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乡野小说连载《芝镇说》(26)|一声“同志”把公冶德亮吓尿了裤子
第二章
大有庄·老墓田
一声“同志”把公冶德亮吓尿了裤子
公冶德亮是从自己的办公室里被带走的。那天,他正在办公桌前,皱着眉头修改反腐倡廉动员大会报告。秘书给他写的,他嫌高度不够,反腐倡廉的意义写得不深不透,一个电话叫过来,“义理、考据、辞章”地训了一刻钟。他把秘书训走,躺在沙发上,想歇会儿。他有个习惯,修改文字材料,找不到灵感,不抽烟,不喝茶,就爱喝杯酒,把酒先倒在手心里搓,直到搓热,捂在眼睛那儿。再把酒倒进杯子一大半,左手捏着那杯一点点地摇晃,他的头也跟着酒杯的节奏晃,看着酒花挂在透明的杯壁上,他爱盯着这酒“挂杯”,欣赏着酒在杯上游走的图案。在他脑海里,那“挂杯”像大海的退潮,还像老家冬日窗棂上的冰花,也像屋漏痕。他先把酒在嘴里、在舌头上停那么一会儿,咂摸着那辣,火辣,渐渐地,火辣变成了甜、香,他感觉那酒就是心灵的闪电,就是润滑剂,喝进半杯,脑子就转得飞快,各种词句蜂拥而至,应接不暇。他很享受这个感觉。酒在书橱的最后一个格子里,伸手就能拿到,刚把酒倒进杯子,还没喝呢,就听到敲门声。他很不耐烦地说了一个字:“进!”进来的人很面熟,就是叫不上名字,省里开会,经常坐在一起,只是没一起喝过酒,印象不深。来客一声“公冶德亮同志”就把他的筋骨抽离了。从政这么多年,他可知道“同志”这个称呼的分量,特别是在紧要关头。他忽然想起来了,面前站着的是省纪委副书记,分管案件调查。
公冶德亮两腿发软,裤子不知什么时候湿了。半小时后,他被两人夹在中间,走出办公室时,秘书正要敲门请示一个报告修改的细节,喊了一声厅长,公冶德亮回头看了一眼,面色苍白。秘书说,厅长您身体不舒服?公冶德亮没说话,一时手足无措。望着公冶德亮的背影,秘书感到厅长今日很特别,平时都是呢子大衣披着出门上车,这次却是规规矩矩穿在身上;以前头发梳得一根不乱,这次却是有点儿邋遢。
厅长办公室就一直空着。新招的保安没地方住,暂时就住在里面。办公室敞亮,推窗见山,是公冶德亮精心挑选的。
国土厅新任厅长姓贾,也看好了这间屋子。本来要搬进去,在大门口,听到两个保安在窃窃私语,保安并不认识新任厅长,贾厅长模模糊糊听到“窸窸窣窣,我听到好像有个人站在我床头”“厅长的办公室,还闹鬼”?
贾厅长站了站,眉头一皱,又不搬了。绕办公楼转了一圈,觉得西南角的资料室不错,一装修,当了自己的办公室。厅长的办公位置换了,办公室主任的办公室也跟着换,于是又是一阵调整。
贾厅长主政一个月,出出进进,总觉得国土厅的南大门别扭。有一日,请了一个看风水的先生来看了,觉得开东门合适,就吩咐人把南大门堵了,另开了一个东门,正对着东门,立了一块泰山石。谁也没想到,这个新任的贾厅长干了不到半年,涉嫌严重违纪违法,也被省纪委调查。带走时,走的是刚开的东门。改东门的工程款还没走完程序呢。
又有了新任厅长,姓甄。他是部队转业干部,大高个,大嗓门。上任第一天,就说他要用公冶德亮的办公室,他吩咐工作人员去找几个民工简单粉刷一下就行,不可铺张。
周末这天下小雨,办公室的科员到劳务市场找了三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这三个男子都来自芝镇,来省城打工,亲如兄弟,互相照应。下小雨,没活干,躲在劳务市场的门庭外面的屋檐下喝着芝酒。其中眼角上一个黑痦子的是老大;一个小胖子,是老二;一个小瘦子,是老三。
那国土厅的科员说了装修的事儿,黑痦子听着,直点头,不到十分钟就谈好了。黑痦子领着一胖一瘦带好家把什来到了公冶德亮曾经的办公室。这三个人一起干装修,有一个共同的爱好,爱喝酒。揽到活计,头一件事是喝酒庆祝。他们到小店里买了榨菜、花生米、凉拌豆腐皮等,还有三瓶芝酒、一捆啤酒。给国土厅厅长装修办公室,这可是个大活,得好好庆祝一番。周末,整座大楼除了保安站岗,没一个人。黑痦子把办公室的门关了。报纸铺开,把酒肴放上去,就喝了起来,每个人一斤酒下肚,天就黑了。干脆就在办公室里睡吧,明天一天搞定。钱到了手,再喝完工酒。
墙上挂着一把剑,小瘦子拿下来两手掐着舞弄。一会儿平着一会儿上举,一会儿斜着砍,黑痦子缩着脖子提醒,别把自己砍残废了。小瘦子借着酒劲儿,大喊:“我要刺破青天!”那把剑一使劲就戳到了办公室的顶棚,“噗嗤”,剑头进去了半截儿。小瘦子盯着纸糊的顶棚,往下一抽,只听“哗啦”一声,三个人都傻了。
顶棚上往下掉钱,一百元一张的钱,红红地飘下来,落在三个人的头上,又落到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