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门助浴,一件让人幸福的小事

  2022 年 9 月 2 日,北京。上门助浴服务在 2022 年服贸会上展示。(图 / 视觉中国)

  刘贺莲第二次见到助浴师吴迎春,仍表现得有些无所适从,当吴迎春手持水瓢将温热的洗澡水浇注在她的踝关节处时,刘贺莲忙喊道:" 靠近脚踝的那个男的,你动作轻点。" 话音刚落,吴迎春与同行的另外两位女性助浴师不约而同发出爽朗的笑声,刘贺莲的女儿何静则帮助母亲回忆起上次助浴的场景:" 你忘了他了?上次洗澡的时候他就来了,人家是为你助浴的。"

  刘贺莲今年 78 岁了,皮肤白皙的她体重已逼近 200 斤,岁月流逝下,她的睫毛和头发越来越稀疏,早些年文的眼线因没了遮挡,反而显得越来越醒目,因为患有老年痴呆,她已经不太能认出吴迎春。

  一个多月前,吴迎春和同事第一次造访何静家,为长期卧床的刘贺莲助浴,刘贺莲一看到吴迎春,就发出了不可思议的惊呼:" 怎么还有男的为我洗澡?" 那时的何静反问母亲:" 医院里还有男医生、男护工,难道患者因为男女之分就不就诊了?" 身处相似的场景,经女儿提醒,刘贺莲很快想起上次助浴的经历,也渐渐放松了精神。她躺在浴缸内,再次重演第一次助浴的场景:" 哎哟,搓澡的时候轻点,我肉疼。"

  当洗浴成为一种困境

  母亲年龄越大,何静越觉得她返老还童。何静形容刘贺莲:" 年轻的时候就爱美,也娇气,年老了,娇气不减,甚至更甚。"10 年前,45 岁的何静从北京公共交通控股(集团)有限公司办理了早退,一力承担起照料母亲的职责。

  彼时,刘贺莲还能下地走动,头脑也还清楚,何静偶尔能带着母亲出门。独自照料母亲几年后,何静的婆婆也逐渐丧失了生活能力。为同时照顾两位老人,何静将母亲从石景山接到了丰台区王佐镇的某处村落内,该村子是何静丈夫的出生和成长地。

  何静将两位老人安置在了同一个房间内,并在两张床铺间放置了一张小小的桌子,日常吃饭时,她便将饭菜放在桌子上,然后再依次照顾两位老人就餐。母亲对吃很讲究,也很少拒绝口腹之欲,她会告诉何静自己喜欢吃什么、想吃什么饭菜,如果短期内未能吃到心仪的食物,则会反反复复不断和何静唠叨。

  何静不大爱听母亲唠叨,因此对母亲几乎有求必应,母亲也乐得支使何静,她甚至会在口渴时,要求何静将近在眼前、伸手可触的水杯端到自己面前。与刘贺莲相比,何静的婆婆的诉求明显少得可怜,她不会在渴了时呼喊何静端水,也不会同何静说喜欢吃的饭菜,甚至排便困难时,她也不会寻求何静的帮助。

  有时候,何静会和两位老人开玩笑:" 你们的性格要是能中和下就好了,这样省得一个默不出声受罪,一个折腾我。" 最让何静觉得折腾的,是为两位老人洗澡,尤其是为母亲洗澡。婆婆的身高超过母亲,体重却只有 80 余斤,为婆婆洗澡时,何静能轻松将婆婆抱到浴室内,但为母亲助浴时,她却需要将母亲背到浴室,时常累出一身汗。

  当时的刘贺莲,生活能力退化得越发迅速,因为患有严重的骨关节炎,行动能力几乎完全丧失,她也越来越像孩童那般依赖何静。同时照顾两位老人的日子里,何静有时会怀念刚退休时的 " 好时光 ",那时刘贺莲还能借助助行器走到洗澡间,也能在椅子上静坐半小时左右,何静能为母亲仔细地擦洗胸腹部、背部、腋窝等。

  照顾两位老人数年后,何静的婆婆在 102 岁时与世长辞,她的母亲又患上了阿尔茨海默病、耳石症等疾病。因为耳石症会使患者在身体轻微晃动时,产生剧烈的晕眩反应,何静要将母亲背到浴室内洗澡这件事也变得越发困难,原本在洗澡间内进行的擦洗活动只能被迫在卧室进行,本就很难清洁到位的肚子、腋窝、隐私部位等更成了清洗重灾区。

