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侠玄幻剧的问题反思与路径探索

  编者按:蕴含丰富中国传统文化因子的仙侠玄幻类电视剧虽叫好有限,但一直具有较强的市场生命力,堪称中国传统文化在当代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重要案例。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继承和民族精神的弘扬,不仅使原本限于圈层之内的仙侠玄幻故事更好地进入大众视野,还因其鲜明的中国美学意蕴而传播到更为广阔的外国环境中,为国内外受众提供了一定的情绪价值和正向的依恋疗愈。当然,仙侠玄幻剧的“双创”之路也并非完美,仍有诸多问题亟待解决。本文刊发于《中国电视》2023年第3期。

  中华文化悠远流长。在党的二十大报告中,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要“坚守中华文化立场,提炼展示中华文明的精神标识和文化精髓”,并再次强调了“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任务,以此凝心聚力,不断提升文化软实力,夯实文化自信和中华文化影响力。

  影视作品作为融合视听优势、极具形象性和亲近感的综合艺术,自然成为讲好中国故事、传播好中国声音的生动载体。近年来,像《唐宫夜宴》《舞千年》《只此青绿》等文艺节目因为传统元素的注入而美感倍增,颇受好评;抖音、快手等短视频平台也借助传统文化的力量,在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之间寻找平衡;直播间里,品书画、听曲艺、览非遗、赏风情成为新潮流,丰富的“云上”演出已经在引领着文化接受的审美新风尚。

  

  ●《唐宫夜宴》

  在此背景下,本就凭借着古风元素和玄妙之感而增添新奇性的仙侠玄幻剧亦革新着呈现样态,“外之既不后于世界之思潮,内之仍弗失固有之血脉,取今复古,别立新宗”。①可以说,对传统文化及其精神面向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不仅是仙侠玄幻剧作为“为人民”的文艺应该担负的文化责任,更是其整合叙事元素和情节线索,勾勒情感起伏、拓展故事内涵的有效方式。

  从轰动一时的《仙剑奇侠传》,到收视不俗的《花千骨》《三生三世十里桃花》,再到2022年热播的《与君初相识》《沉香如屑》《苍兰诀》等,此类剧集拥有一条规律可循的情感诠释脉络,确立了带有鲜明类型风格的情感编码系统,好似雷迪(William M. Reddy)提出的情感体制(Emotional Regime):主人公的爱恋纠缠,轮回与重生、命定与救赎,以及从弱小到强大再到华丽变身的设定丰富着情感表达的仪式,而“夸张性的情节”与“感动落泪”的桥段的屡见不鲜,又在一定程度上赋予该类剧集以情感展呈的规则性与律动感。

  在确认类型特色的同时,警惕情感的言说与书写全然陷入机械复制的泥淖亦是此类剧集创作亟待关注的部分。时代背景下,反思日渐猖獗的情感幻象和浸淫其中的弊端与危险,才能更好地优化艺术表达和情感体验。毕竟,“情感的呈现及其产生的过程,是在具体社会政治情境中的实践,是在建构和打破主体性之间反复流转的特殊实践”。②

  无疑,仙侠玄幻剧擅于将各类元素与“罗曼蒂克的爱情”“英雄的成长救世”等普遍性命题勾连在一起,通过重建叙事空间的方式,讲述现代人的迷茫疑虑与所求所想。同时,传统文化的滋养及其青春化的再绎,不仅让主人公的情感故事和人的普遍需求勾连在一起,或许还能从侧面展示颇具中国智慧的解决方案——借着神话的外衣所探讨的种种问题往往更具包容性和层次感,在万物互联的时代可以转换成沟通内外的“文化力”(Cultural Force)。

  因此,本文特对仙侠玄幻剧的“双创”之路及现存问题予以探析,从而发掘其未来发展潜能和艺术创作的更多可能性,避免为了刹那的情感快乐和利益追逐而遗忘可贵的文化传统,以待其逐步提升审美品格,为中华文化“走出去”提供更为强大的动力。

  01

  以仁爱滋养“爱情童话”

