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季节》值得史上最佳吗？
作者：艾影人
国剧历史上评分超过 9.5 的，屈指可数。
有回忆加持的：86 版西游记、87 版红楼梦、94 版三国演义、武林外传。
有历史剧：大明王朝 1566、走向共和。
还有：士兵突击、我的团长我的团、父母爱情。
没有一部犯罪剧。
此前，国产犯罪剧的最高分是孙红雷的《征服》，9.1。
在如此的舆论环境和观众口味之下，《漫长的季节》能开局 9.1，完结飚到 9.5，堪称奇迹。
能成为历史 top 级别的全民爆款，就不单单是剧情好、表演好、服道化好这么简单了。
归根结底，是因为导演辛爽做到了 " 高级质感 " 和 " 通俗趣味性 " 上的完美平衡。
高级、通俗、趣味性，这在创作中属于不可能三角。
有高级质感但缺乏通俗趣味性，今年初的剧版《平原上的摩西》就是个中代表。
我太爱剧版《平原上的摩西》了，但剧中有一些导演自我创作意识过于膨胀的长镜头，也确实消减了剧的通俗趣味性。
类型化的通俗趣味足够，但缺乏拔高的 " 高级感 "，最近另一部很火的犯罪剧《尘封十三载》就是典型——作为一部犯罪类型剧，它已经把它该做的，做得很好了。
但《尘封十三载》跟《漫长的季节》相比，用高下立判有点过了。更合适的对比是：
一个是好作品，一个是艺术品。
先说说《漫长的季节》中 " 通俗的趣味性 "。
从第一集的第一个镜头开始，导演就在剧情里埋钩子。
所以，第五集之后，即使你是倍数观看甚至是边玩手机边看的观众，也会被前面埋下的各种剧情钩子勾住。
以第一集为例。
开场的玉米地镜头，和最后结局的神轮回，对应上了。
套牌的出租车，和沈墨和龚彪的 " 套牌人生 "，对应上了。
王响摸了摸龚彪的车说，" 你这车泡过水，发动机还大修过 "，和龚彪最终命运，对应上了。
去医院寻人，王响说，" 凶手穿条黑裤子 "，和最后一集里张静初穿的黑裤子，对应上了。
龚彪和王响在桂英烤肉店吃烤肉，打电话没人接；第九集马德胜在桂英烤肉店请李胜吃饭，等人人不来。对应上了。
龚彪第一次去喂鸽子，说了句：" 这不已经搁笼子里待着了吗 "，和他的人生以及最后的 " 放飞 "，对应上了。
（而如果说出租车是王响的 " 标的物 "，
那鸽子就是龚彪的 " 标的物 "，
马队的标的物是什么呢？香烟还是暖水瓶？）
还有：
龚彪第一次和小露的戏，说，" 我就喜欢你身上的消毒水味 "，这句话其实暗示了他俩没有真正出轨。他第一次爱上丽茹，也是因为这消毒水味。
龚彪拍了撞人者的照片给王响，黑乎乎的背影，但仔细看，能看出一顶毛线帽。
更加值得玩味的是，镜头到这里，给了王响一个 10s 钟的表情特写——其实这一刻，他就明白了一切。
王响和王阳在家吃饭，有一句台词：都入了秋了还吃凉的。和片名以及最后一集的初雪对应上了。
马队训斥打弹弓的孩子，不仅放了他一马还把弹弓还给了他。这就是个稀松平常的情节，但不仅隐射了马队的性格，不仅解释了他为何为案子走火入魔，更扎心的折射是，他明明如此喜欢孩子，和老婆感情又很好，但却一辈子没有孩子。
王响见到马队的第一句台词是：以后我们就是一条战线的了——这句话一直成立到剧终。
王阳第一次见沈墨，他耳机里听的歌是 " 蓝色月亮 "，第四集最后王响在河边呐喊着思念他，以及最后一集揭开他命运谜底的镜头，都给了月亮的特写。
单单第一集，我粗略一拉，就发现了这么多的钩子。
这些钩子观众第一遍看时，不可能每一个都能 get 到。
但没关系，钩子多，总有一个勾到你、拉痛你。
当然，还有一些更明显的钩子，比如，王响和沈默看《泰坦尼克号》的镜头，隐喻了他们和水有关的悲伤结局。
第六集龚彪约丽茹看电影，" 怎么选这种两个大老爷们磨磨唧唧的电影 "，cue 的是秦昊主演的同志片《春风沉醉的夜晚》（虽然电影上映的时间和剧情里的时间有错位）。
还有王响那件贯穿他命运的红毛衣，以及王阳那篇一直没念完、甚至没起好名字的诗。
为什么最后三集彻底封神？
就是这些前面悄悄埋下的钩子，被密集引爆，强力撕扯观众的内心。
不是有什么超乎预期的惊天反转，而是引领着观众一步步走向那个他们不敢相信的悲伤真相。
让观众自己找到这些细节，比看一个智商过人的神探查出 " 谁是凶手 "，更沉浸。
而所谓的高级感，一个是来自留白分寸感极好的叙事方式，一个来自细腻且充沛的人物塑造。
什么叫留白分寸感极好？
举两个小例子。
第五集沈默在旅馆里被大伯猥亵，沈默穿上新裙子，大伯如同把玩玩具一样把玩她。