  在岁月和疾病的双重摧残下,刘贺莲对沐浴质量的要求越来越低,只有身上发痒时,她才会呼喊何静:" 我身上痒,你给我洗澡吧。" 何静能理解母亲的要求,在她的记忆中,母亲一直是一个格外讲究干净整洁的人,会时时将指甲修剪得光滑整齐,也会在手指沾上一点油污时反复擦洗,家中的床铺总是舒展平整,镜子也锃亮反光。

  有时候,何静不留神坐到了床铺上,母亲会要求她立马从床上起来,并将褶皱抚平。为提高母亲沐浴的质量,何静想了很多办法,她从网上买了充气床和可移动的淋浴器,尝试在卧室内搭建一处简陋的洗浴场所,但效果并不理想,独自将母亲从床铺挪到充气床上仍是一件大工程,即使费力腾挪成功,充气床受母亲体重挤压还会出现倾侧的情况。

  整个沐浴过程中,何静要时时注意充气床的形状,防止母亲侧翻倒地。此外,因为卧室内没有下水口,何静只能一盆接一盆地将沐浴后的热水端到洗澡间内倒掉,地面上的积水则需要在母亲沐浴后二次清理。何静为母亲洗澡的频率和时长由此渐渐缩减,最开始,她每月至少要为母亲洗一次澡,每次洗澡的时间约维持 30 分钟。

  渐渐地,洗澡的频次从每月一次变成了每三个月一次,后又改成了半年一次。其间,虽然何静会为母亲擦洗身子,但擦洗的效果总不尽如人意,母亲身上堆积的赘肉使得很多地方难以被有效清洁,而不称心的洗浴设备也让何静无计可施。

  一次偶然的机会,何静在网上看到了日、韩上门助浴的视频,当得知半失能老人、失能老人可通过预约专业机构,享受上门助浴的服务后,她便开始有意识地关注北京市内上门助浴的消息。那时候,国内专门从事助浴事业的机构寥寥无几,心生艳羡的何静极度渴望有一家助浴机构,能将她和母亲从洗浴困境中解救出来。

  身为上门助浴师,吴迎春在上门助浴时听过、见过太多老人及其子女因洗澡受困的案例。在他的叙述中,我们看到了上门助浴不仅惠及老人,也惠及子女。今年年初,吴迎春在北京市东城区助浴过一位高寿 95 岁、体重约 140 斤的女性顾客,为老人预约助浴的是其女儿。

  助浴过程中,老人的女儿告诉吴迎春,她今年将近 70 岁了,在选择上门助浴前,一直独自负责母亲的洗浴事宜,每次洗澡时,她都要将母亲背到洗澡间,安置在椅子上,然后再为母亲淋浴擦洗。一次洗澡时,她不小心将母亲摔到了地板上,母亲的腿骨也因此骨折了。

  意外发生后,她长达三个月不敢再为母亲洗澡,直到在网上看到上门助浴的视频后,才心生再次为母亲洗浴的想法。另一位为父亲预约了上门助浴服务的女性顾客则告诉吴迎春,她是家中独女,目前全力承担照料父亲的责任,但因为男女之别,每次只能为父亲简单擦洗身子。

  入水后,助浴师帮助刘贺莲清洗头发。(图 / 刑亚琪)

  上门助浴,不只是洗澡

  吴迎春目前就职于浴享人生健康管理(北京)有限公司,入职面试时,公司创始人王建春曾向吴迎春提问:" 你知道什么是上门助浴吗?" 吴迎春回答:" 上门助浴就是到顾客家里去,为老人洗澡。" 王建春听闻答案后告诉他,真正的上门助浴也许不是他想象中那般简单,因为助浴的老人多是半失能或失能老人。

  入职后,吴迎春接受了系统培训,培训的主要内容包括沐浴的流程、沐浴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意外以及意外应对措施、如何在助浴过程中保障老人的安全等。培训越深入,吴迎春越能觉出为老人洗澡绝不似青壮年自主沐浴那般简单。