  仙侠玄幻小说往往借着网络空间的无限延伸挥洒想象,此类作品张扬着网络文学的一般特征:为现代行为准则制约的常态事物重新赋魅,以此满足“现代消费主义精神”,即坎贝尔(Colin Campbell)所言的“一种自发的、自我想象的享乐主义”。③网络小说中的仙侠玄幻大多架构复杂、支线繁多,在对其进行影视化呈现的过程中,仙侠玄幻剧往往借着凸显爱情主线的方法删繁就简、强化冲突。按照莫兰(Edgar Morin)的说法,爱情本就是一个具备“神化功能”的神话。处于上升阶段的男男女女不再仅仅怀抱虚无缥缈的梦想,他们力图以最强烈、最精确和最具体的方式体验自己的梦想,甚至要把这些梦想融入自己的爱情生活。④

  事实上,爱情作为人类文艺共同的主题,并非仙侠玄幻表达的专利。《暮光之城》《唯爱永生》等作品,亦在乐此不疲地借着“吸血鬼”的外衣讲述爱恋痴缠的故事。韩剧《来自星星的你》《孤单又灿烂的神:鬼怪》也是借用外星人、鬼神等人物设定增加爱情魅力。这些远离现实生活的戏剧元素酣畅淋漓地表达着理想化的超越性,认为爱情总能跨越身份的限制、时空的阻碍,进而抵达永恒与不朽。

  

  ●《来自星星的你》

  虽然人神妖魔生生世世的浪漫爱情是仙侠玄幻剧屡试不爽的叙事内核,但附着在主人公身上的“仁爱之心”才是令爱情荡气回肠的关键所在。当情与爱不再是囿于个人兴致的私事,“爱世人”的观念随之生成,关于“情为何物”的疑惑也终于解开。孔子曾言“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以此提倡君子人格,从而达到生而为人的最高境界。

  与此同时,以孔孟儒家思想为核心的中国文化精神,自始至终都不以单纯的武力作为标榜的对象。正如钱穆所言,中国文化看重如何“做人”,惯于“践行人道”,与之相反,西方文化看重如何“成物”,偏爱“追寻物理”。《论语·颜渊》篇中记载,樊迟问仁,孔子的回答便是“爱人”。一个人必须对他人存有仁爱之心,才能完成所肩负的社会责任。孔子所谓的“仁”或许并不单指某种特定的品德,而是泛指人的所有德性,⑤“仁人”是品性完美之人。

  

  ●《沉香重华》

  我国的仙侠玄幻剧常将玄妙空间划分为人界、天界、妖(魔)界,借用其中故事映射现实人情。这一特征早在《西游记》《聊斋志异》等神怪小说中就有所体现,仙侠玄幻作品对此既有继承,也有发展。

  作为叙事背景而存在的三界善恶分明,生活于天界的神仙往往是“正义”的代表,流于妖界的妖魔鬼怪总有“邪恶”的指向。虽然文艺作品想要拓展主题、深化思想就必须舍弃简单刻板的善恶观和是非两极一目了然的“大简化”思路,⑥但是,流于娱乐浪潮和情感消费里的大众文化产品,为了广为接受和便于生产,仍主要运用二元对立的框架,甚至在二度创作过程中极化此间要素。

  然而,“仁爱”的思想注入则微妙地平衡着略显脸谱化的人物和固定性的情节。妖魔或许有情,也有拯救苍生的愿景;神仙或许偏执罪恶,也有自私利己的一面,人神妖的身份可以互相转换,“飞升”和进阶并非此类剧集最吸引人的情节,拯救苍生、舍生取义的选择,从限于身份的“小爱”到跨越等级的“大爱”的转变,才是中国式仙侠玄幻最为风清骨峻的部分。更可贵的是,这种“仁爱”与“爱人”的精神升华往往与浪漫爱情紧密联动,二者并不相斥,从而让仙幻爱情虽有理想的影子但并不悬浮,还借此备受全球文化认同,亦让中华文化精神虽浩然规范却又不失烟火人情,感人至深。

  

  ●86版《西游记》

  可以说,以仁爱滋养爱情童话是仙侠玄幻故事影视化呈现时的亮点所在。2022年热播的《苍兰诀》讲述了月族月尊东方青苍和被隐去仙力的息山神女小兰花的浪漫爱情故事。相较于原小说,剧版的男女主角在人物设定上皆有较大更改。

