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它家就成了奥斯卡大赢家
作者：Guy Lodge
译者：易二三
校对：鸢尾花
来源：The Guardian（2023年3月11日）
六年前，奥斯卡颁奖典礼以一次乌龙事件抵达了当晚的欢庆气氛顶点——在沃伦·比蒂和费·唐娜薇携手登台之后，一开始因为信封混淆将属于《月光男孩》的最佳影片奖颁给了《爱乐之城》。
真正的大赢家《月光男孩》是由彼时仅成立四年、仍然十分青涩的独立制片厂A24发行的。同时，这也是A24从头到尾参与制作的首部电影，此前该公司主要通过购买和发行已完成的作品来谋求一席之地，而在那个荣耀之夜，它的新手运气令人咋舌。
《月光男孩》（2016）
快进到今年的奥斯卡竞赛中，A24不再是大卫，而是巨人歌利亚，它拥有备受关注的最佳影片头号候补《瞬息全宇宙》。该片由二人组导演关家永和丹尼尔·施纳特联合执导，是一部融合了喜剧、动作、科幻和移民家庭剧等多个类型的大杂烩影片，去年春天在全球范围内获得了超过1亿美元的票房，震惊了所有人——这也使得它成为A24有史以来的票房冠军，是其众多佳片序列中的一颗明珠，包括格蕾塔·葛韦格的《伯德小姐》（2017）、博·伯翰的《八年级》（2018）、李·以萨克·郑的《米纳里》（2020）以及阿里·艾斯特的邪典艺术恐怖片《遗传厄运》（2018）和《仲夏夜惊魂》（2019）。
《瞬息全宇宙》（2022）
《瞬息全宇宙》以11项提名领跑本届奥斯卡；同样，A24也是电影公司中的佼佼者，《晒后假日》《鲸》《堤坝》《桥之彼端》和《穿着鞋子的贝壳马塞尔》等片也获得了各类奖项的提名。值得一提的是，这种龙头地位是在几乎很少向主流电影让步的情况下取得的。
《瞬息全宇宙》是一次古怪、喧闹的「旋转茶杯」之旅，背景设定在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多元宇宙中，演员主要是亚裔面孔，还有大量插科打诨式的对白，最初并没有人看好它的票房，更不用说奥斯卡奖了。
《瞬息全宇宙》（2022）
尤其因为关家永和丹尼尔·施纳特的上一部电影是《瑞士军刀男》（2016），这是一部发生在一个孤岛上的幸存者（保罗·达诺饰）和一具臭屁连天的尸体（丹尼尔·雷德克里夫饰）之间的非常规哥们喜剧。这部电影在商业上并不成功，但A24买下了它，主要是相信关家永和丹尼尔·施纳特是值得投资的团队。
《瑞士军刀男》（2016）
华裔导演王子逸苦乐参半的家庭剧《别告诉她》在2019年由A24发行，她认为这部电影是该公司长期以来的策略的典型例子。「A24的品牌与它合作的艺术家的身份交织在一起，并以支持独特的声音而闻名，」她说。「与此同时，他们有一种非常令人难以置信的能力，往往在其他人之前辨别出时代精神。他们引领潮流。」
《别告诉她》（2019）
当你与A24公司的员工或与他们合作过的艺术家交谈时，「声音」是一个经常出现的词。该公司几乎只与自编自导的电影人合作，连接其日益风格迥异的项目的主题是基调和故事的独特性。
巴里·詹金斯在这种合作中达成了某种亲属关系：自从《月光男孩》之后，他还没有与该公司合作另一部电影，但他最近监制的两部作品——由保罗·麦斯卡主演的《晒后假日》和雷文·杰克逊今年年初在圣丹斯首映的抒情片《所有的土路都有盐的味道》——都归属于A24大家庭。
《晒后假日》（2022）
「我仍然觉得与他们有所连接。他们与电影人合作时所做的最棒的事情之一是，你会确确实实地感到自己是整件事情的一份子。这也就是为什么推特的电影板块一直在说，诸如『没错，巴里·詹金斯就是A24派系的人』的话，」他笑着说。
尽管如此，詹金斯并不认同业内人士所宣扬的「A24电影」自成一种类型的观点。他说：「现在行业内发生很多东西都是为了让声音趋同。因此，当你说一部A24电影有着易于辨认的共性时，心里其实想的是：『哦，所有这些电影都是一样的。』我认为他们做得非常好的地方是允许电影人在A24的旗帜下发展自己的特色。去看A24的电影时，很多人往往会期待一些新鲜的东西，一些电影人的真实声音。」
《所有的土路都有盐的味道》（2023）
「我猜想，对他们的粉丝来说，这意味着某种偏离主流的叙事，在这些电影中有些『奇怪』或『古怪』的特质，但又不完全互斥，」电影人查德·哈蒂根谈到A24品牌时如是说；他自编自导、曾在圣丹斯电影节有所斩获的温和喜剧《来自美国的莫里斯》于2016年被该公司买下版权。「这些电影给我的感觉是，它们是与其他地方格格不入的不合群者。」
《来自美国的莫里斯》（2016）
不合群者之家A24由三位纽约客丹尼尔·卡茨、大卫·芬克尔和约翰·霍奇斯于2012年创立，他们的目标是吸引年轻的、依赖互联网的观众，使其远离多厅影院，转向专业院线，不久，他们又建立了一个主要关注年龄较大或更为曲高和寡的观众的发行部门。
当时，该领域的老大哥仍然是哈维·温恩斯坦，距离他在#MeToo时代的陨落还有几年时间。温恩斯坦公司仍能为《国王的演讲》（2010）和《乌云背后的幸福线》（2012）等名义上「独立制作」的平庸影片创造巨大的票房成功，并且揽获大量奖杯，艺术追求显然不是他的首要任务。