  以最简单的入水为例,助浴师在帮助老人进入浴缸前,要为老人测量血压、体温,也要向老人或家属确认老人的基本情况,包括浴前是否饮食、排便,近期是否出现身体不适,身体某个部位是否需要在浴中避开或格外清洗等。

  此外,地面未及时清理的水渍、随意摆放的物品等都有可能使助浴师在搬运老人时出现意外,这就要求助浴师在正式助浴前必须对沐浴环境有清晰、理性的认知,还要做好风险应对措施,包括但不限于穿防滑鞋、清理地面积水以及障碍物、注意门槛的位置以及高低,同时还要根据实际情况佩戴肩带,防止老人从担架上滑落等。

  多数时候,这些准备工作能帮助助浴师规避某些潜在意外,但在助浴过程中,当意外发生时,助浴师也必须具备足够的应对能力。吴迎春在为老人助浴时,曾遇到老人在浴中大便的突发情况,当时浴缸内的水立马就变得浑浊起来。

  吴迎春和同事注意到情况后,神色坦然且手脚麻利,他们快速为老人更换了洗澡水,帮助老人清理了残余粪便及肛周,并为老人清洗了身子。如此快速麻利地应对突发情况是吴迎春刚上门助浴时难以想象的,他至今仍能想起第一次上门助浴时的慌乱。

  当时,尚在实习期的他和另外两位女性助浴师共同为老人助浴,在助浴准备阶段,谁该为老人测量血压、体温,谁需要和家属沟通、签署助浴协议,谁去布置助浴器材等微小而具体的问题并没有落实在具体某位助浴师身上,当三位助浴师统一将目光放在某一事项上时,三人不免发生碰撞,继而手忙脚乱。

  回程路上,吴迎春和另外两位助浴师总结了助浴过程中的诸多问题,他们商定了谁同家属签订免责协议,谁为老人量血压,谁负责为老人修剪指甲、理发等事项,类似的慌乱也再未发生。一男两女共三名助浴师的人员配置是王建春根据日、韩助浴模式设定的。

  他介绍,为老人助浴通常只需要一男一女两位助浴师,但在实际操作中,公司会根据老人的身体状况,额外再安排一位女性助浴师,两位成熟的助浴师有时也会帮带一位实习助浴师。在这种 "1+1" 或 "2+1" 的模式下,每位助浴师都有明确的分工。

  其中,男性助浴师负责开车、搬运助浴器材和老人,以及为男性顾客清洗隐私部位;女性助浴师则负责跟家属签署助浴协议、观察老人的身体状况,并负责清洗老人的上半身等。助浴服务刚开展时,王建春会随队一起入户为老人洗澡,他在新冠疫情期间曾接到过一次特殊的订单,下单者是一位女性,其为父亲预约了助浴服务。

  沟通过程中,该女性顾客告诉王建春,她的父亲因为新冠患上了严重的心肺衰竭,肺部插有管道,目前已经住院数月,因为住院期间一直未能洗澡,老人浑身痒得难受。了解情况后,王建春告知对方,在医院洗澡需要家属先获得院方许可,也需助浴师综合判断老人是否具备洗浴条件,如果老人的身体状况不适合沐浴,则助浴师无法提供服务。

  综合考虑了疫情期间医院的管理规定、在医院洗澡存在的困难,以及老人在洗浴过程中可能出现的意外等因素后,王建春最终回绝了此次预约。事后,王建春开始思考洗澡对于老人的意义,在回顾沟通过程时,他意识到,老人想要洗澡可能是因为感知到自己大限将至,想要在临终前洗得干干净净,一身无垢地与世长辞。

  这件事让王建春意识到,助浴也许能被视作临终关怀的一种,它能满足老人的精神需求,也能提升老人的幸福感,但在实际工作中,王建春见过太多老人临终无法沐浴的情况。有些老人原本预约了助浴服务,但在接受服务前已经与世长辞,还有些老人原本说好了要二次洗浴,却再没有了音讯,这些事情让他时常将洗浴看成是和老人最后会面的珍贵机会。

  今年三八妇女节前夕,王建春在线上收到了一位退休教师预约助浴的消息,对方告诉王建春,她的学生将在 3 月 8 日当天到家中看望她,但她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洗澡,希望能通过助浴的方式,以最好的姿态面对学生。