  原作中的东方青苍杀伐恣意,热衷于绝对的力量控制。拥有一心变强、桀骜狂妄的性格,虽为首领但并没有守护子民的意识。剧版则予以东方青苍“拔情绝爱”的设定,其冷酷、暴戾的外表之下隐藏着“不知情为何物”的干涸之心。剧版颇为意境化地还原了东方青苍枯萎的“心海”,也花费较多篇幅讲述其被父亲逼迫而断情的无奈。由此,与小兰花的相遇相爱便成为一场寻回爱意的旅途,同时也让超自然的力量(指“业火”)拥有了拂照万物的至善之美,从而令该人物形象更为饱满深邃。

  剧中,东方青苍因无情才修炼成撼动三界的“业火”,成为足以保护月族子民的第一强者,但由此带来的爱情与事业的不可兼得,也是围绕在该人物身上的最显见的矛盾,而这一矛盾既折射着人们对权力的原始崇拜,同时也承载着人对血肉情感的渴望。与小兰花的种种经历唤醒了东方青苍尘封许久的爱人之心,当男主摘下幽玉戒以体味女主的快乐心境、女主戴上藏心簪不让男主发觉倾慕之情,这些举动都具象化地表达了二人内心难以言说的青涩情愫,也为二人之间的情动增添了韵外之致、味外之旨,言有尽而意无穷。

  最终,诚挚的爱情不仅没有成为两人的阻碍,还让强者更强。女主通过牺牲自我而唤醒了封锁万年的月族将士,男主则以身涉险对抗凶神太岁为女主逆天改命,业火不但没有消失还转化成更为纯净的、象征着大爱与慈悲的琉璃之火。东方青苍的“为爱改变”直接守护了水云天(仙界)、苍盐海(月族)、云梦泽(凡世)的安稳幸福,凭借“仁爱之心”升华了仙幻爱情观,烙印了中国式浪漫。

  

  ●《苍兰诀》

  02

  借侠情充实“游戏笔墨”

  如上所述,仙侠玄幻剧中的浪漫爱情往往与英雄的成长相生相伴。其实,成长这一故事线索在各类作品中屡见不鲜,如在金庸、古龙、梁羽生、黄易创作的武侠小说里,主人公从平凡少年到武林高手的转变实乃常见。许多西方学者也对英雄有着浓厚的兴趣,他们就英雄故事的基本形式和叙述单元提出了各自的见解。这些见解虽各有特色,但无一不指出英雄故事具有英雄的神奇诞生、英雄的磨难与考验、英雄的成功与死亡等母题。⑦

  仙侠玄幻剧在延续其间传统和优势的同时,亦积极借用现代游戏的奖罚制度和某些游戏性元素设计、铺陈情节,以让人类欲求在规则的指挥、任务的刺激、难易的平衡和明确的目标中,更快速、轻松并有趣地实现。

  像《仙剑奇侠传》《轩辕剑之天之痕》《遇龙》等本就脱胎于网络游戏的剧集如此,而《武动乾坤》《斗罗大陆》《斗破苍穹》《将夜》等原以书写热血成长为重心的“男性向”作品亦然。《斗罗大陆》中围绕着主人公唐三、小舞等人展开的“魂师晋升路线”,便是游戏规则和探索路径的变体,而武魂、魂力、魂兽、魂环等要素的设定,则明确了修习晋升的方法,类似于游戏世界的奖励金币、装备、道具。

  

  ●《斗罗大陆》

  许多着意于爱情主题的作品,如《三生三世十里桃花》《香蜜沉沉烬如霜》《琉璃》《苍兰诀》等也因“事业线”的增加而看点倍增。在“任务”和“目的”的明确规定下,主人公的成长之路变得简单化了,引人产生快感、心情舒畅的设计在“目标—选择—抵达—奖励”这一基本线路的指引下尽数堆叠。毕竟游戏世界本就是“乍看之下充满困难挑战,但又必然暗含解决方案的世界”。⑧

  此外,在这些剧中,记载着初民知识积累、宇宙观、道德标准等信息的《山海经》顺势成为角色获取文化元素的重要依凭。《花千骨》描绘的长留山、十方神器、蓬莱,《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中“人化”的九尾狐、毕方鸟,《琉璃》中暗含故事线索的四大神兽、烛龙、蛊雕、西王母等元素,不仅强化着仙幻属性,还是游戏化情节展演的推手,也是触发任务、确定目标的契机。由于出现的顺序和重绎的指向不同,这些在剧中带有明确好坏、正邪区别的象征性符号,一方面暗含了推进剧情/继续游戏的解决方案,另一方面成为读者情感生成/流变的依据,并协力编织着一个似曾相识的陌生世界以供观众沉浸体验。