这场戏景深暗角的床上，躺着大妈。
不用去直白地解答大妈在哪以及她是什么态度，一个小镜头就足够震撼。
还有第十一集那场情感张力爆棚的车内戏，王响和巧云在出租车里进行告别式对话。观众会以为他俩就此错过了。
但在剧集的最后几分钟，王响和巧云以老夫老妻的姿态一起送儿子去上学。
他们又经历了哪些周折一句不用提，但观众都秒懂。
而且，那种失而复得的感觉真好。
这种留白的叙事方式，让观众有一种被充分尊重的感觉。
再说人物塑造，整部剧不仅让观众充分阅读到了几位主角的人物传记，即使是一些戏份不多的小配角，也有了足够的 " 人生感 "。
而不只是工具人。
最终，观众在他们各自的人生里，对照到了自己的人生，进而产生超越悬疑快感的共情。
剧中王响多次 cue 了范伟的范德彪，维多利亚门口的保安、桂英烤肉，还有最后 "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
简直是德彪的多重宇宙。
彪子和马队的人生，也都细腻婉转的让观众怅然。
剖析他们几位的文太多，我想聊两个小角色。
一个是当上了局长的李胜。
戏份寥寥，开场和马队一起处理群体事件，在马队被局长骂的时候为马队挡枪，以及最后几场戏里那副 " 局长的架势 "。
但就是这几场戏，让观众看到了一个对老同事又尊敬又惧怕，对案件十分上心只是没到马队那种疯魔状态的纠结警察形象。
很难讨厌他。
还有殷红。
很多人认为她和港商是全剧里唯二的反派工具人。
但我不这么认为。
殷红拒绝傅卫东，说的是，你除了好看，什么也没有。
其实，这句话更是说给她自己的：我除了好看，还有什么呢？
所以，她不是觉得傅卫东配不上自己，更是觉得自己配不上这种单纯的感情。
恨她之余难免一声哀叹。
至于演技，在如此精密的剧本面前，精湛表演只是锦上添花。
范伟一直是被严重低估的好演员，称他为艺术家一点也不过分。
我最爱的秦昊，从口音到走路姿态到诸多摸肚子的小动作，不仅体现了他的表演天赋，更体现了他对角色的钻研精神。
我单方面宣布，秦昊已无限接近梁朝伟在我心目中的地位。
但这一次，我最喜欢的表演，是另外两个人。
一个是马队。
一开始平平无奇，破案似乎也没什么手段。
一场辞职的戏，几个正反打的特写脸部特写镜头，他的疯魔、绝望和痛苦五味俱出。
一场跳拉丁的戏，人物宽度极具拉大，那段关于 " 公平 " 的大声指责，大家都听出来，说的不止是跳舞。
一场和李胜的烤肉戏，把他残存的尊严、复燃的心魔和某种因为苍老和孤独而带来的虚弱感，表现得淋漓尽致。
当然还有最后一集那场足以封神的痴呆破案，让我想起刘青云在《神探》里吃石斑鱼找灵感的段落。
至于他说的那个故事，和王阳的诗一样，成为整部剧的题眼。
" 捕快终于抓住了坏和尚，要带他去见官。晚上，和尚乘着捕快睡着，逃跑了。跑之前还把捕快的头发剃光了。捕快早上醒来之后发现，行李还在，摸一摸自己的头，和尚也在，丢啥了呢？"
" 我自己哪去了？"
陈明昊此前浸淫戏剧舞台多年，这次以他独特的表演方式，演绎出了一个在国产刑侦剧里从未见过的可爱又悲伤的刑警形象。
另一个迷人的角色就是林晓杰饰演的王阳的妈、王响的老婆美素。
这个苦歪歪、充满无力感又带着一点虚弱的撒泼打滚的人物十分当代，她的家庭地位，她对不确定未来的巨大恐慌，都散布在她的零言碎语中。
剧中，她也有个人生的 " 标的物 "，就是她的毛线。
有意思的是，虽然美素在剧中是个土生土长的东北娘们，但演员林晓杰已经在国外生活了三十年，在 2019 年好莱坞大放异彩的《别告诉她》中，林晓杰饰演奥卡菲娜的母亲，并且以流利的英文和奥卡菲娜有过一段关于中国式亲情的精彩对话。
其实，《漫长的季节》还留了很多隐约而意味深长的问题给观众自己咂摸。
首先，马队是不是 gay？
当然不是，证据不仅在他说 " 我老婆去年癌症走了 " 时候的悲伤表情里，还有一细节：妻子去世后，他一直戴着结婚戒指。
第二，龚彪最后是不是中了大奖？
我倾向认为没有，最后的中奖不过是他弥留之际的幻觉。
终场的大雪更是为全剧做了一个非常好的完结：
漫长的季节终将过去，故事里的所有人，也在这大雪纷飞中迎来了自己新的命数。
但有一个细思极恐的细节你发现了吗？
撞死龚彪的那辆货车，车门上有四个字 " 郝哥货运 "。
丽茹的情人姓什么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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