问”、“又问”三个层次,摩诃衍逐一进行了回答。

  从摩诃衍的奏疏上看,这次辩论根本不是面对面的语言交锋,而是印度僧人先将自己的质疑上达赞普,然后经过传译,再到达摩诃衍处。摩诃衍解答之后,上奏赞普,经过传译,到达印度僧人处。

  所以戴密微先生认为,“不存在一次有关佛教的中印大辩论会,而只有持续了数年的一系列讨论,讨论的方式也是通过文字进行的。”

  也就是说,可能根本就没有一场面对面的语言交锋。

  这一点倒是可能比较符合事实,因为莲花戒来自印度,不懂藏语,也不懂汉语;摩诃衍来自中原,不懂藏语,估计也未必听得懂梵语。

  谁也听不懂对方说的是啥,两个人怎么语言辩论啊?

  另外一个很奇怪的地方在于,宁玛派高僧努钦·桑吉益希(努钦·佛智)所写的《禅定目炬》中,虽然也以莲花戒作为渐门派的代表人物,以摩诃衍作为顿门派的代表人物,并详细论述了两派教法的内容,但完全没有提到双方的辩论,更不用说几乎要白刃相向的摩擦。

  这位努钦·桑吉益希是赤松德赞同时代人,所以《禅定目炬》也是当代人写当代史。但他居然没有提到如此令人瞩目的辩论大会,不得不让人怀疑《拔协》记载的客观性与真实性了。

  另外,在莲花戒给赤松德赞写的《修行次第》第三编中,虽然批驳摩诃衍的主张,但一样从始至终也没有提及辩论大会的问题。

  所以,学术界这样一个观点:

  这场佛法辩论,从当时留下的汉、藏文文献分析,不过是发生于佛教内部不同教派之间的关于教法的辩论。

  从今天的眼光来看,它更可谓是一场高水平的汉、藏[印]文明对话。但在后世的西藏文献中,它却演变为一场正义打败妖魔、正法剔除异端的,你死我活的血腥冲突。

  和尚摩诃衍及其他所代表的汉传佛教被不断地妖魔化,并最终作为一切异端邪说的代名词,而成为藏传佛教各派之间互相攻讦的工具。[6]

  最后一点是到底谁获得了胜利。

  按照《拔协》的叙述,摩诃衍阐述观点之后,渐悟派来了个反击三连,之后顿悟派无言以对,献上花环表示认输。

  但王锡的叙述里,结果确实大相径庭,顿悟派获胜,渐悟派败落。

  《顿悟大乘正理决》记载,“帝(赤松德赞)曰:‘俞。婆罗门僧等以月系年,搜索经义,屡奏问目,务掇瑕疵。

  我大师乃心湛真筌,随问便答。若清风之卷雾,豁睹遥天。喻宝镜以临轩,明分众像。’

  婆罗门等随言理屈,约义词穷,分已摧锋,扰思拒辙,遂复眩惑大臣,谋结朋党。

  有吐蕃僧乞奢弥尸、毗磨罗等二人,知身聚沫,深契禅枝,为法捐躯,何曾顾已,或头燃炽火,或身解箱刀,曰‘吾不忍见朋党相结,毁谤禅法’,遂而死矣。

  又有吐蕃僧三十余人,皆深悟真理,同词而奏曰‘若禅法不行,吾等请尽脱装装,委命沟壑。’

  婆罗门等乃瞪目卷舌,破胆惊魂,顾影修墙,怀渐战股。既小乘辙乱,岂复能军,看大义旗扬,扰然贾勇。”

  这段话不难理解,我就不翻译了。

  反正就是说,印度僧人被驳得理屈词穷,然后开始结党营私。

  禅宗的僧人为维护胜利果实,不惜以自残捐躯的方式来表明立场。

  于是才有了《拔协》描述的头上点火,拿锤子砸jj的举动,而且按王锡描述,还不止这几个人,而是有三十多人发出了不惜自杀的宣言。

  紧接着王锡还写道:“至戌[xū]年(公元794年)正月十五日,大宣诏命日,“摩诃衍所开禅义,究畅经文,一无差错,从今已后,任道俗依法修习。”

  看到这里,有没有感觉好玄幻,双方的记载完全相悖。

  从过程到结果,没有一样能对得起来的。

  但从已知的结果来说,被王锡认为败落的渐悟派留在了吐蕃,而获胜的顿悟派则离开了吐蕃。

  为什么会出现这么奇怪的结果呢?

  我们下期接着讲!

  参考书目:

  [1]、《8~ 9 世纪流传于吐蕃的禅宗派别考———兼论宁玛派与禅宗的思想渊源》_朱丽霞;

  [2]、《汉地伟教在吐蕃传播述论》_袁晓文、郎伟;

  [3]、《非《拔协》视阈下的“吐蕃僧诤”》_朱丽霞;

  [4]、《关于摩诃衍禅法的几个问题》_杨富学、王书庆;

  [5]、《吐蕃僧诤记》_戴密微;

  [6]、《西藏文文献中的和尚摩诃衍及其教法── 一个创造出来的传统》_沈卫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