  

  ●《琉璃》

  可以说,仙侠玄幻剧的游戏笔墨让其难免被视作一种“程式化”的文体。在程式化的故事中,“侦探总能侦破案情,英雄总能实现正义,间谍总能完成自己的使命或至少能使自己免遭敌人无所不在的威胁”。⑨

  故事之中,随时出现的“金手指”或能令主人公的成长爽感倍增,但渗透于其中的“侠义”精神,即敢为天下先、愿为世人承担的英雄心性,以及得失不论、毁誉由人的赤子之心才是体现成长价值的重要部分。自从唐人李德裕将“侠”与“义”绑在一起,“义非侠不立,侠非义不成”成为后世文人共同的信念。⑩

  金庸武侠小说更将“民族—国家”作为《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等故事展开的特定历史背景,主人公所处的动乱纷扰情境,让个人意义上的武力拥有者有望升级成为国为民的忠义之士。

  仙侠玄幻剧虽然更换了故事发生背景,但侠之大者不拘于俗、独立自由的精神,以及匡扶正义、惩奸除恶、无愧于心的愿景得到了一以贯之的继承和发扬,这也成为充实该类剧集“游戏笔墨”的点睛一笔。

  正如《仙剑奇侠传3》中,景天、雪见、长卿、龙葵、紫萱等人物历经江湖世事、从懵懂无知到能力倍增的过程固然快意人心,但景天用自己的阳寿换得了人间众人重生的机会、龙葵舍身跳入铸剑炉助力魔剑和镇妖剑合体以消灭邪剑仙等举动,才是一众角色让观众难以忘怀的主要原因。

  2022年热播的《沉香如屑》中,男女主角历劫涉险后的成长故事固然可贵,其所积蓄的身为“上神”的责任感和使命意识,以及是非在己、敢于担当的勇气亦满足着现代人的精神需求,随着剧情在男女主角为守护三界牺牲自我中宣告结束,由侠义精神灌溉的理想之光也提升了仙幻故事的价值立场。

  

  ●《沉香如屑》

  03

  仙幻故事的“资料库消费”误区

  对于影视剧这类大众流行文本而言,当下一个明显的事实和流行的趋向是,在坚守以多彩的故事丰富生活、满足观众审美需求的同时,也颇为重视开发、拓展某些个体欲求的部分。

  费瑟斯通(Mike Featherstone)表示:“消费文化使用的是影像、记号和符号商品,它们体现了梦想、欲望与离奇幻想;它暗示着,在自恋式地让自我而不是他人感到满足时,表现的是那份罗曼蒂克式的纯真和情感实现。”?由此,以满足个体欲求为终极指向的“爽感”,也早已超越生理的界限被摆放在近乎“精神性”的位置参与着影视艺术的生产,尤其是当网络文学成为影视剧文本的重要来源以后,这种转型便更为明显。“爽感”并不是某一个欲望被满足后的简单快乐,而是一连串欲望接二连三被轻松实现后的酣畅与痛快。于是,当下正流行一种新的膜拜,即“融合膜拜”,意在调动一切可用资源,并将其有序整合在一起,以加速目的和意义的实现。

  

  ●《斗罗大陆》

  事实上,于“爽感”之外,仙侠玄幻的流行与兴盛或许还体现着另一种广泛的融合的胜利。诸如悲悯众生的意识、舍生取义的选择、不滞于物的态度、善恶有报的观念、旷达自在的境界等中国传统文化理念,皆在以神话传说为基石的想象空间中得到有意味的阐释。

  其实,仙侠玄幻的魅力亦离不开其间张扬的“人性之美”,故事中的人物驰骋于天地之间做出的种种选择,以及借此展现的品格和性情,都体现着生命的向上之力。此外,仙侠玄幻洒脱、灵动的特性与中国传统美学的“悲剧意蕴”之间,又有着天然的联通性。