  因为自己曾为教师,且考虑到对方职业的特殊性以及情感需求,王建春在订单排满的情况下,仍安排人员加班为老人提供了助浴服务。助浴结束,老人的身体和精神得到了放松,家属也向工作人员表达了谢意。

  助浴结束,助浴师帮助刘贺莲擦拭水渍。(图 / 刑亚琪)

  助老企业不能只靠爱心发电

  最早在 2022 年,王建春开始通过短视频一边推广上门助浴服务,一边收集人们对上门助浴的评价,研判项目实施的可行性。去年 12 月,王建春结束了线上测试阶段,今年 1 月,他开始依托线上和线下活动,全面推广上门助浴服务。投身助浴赛道时,王建春考虑了多方因素。

  在他看来,中国的老龄人口已达 2.6 亿人,未来中国的老龄化问题会日益凸显,围绕庞大的老龄人口基数开展助浴活动,顺应社会发展需求,市场前景广阔;另一方面,一位长期往返日、韩的朋友告诉王建春,上门助浴在日、韩已相当成熟、普遍,当时王建春想,仿照日、韩的模式推广上门助浴,是一条成熟、低风险的道路,且中国 80 后作为独生子女,面临的养老压力空前巨大,这就使得 80 后不得不寻找外力分散养老压力。

  在老家黑龙江省,王建春见证了人口老龄化以及资源枯竭对城市发展的影响,与他一同长大的许多好友在年轻时就早早离开了家乡,前往北、上、广等经济发达区域谋生,村子中留下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多患有心血管疾病,很多是失能或半失能老人。

  全国第七次人口普查数据验证了王建春的看法,统计数据显示,黑龙江省 60 周岁和 65 周岁以上常住人口占总人口的比重分别达到了 23.22% 和 15.61%,人口老龄化程度居全国第三位,该省也被认为是国内人口老龄化最严重的地区之一。

  身为独生子女,何静正面临着独生子女养老的压力。45 岁退休后,她已全职在家照顾老人 10 年,这期间,和她同岁的同事陆陆续续退休,有些同事退休后开始了种花养草、四处旅游的生活,而她却只能守在母亲身边,照料母亲的日常起居。有时候,何静会羡慕别人的惬意人生,她希望社会上能出现托老所,当子女因事外出或想要放松心情时,该机构能代为照顾老人。

  想到儿子将来要负起赡养四位老人的重担,她更觉疲累,她不止一次告诉儿子,如果自己临终前已无救治的必要性,她希望坦然面对死亡。在何静看来,过度医疗不仅会加重病人的痛苦,也会加重家属的负担。对何静而言,上门助浴缓解了她养老的某些痛点,也在某种程度上保证了母亲晚年生活的质量。

  第一次助浴服务结束后,她在朋友圈分享了工作人员为母亲助浴的视频,不出意外受到了很多人的关注,有人问何静如何预约上门助浴,有人询问她助浴的费用,还有人问她助浴的效果,某位同事还通过何静预约了上门助浴服务。

  但同时,她也发现了家庭条件对上门助浴的限制。在她生活的村子内,很多村民的退休金只有 2000 元左右,而单次高达数百元的费用是多数村民都无法负担的。面对价格,王建春显得有些无能为力,经营一家助老企业注定不能只靠爱心发电。

  以刘贺莲为例,王建春说明了助浴的盈利空间。他介绍,当日共有三名助浴师为刘贺莲助浴,单次人力成本几乎已将盈利空间压缩至极限。此外,企业只能租车运载助浴设备以及助浴师,仅车的每月租赁费用以及油费合计已超 6000 元,与一位成熟助浴师的人力成本相差无几。

  2022 年 8 月 19 日,银川。当地助浴志愿者范智、陈泽英夫妇前往需要助浴服务的老人家里。(图 / 视觉中国)

  在如此巨大的成本支出压力下,王建春在积极寻找途径降低助浴成本。目前,他和北京多家养老驿站达成了合作,也和助老企业建立了良性往来,同时还在寻找机会与政府部门建立政企合作的模式。

  此外,他还计划在使用亚克力浴缸的基础上,投入充气浴缸,为老人提供一种更为低廉的助浴选择。在王建春看来,多层次的价格选择可以满足不同老人的助浴需求。" 我也期待未来能有更多老人享受到助浴服务。" 采访最后,王建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