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银幕看它，是我作为华语影迷的心愿
刚结束的北京国际电影节上，万千影迷期待的侯孝贤执导的《悲情城市》4K数字版大陆首映，创造了开票6秒售罄记录，黄牛标价8000人民币，也是震惊了两岸三地。纵观华语电影圈，可能也就只有侯孝贤、杨德昌、王家卫这样的导演可能会受到影迷这般的顶礼待遇。
北影节《悲情城市》放映现场
请到制片人邱复生先生、剪辑师廖庆松先生
和对台湾经典电影修复作出重大贡献的褚明仁先生对谈
北影节结束了，但还有很多人在期待能有机会在大银幕看到这一版《悲情城市》。
所以今天我们想聊一聊《悲情城市》从拍摄，到如今4K版诞生，背后的那些故事。也希望这一版能被更多影迷看到，如果是大银幕就最好了。
4月27日，《悲情城市》4K数字版在香港地区公映
《悲情城市》的伟大是是时代给予的。
不仅仅是因为他所表现的那个阴森恐怖的独裁年代，也在于它诞生的时代-解除战时戡乱动员之后的台湾。在解除戒严之前，“二二八”在台湾是一个不能提的禁词，《悲情城市》诞生在解除戒严之初，台湾当局开始允许重新评价这段历史。
导演侯孝贤说：“党禁、报禁的开放代表着既得利益的重新分配，感觉很像是战后台湾的演变。”两个时代，一前一后，造就了《悲情城市》的出现，可以说这部电影是应运而生。
和80年代台湾历史的风起云涌一样，《悲情城市》的诞生也是历经波折。70年代之后台湾经济起飞，一跃成为亚洲四小龙。台湾的电影界也面临着新老交替的过程，以王童、陈坤厚、徐小明、杨德昌、侯孝贤为代表的一批新电影人纷纷开始了创作，受到法国电影新浪潮和日本昭和时代新电影的影响，这批导演的影像风格完全不同于旧式的蒙太奇电影，为台湾带来了一种全新的电影语言。
后来我们叫他们——“台湾电影新浪潮”。
侯孝贤
卖房拍电影
《悲情城市》是“台湾电影新浪潮”运动前期最为重要的电影，它为华语电影拿下了第一座威尼斯金狮奖。
在拍摄《悲情城市》之前，侯孝贤导演已经拍过了《儿子的大玩偶》《冬冬的假期》《风柜来的人》《尼罗河的女儿》等作品。在拍摄《冬冬的假期》之前，侯孝贤卖了房子，本以为400万可以拍成，结果花了600万，严重超支。后来影片上画之后票房惨淡，侯孝贤的财务也陷入了窘境。后来《尼罗河的女儿》再一次票房不成功，几乎让侯孝贤陷入了绝境。
侯孝贤在拍摄《冬冬的假期》时期
《悲情城市》的项目在筹备过程中让侯孝贤陷入了两难抉择，当时侯孝贤想让周润发和杨丽花来饰演主角，找到了香港的嘉禾影业，他们十分感兴趣，但要求在香港拍摄。对于这样的要求，侯孝贤有很大的顾虑，制片人詹宏志后来接受专访的时候回忆：
“《悲情城市》让他有这个故事的起点就是基隆港，就是基隆外海船只进港、火车同时进站的那个感觉，船鸣气笛交错，同时进来，天又下着雨，那个港湾的景观…...这是独一无二的景观。他要的是从「这个地方」开始说这个故事，这是导演的「vision」，一个视觉创作者，他有很多故事是从一个视觉的前题出发的。”
《悲情城市》1988年的开机场面
最后《悲情城市》落在了台湾媒体人邱复生身上，据詹宏志回忆：“我整整跟邱老板吃了一年的早饭，每个月大概一次，说服他来投资《悲情城市》。”
当然，邱复生之所以投资《悲情城市》，是因为他内心深处有一点“不服气”。
在北京国际电影节《悲情城市》4K数字版内地首映礼上，邱复生自述：“当我走到国际上，走到电影节上，满眼望去都是西方的电影。那时候我就想，为什么华语电影人就不能出现在红毯上。于是，我们一直憋着一股劲儿，想拍几部轰动的电影出来，就像《乱世佳人》这样的，几十年后再回看，故事、画面和价值观依然精彩。”