在美国，全球经济衰退使一些具有冒险精神的独立电影公司深受打击。于是，一家真正的独立电影公司将危机化为了转机。「我认为他们出现得正是时候，当时许多专业发行商正在倒闭或行事变得更加规避风险，因此一些有趣的、不那么商业的电影需要一个新家，」哈蒂根说。
2013年2月，A24出品的第一部作品——罗曼·科波拉的喜剧《查尔斯·斯旺三世心灵一瞥》，没有激起什么水花。然而，在这一年随后的时间里，它的名字将通过三部以年轻人为导向的成熟作品而得到宣扬：哈莫尼·科林的《春假》、索菲亚·科波拉的《珠光宝气》和詹姆斯·庞索特的《好景当前》。
《春假》（2012）
科林的电影用赛琳娜·戈麦斯和凡妮莎·哈金斯等青少年偶像来吸引年轻观众走进影院，但却用性、虚无主义暴力和松散、隐晦的故事来震撼他们，这部影片反映了A24吸纳新文艺片粉丝的方法：也许10个青少年中只有一个会喜欢它，但那一个会成为忠实信徒。
《珠光宝气》（2013）
第二年，乔纳森·格雷泽颇为催眠的科幻风格之作《皮囊之下》和J·C·尚多尔有着70年代风格的沉郁犯罪片《至暴之年》等作品将A24的影响力扩大到相对有鉴赏力的资深观众。
奖项的关注很快就来了：2016年，伦尼·阿伯拉罕森的《房间》为A24带来了第一个奥斯卡最佳影片提名，布丽·拉尔森更是赢得了最佳女主角奖，而阿斯弗·卡帕迪尔的热门纪录片《艾米》（2015）和亚历克斯·加兰的科幻惊悚片《机械姬》（2014）早就在奥斯卡有所斩获。
《房间》（2015）
这三年的快速上升期为A24奠定了基础，它已经在购买版权方面获得了高品味的声誉，并开始自己制作类似水准的电影。《月光男孩》随之而来。A24当时正在寻找一个令人兴奋的、不需要太多预算的新起之秀的剧本；詹金斯曾试图将他那故事私密、结构宏大的项目提交给其他制片公司，但都碰了壁。
「我记得曾经看到一篇文章说《月光男孩》是A24最典型的那种电影，」詹金斯说，「这只是某种修正主义，因为我们试图与多家公司一起合作这部电影。它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公司标签。而A24对我们的态度就像是：『尽管用你的方式拍这部电影，实际上我们认为你需要比你自己所要求的更好的制作条件。放手去拍吧，尽你所能。』」
《月光男孩》（2016）
詹金斯的电影的成功使A24走上了一条日益主流化的风格之路，也许比它计划的要快。如今，它已经发展成为一个响当当的品牌：其花哨的网站上有购物板块，你可以在上面买到各种各样的服装以及电影的周边商品（一副官方的《瞬息全宇宙》同款热狗手套标价36美元），还有专门为其播客设计的网页——会有许多参与制作的相关人员现身讨论A24的作品。
这样的发展路线培养了A24主要的年轻信徒的忠诚度：在推特的电影板块或社交媒体网站Letterboxd上，学生年纪的电影爱好者将A24发行的电影视为某种教学大纲。反过来说，对于更多持怀疑态度的电影爱好者来说，这样的品牌效应会招致过度营销的指责。电影人对此则不那么重视。
「当你看着《别告诉她》这样的电影时，可能会想：『哦，售卖与这部作品有关的毛绒玩具是可以的吗？』」詹金斯说。「也许在纯粹的意义上，这不是什么作者电影，也偏离了传统意义上的艺术电影，而且有一些不伦不类。然而，我认为，为了使公司保持竞争力，向这些商业机会开放艺术通道是必要的。」
《别告诉她》（2019）
詹金斯进而提到，《所有的土路都有盐的味道》是这种涓涓细流般的商业策略的受益者。「雷文刚刚与A24合作了她的第一部电影，在美学和艺术上都完全没有做出妥协。如果售卖《绿衣骑士》原声带的黑胶唱片——顺便说一句，这张唱片很棒——能帮助她为一部电影获得融资，我认为这真的是好事一桩。」
不过A24还在成长。该公司正准备推出其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作品——亚历克斯·加兰的动作史诗片《内战》——虽然还达不到漫威大片的规模，但以其往常的标准来看，算得上一部大片了，表明它对制作更多的主流艺术感兴趣，同时它也仍在扶持一些小成本和别具一格的作品。
此外，A24涉足了剧集制作，包括大受欢迎的《亢奋》，并扩大了其国际影响力，与克莱尔·德尼、乔安娜·霍格和加斯帕·诺等非美国电影人合作，还在美国以外地区发行电影。
《亢奋》（2019）
这些举措会为A24带来新的粉丝群体；而其他被这样的扩张势头吓跑的观众，可能会把A24当作他们的入门窗口，去探索更内行的、实验性的品牌。我记得去年看到一个参加电影节的年轻人的肩膀上有一个A24标识的纹身——不是贴上去的。也许再过10年，她仍然会自豪地展示它。又或者到那时，A24的身份将更加主流大众，不那么特立独行。
王子逸就很乐见其成，她非常高兴A24能在电影院陷入困境的时候，不惜一切代价继续让好的作品被制作出来并且被看到。「世界已经变了。我们的行业也已经变了。谁来拯救电影院呢？」她问道。「我们必须吸引人们走进影院。我们不希望影院里只有那些爆米花大片。如果A24能够继续支持独立电影，并保护制作这些独立电影的声音，我不在乎它是否必须为此售卖更多的马克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