  不同于西方悲剧精神重在表现一种由恐惧而来的崇高感,中国的悲剧精神重在看透人生而达到物我两忘的空灵超脱感,由悲而旷达,故而悲得深沉飘逸。?正因如此,《仙剑奇侠传》结局处赵灵儿与李逍遥虽然未能有情人终成眷属,但二者从青春懵懂、不谙世事到理解仙侠的真谛、决心携手对抗拜月教主,以及赵灵儿于李逍遥怀中香消玉殒的画面,都显得格外动人心魄。李逍遥孤身一人行走世间的结局虽使观众心意难平,但“因爱得道”的意旨又为人物增添了一丝豁达与参悟。

  除此之外,阿奴终于理解了“爱”不是一味索取而是坦然付出后,与唐钰化身比翼鸟祈愿人世平安的情节,亦令观众大为感动。即便故事的前调以小人物翻身成王为噱头,李逍遥与赵灵儿、林月如恋情纠葛的增加也令游戏玩家颇有不满,但该剧的侠情本色仍难以掩盖,亦令“仙”的指向不再虚无缥缈,而指向现世人情所需。

  

  ●《仙剑奇侠传》

  然而,伴随着“资料库消费”模式的兴起,仙侠玄幻剧也不能免俗。“资料库化”这一概念,源于日本学者东浩纪对御宅族文化新变的阐述。例如,本来作为艺术品而被估量的故事,变成了与马克杯一般的周边商品,人们无暇顾及“真品”和“赝品”的区别,只对其中设定有所区分。

  东浩纪曾以“叮当小魔女”的形象为例解释此概念,认为小魔女深受御宅族喜爱并不因为其特殊和独创,反而是因为其对一切“萌要素”的借鉴与组合。小魔女那犹如触角般的翘发、猫耳朵、可爱女仆装、铃铛等前期设定,比她的经历和性格更受人喜爱追捧。

  “资料库”是一系列“迷人元素”的聚集地,这些碎片化元素存在的意义就是随时用来积聚以强化某种感觉,而这种感觉一定是讨人欢心的,不用思考就能简单接受的,是令人愉悦的、感到轻松的,是表面看上去纯然无害的。大众消费的也是资料库里的设定和由此营造的某种感觉。经过市场检验的“资料库”有赖于信息革命对消费文化的助力,同时也让文化工业批量复制的特点进一步得到发挥。

  

  ●《千古玦尘》

  可以说,在“资料库”这种“大型非叙事”的模式规整下,仙侠玄幻剧本应得到展现的传统文化资源极易沦为修饰浪漫爱情的筹码,或是标榜人物不俗出身的符号,人神妖魔动辄惊天动地的生世绝恋和成长的线索也已经成为一种“力比多经济”(Economy of the Libido),给观众打造了一场场黄粱美梦。

  过度强调人设、CP的匹配度、好看的脸和偶像经济、粉丝效应,不仅让情节逻辑黯然失色,也让仙幻的立意颇受威胁。神仙或侠侣的恋爱不过是满足“慕强心理”的替代品和情感狂欢的源头。

  其实,以往的作品中也有强强联合,书写爱情也并非过错。像《神雕侠侣》就被认定是一部“情书”。但是,以抒写男女之情为主调的作品,竟能写到女主角失贞、男主角断臂,这些横逆与缺陷,又全不曾掩盖两人的情怀之美,相契之深,反而在悲苦与不幸中,提升了感情世界的纯度与深度,表现出感人至深的唯美情调。可见天残地缺,也是花好月圆的人间情意,而花好月圆中又有天残地缺的万古苍凉,这也是美学上“优美”和“壮美”的结合。?

  然而,在《三生三世十里桃花》中,男主角夜华也历经断臂之痛,但“断臂”对其个人的影响并未着重体现,反而成为男女主恋情的助力,为了保持爱情的“圆满无瑕”,夜华的断臂终被修复。剧中无论怎样的磨难都是在安全范围内的小插曲,是天帝之子、青丘女君等人物爱情游戏的调味剂,从而强化其“生而不凡”的设定。

  同样,《香蜜沉沉烬如霜》里的旭凤、锦觅从出生就是天帝的儿子、上神的女儿,是第一战神或唯一继承人,“女娲后人”这种在以往仙侠玄幻剧中常见的人设早已不够分量。虽披着“修炼”的外衣,但这种按血统晋级的方式,以及“家天下”的事实,早已与传统文化中修之于身、修之于家、修之于乡、修之于邦、修之于天下的终极追求相距甚远。其中,主要角色基本完美无缺,旭凤纵然被人陷害,从神界走入魔界,但还是成为万人敬仰的魔界至尊。看上去不拘于法、超然自得的仙人,其实比谁都崇尚、维护“门当户对”的感情观念。