最后，《悲情城市》成本一共七千万（旧台币），成为侯孝贤前期预算最高的电影。邱复生先生投资制作的第一影片，就在国际上拿下的大奖，是一个不小的鼓励，于是接下来又接连投资了《戏梦人生》《好男好女》，还砍下了戛纳电影节的评审团奖。邱复生说：“我做的第一个片子就想要拿奖，结果就拿了，我得偿所愿”。
不是循规蹈矩的人
《悲情城市》的取景地九份，在日据时代是台湾重要的矿产资源城市，同时也是台湾电影的福地，王童的《无言的山丘》也是在这里拍摄完成的。九份兼具日据时代的特征，常住人口中本省人占了大多数，再加上80年代的九份尚未经过商业开发，因此特别适合拍“二二八”题材相关电影。
侯孝贤拍片追求的是“自然的真实感”，他说：
“我去九份拍《悲情城市》，那些路上走的全是当地人，他们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就是有那种自在。这个道理，其实完全在于你在表达环境的时候的某种真实感，包括这里面的人，这个东西才能够让初学者很快地就对这种所谓的真实，开始有一个很清楚的印迹，你要拍片就不会偏太多。”
片中呈现出那种真实的样貌也来源于此。
为了还原时代的真实，编剧朱天文和吴念真做了很多功课。朱天文会自己找一些书籍来看，吴念真会主动的分享自己的生活经验，也找来了许多带有时代痕迹的旧物，比如上面写着“你要有尊严地活着，爸爸无罪”的领带等，都是十分生动的时代物证。“那时候我们都在茶艺馆闲聊，整天东讲西讲的”，最后这些分享都成为了《悲情城市》的时代注脚。
侯孝贤导演并不一个循规蹈矩的人，他很不喜欢严肃地开会，每次都是坐在茶楼里面聊天，大致确定拍摄内容，他不是很爱说话，所以工作的方向也不是很明确。
摄影师陈怀恩回忆和侯导在一起的工作经历：“我跟侯导时，大概就知道是这种工作状态，所以通常我也不会有太大的困扰，就是说，我不会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我不去做它，通常我们会自己想个办法去做这个事。”而如果侯孝贤导演不过关，执行人员再详细询问。
摄影师陈怀恩和侯孝贤在片场
摄影师工作的时候通常会找到一个最佳的角度去完全呈现画面中的种种细节，以一种“观察”“阅读”的视角切入到故事中，这与侯孝贤的创作方法在灵魂上是合拍的，所以很少会遇到拍摄效果达不到导演要求的情况。和侯孝贤导演合作的感觉十分不一样，因为他的电影喜欢使用长镜头，所以剪辑他的电影十分费力。
廖庆松说：“剪得好人家说是导演拍的好，剪得不好人家说是你剪辑有毛病。”导演曾经对廖庆松开玩笑说“剪我的片子你拿不到最佳剪辑奖”。但侯孝贤的长镜头有十分严谨的逻辑和呼吸感，剪辑不能将这种呼吸感破坏掉，同时又要巧妙的将戏之间的内在联系桥接起来。廖庆松说剪侯孝贤的片子就像是唐诗：“我发现他的片子很像七言，就是杜甫的七言绝句，叙述看上去很平淡，但是内在的百折千回，每一个镜头都有严谨的视点”。
因为人物众多、琐碎，又有唐诗的气韵绵长，所以侯孝贤导演的戏非常难剪。经过反复的切磋讨论之后，侯孝贤与廖庆松确认的思路是“剪情境、剪味道”，最大限度的保留时代的特征和气质。侯孝贤导演拍的素材经常接不上，所以廖桑在剪辑的过程中经常被迫“跳切”。廖桑回忆说“这是一部很酷的电影”，他巧妙的将导演视角转化为观众视角，以唐诗的节奏和韵味，让观众一起去参与解读这段历史。
录音师杜笃之和杨静安与侯孝贤在现场
《悲情城市》是台湾第一部使用同期声录音的电影，呈现的效果十分震撼。但很难想到拍摄现场只有一台录音机，只用了六个音轨。声音设计杜笃之回忆“在现场我们连一个吊杆都没有，只能用晾衣架来代替”。由于老式的摄影机噪音非常大，根本无法满足现场同步收音的需求，为此邱复生先生找到了阿荣企业的林添荣，引进了一套静音型Arriflex BL4s摄影机，租借给《悲情城市》拍摄，这是台湾第一套静音型Arriflex BL4s摄影机。后来这套设备还用在了张艺谋的《大红灯笼高高挂》上，推动了两岸电影拍摄技术的进步。
轰动水城，深陷争议
《悲情城市》被送到了威尼斯电影节之后，在水城引起了很大的轰动。
侯孝贤手捧金狮奖
当年的评审团中有一位中国导演，正是大名鼎鼎的谢晋导演。
邱老先生当时在水城给谢晋导演讲了很多台湾的历史，分享了时代的经验。或许是诚心打动，也或许是由于两岸在同样的历史时期都经历了相似的事件，谢晋导演十分喜欢这部电影。但是在评委会工作中，出于职业要求他只能三缄其口，直到最后一天他才暗示“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最后影片斩获威尼斯大奖，在庆功宴上，当时的评委会主席、俄罗斯导演安德烈·斯米尔诺夫说“我在电影中看到了唐诗的风采”，与影片的创作意图不谋而合。
影片上映之后争议很大，两派人士都有很大的意见，但侯孝贤的想法是“不带有任何意识形态色彩，从人本身出发”，他希望能够通过这部作品，让双方都增进了解，尽可能减少分歧。这也就造就了《悲情城市》如今的样貌。
4K数字版
重焕光彩
2022年，TFAI组织了一次内部放映会，这次放映会的主角就是今天我们看到的《悲情城市》4K数字版，这部享誉内外的华语电影才算有了观赏效果比较好的版本。
这张《悲情城市》剧照
来自台湾的国家电影中心馆藏的版本
实际上《悲情城市》的4K修复计划很早就有人提出过，之前博洛尼亚电影修复中心曾经找到过邱复生，想要对影片进行修复。之后，TFAI也曾经将《悲情城市》纳入“台湾数字电影修复计划”。该计划于2016年启动，2020年结束，期间每年修复4-6部台湾本土电影，并对一些年久失修的电影进行了胶片数字扫描。
我们查阅TFAI官网发现，2018年曾经对影片进行过胶片扫描，扫描底片是35mm彩色反底，但这个版本和我们如今看到的版本还是有很大的区别。
电影拷贝制作的过程十分复杂，从原始母版到拷贝，需要经历负片、、反转、翻正等多道工序，最后制作成拷贝，每一次重复冲洗都会对原始影像造成一定的损失，因此在电影修复的选择底片的时候，排序通常是“母版-反转片或翻正片-拷贝”，其中母版最佳，拷贝最差。据邱复生先生介绍，我们如今见到的版本是根据影片最原始的母版4K扫描，再经过调光、调色工序而成。
需要强调的是，这并不是一个修复版。电影的修复不仅仅需要进行扫描、调光、调色，还要进行划痕修复、降噪，再去除画面颤抖和画面破损，才算完成。而《悲情城市》仅仅进行了胶片扫面和调光、调色，算不上修复。
此次《悲情城市》4K数字版剧照
邱复生先生对于老电影的保存有自己的认知，他认为老电影有胶片自带的厚度和质感，和新片完全不同，尽管可以一定程度上保留胶片的颗粒感，但不可避免的会有质感上的差别。且胶片是一个十分脆弱的介质，每一次的机械扫描，都会对原始母版造成不可逆损坏，因此《悲情城市》的修复计划一直被搁置。
但邱复生先生还是认为好电影值得一直流传下去，所以这一次将这个4K数字版拿出来，也是让这部电影的生命力得以延续。
《悲情城市》的重新上映是一个新的起点，它不仅唤起了我们对历史的记忆，也让我们对当下产生了新的认知。古今相通，老电影修复的意义正在于此。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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