  更为糟糕的是,像《花千骨》《宸汐缘》《千古玦尘》《沉香重华》等剧中的男性形象,皆存在因守护三界而不能轻易爱人的矛盾心理,但对所谓的“芸芸众生”却并没有进行合理的展示,不过是增加爱情阻力的借口和赋予人物华光的工具。在《花千骨》的大结局中,白子画抱着悲愤而死的花千骨说道:“你想要什么,你说就是,不管对的错的,我都给你。长留覆灭干我何事,这些人的生死又干我何事。”这不免让一直渲染的“隐忍之爱”落于自我感动的窘境,前期铺垫的人物悲天悯人的仙骨侠情终沦为虚空。

  与之相比,《苍兰诀》中的东方青苍格外受到观众喜爱的原因或许在于,起初其并没有将维护天下人的生命当作己任,甚至没有爱他人的概念。在守护心爱之人的过程中,即从“爱一人”的愉悦中,才慢慢得到“爱众生”的体悟,从而更好地控制力量,守护苍生。

  

  ●《香蜜沉沉烬如霜》

  结语

  仙侠玄幻剧擅于将宏大的故事背景与个人命运连接在一起,当现实生活中的桎梏和一地鸡毛在仙幻空间中被隐匿,人物间的关系便愈加细腻纯粹,“爱情”和“成长”更显理想梦幻。而传统文化的适当注入,又让人性的复杂、存在的价值和人生的意义等命题穿越古今,不仅与时代潮流下的自我需求息息相关,还不乏思想启迪意义和净化心灵的力量。

  以善求美的创作立场下,“个人的”与“集体的”并不相悖,并在相互助力中令彼此更显珍贵。这是仙侠玄幻剧能突破文化折扣和传播壁垒,确立自身特色,在海外也颇受欢迎的重要原因。确认自我和寻找“真实性”的本真,是现代性建构的一个极为重要向度,?而一直以“爱能战胜一切”的信条来面对各种问题和阻碍的仙侠玄幻剧,虽然并不完美,但的确拥有更为温暖人心的格局。可“唯爱至上”的创作观也暴露了近年来仙侠玄幻的局限,“资料库化”的消费模式映射着价值失衡的危险。传统文化依然有诸多部分亟待挖掘,从而助力更新此类剧集的表现方法,提升审美价值。

  作者张薇系山东师范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讲师,李胜利系中国传媒大学戏剧影视学院教授

  来源:电视艺术

  注释:

  ①鲁迅:《鲁迅全集》(第一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57页。

  ②金雯:《情动与情感:文学情感研究及其方法论启示》,《文化艺术研究》2022年第1期。

  ③[美]乔治·瑞泽尔:《赋魅于一个祛魅的世界:消费圣殿的传承与变迁》,罗建平译,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5年版,第90页。

  ④[法]埃德加·莫兰:《电影明星们——明星崇拜的神话》,王竹雅译,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14年版,第10页。

  ⑤冯友兰:《中国哲学简史》,新世界出版社2004年版,第38页。

  ⑥⑩陈平原:《千古文人侠客梦:武侠小说类型研究》,百花文艺出版社2009年版,第120页,第117页。

  ⑦吴光正:《中国古代小说的原型与母题》,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2年版,第314页。

  ⑧[日]渡边修司、中村彰宪:《游戏性是什么:如何更好地创作与体验游戏》,付奇鑫译,人民邮电出版社2015年版,第124页。

  ⑨周宪、罗务恒、戴耘:《当代西方艺术文化学》,北京大学出版社1988年版,第433页。

  ?[英]迈克·费瑟斯通:《消费文化与后现代主义》,刘精明译,译林出版社2000年版,第39页。

  ?曹顺庆:《庄子与叔本华生命悲剧意识比较》,《中国比较文学》1996年第1期。

  ?余子,等:《诸子百家看金庸(壹)》,香港明窗出版社有限公司1997年版,第46-47页。

  ?林滨、邓琼云:《情感资本主义的审视:消费主义逻辑与情感何以日益纠缠》,《东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0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