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不要放手”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牵手世界》
“二十岁之后,一定不要放开手,一定要找到牵手的人,知道了吗?”
这是母亲几乎每天都会和我说的话,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她如此强调,但是自打我有记忆开始,我的父母就一直是牵着手生活的。
而且不仅仅是我家,我见到的所有大人几乎都至少牵着一个人的手,我也从来没有见过谁是独自一人。
或许长大了就会是孤独的,所以大人们才会都牵着手吧,又或许是因为长大了贪玩,所以才需要有人牵着,就像我小时候父母担心我走丢一样,我如此这般想着。
父母一直牵着手生活,对于我来说并没有什么怪异的地方,或者说这就是理所当然,因为每次走在大街上的时候,母亲永远走在中间,我和父亲一人牵着母亲的一只手,这样的出行方式反倒让我觉得家庭氛围十分幸福。
以至于我开始期待着二十岁早些到来,这样我就可以牵着一个女孩的手,像父母一样幸福生活着。
不过唯一让我讨厌的,是天空中时不时飞过的那一堆机器鸟。因为每当他们经过我们一家头顶时,母亲牵着我的手总是紧张地颤抖起来,父亲则会将母亲拥在怀中安慰她。
我不知道母亲为什么会害怕那些机器鸟,也许是因为它们长得太难看了?
而每次等到母亲冷静下来后,她都会亲吻着我的额头再一次重复那句话:“二十岁之后,一定不要放开手,一定要找到牵手的人,知道了吗?”
我每次都会听话地点点头,并向母亲保证自己一定会找到牵手的人。
但和母亲不同,每到这一刻父亲总是一言不发地看着我,眼神中似乎充满了无奈与抱歉,只是我从来没有在意过。
等到我6岁那年,我第一次跟随父母来到学校报名,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和我同龄的小孩。
大人让我们一群小孩子留在操场玩耍,而天生就乐观开朗的我,很快就结识了一帮小伙伴。
其中有一个女孩,叫做苏苏。苏苏的眼睛很大,很漂亮,皮肤很白,我见到她的第一眼就发自内心地喜欢,所以我时常在想,她的手牵起来是不是也是软软的。
等父母报完名后,便来到操场接我们回家,这期间我看见了苏苏的父母,他们和我的父母一样看起来十分和蔼,在得知我和苏苏成为了朋友之后,苏苏的父母甚至半开玩笑地说道:
“将来你要不要娶我们家苏苏呀?”
一时间我的脸变得通红,急忙躲到父母身后,而我的父母倒是十分开心,与苏苏的父母愉快地聊了起来,畅谈甚欢,甚至开玩笑似的定下了娃娃亲。
回家的路上,我第一次见到母亲如此兴奋,不停地同父亲念叨我和苏苏,即便头顶的那些机器鸟飞过,母亲也能镇定自若,就连看我的眼神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担忧,似乎多了几份期待和放心。
对此,我也不愿多想些什么,只要一家人能够少一些焦虑,多一点幸福就好。
开学的日子终于到了。
来到班级里,我惊讶地发现苏苏居然和我同班,而苏苏也认出了我,朝我打着招呼,我心中暗自窃喜。
第一课,我见到了我们班的两位班主任以及其他学科的老师们,而他们和父母一样,即便是在上课也时时刻刻都牵着手,所以我们无论上什么课,课堂上永远都有着两位老师,并且都是夫妻。
校园生活是有趣的,有做不完的游戏,也有学不完的知识,其中我最喜欢的课就是自然科学。
教我们自然科学的两位老师,在我眼里就像百科全书一样,无论我们问他们什么,他们都会很快给出答案。
而对于我们问得最多的——人和人为什么要牵着手?
他们出乎意料地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相互对视了一眼,最后才由男老师说道:
“因为在很多年前,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而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怪物,专门吃孤独的人,所以人们为了躲避这种怪物,就让大家牵起手来,这样就不会被怪物吃掉了。”
男老师说完,班上的女生颤抖地说道:“那这种怪物现在还在吗?”
“当然还在,所以小朋友们长大之后一定要找到自己喜欢的人,好好牵着对方的手哦!”
“好~!”
“来,小朋友们,现在大家就一起手牵着手好不好?”
“好~!”
也许是我过于早熟,所以我压根没信男老师的怪物故事,在我看来这种故事也就只能骗骗班上的小女生,不过当坐在我身边的苏苏小心翼翼地牵起我的手时,我突然觉得这种故事有时候也还不错。
即便我知道这个怪物故事是老师编出来的,但对于大人们为什么要牵手,我从来没有去问过,就像我从来不会去问为什么我们要吃饭一样,或许牵手本身就是人们生活下去的规则,就像吃饭一样,理由很简单,只是因为饿了罢。
但是相比于这些吓小孩子的故事,我在四年级的时候,开始对大人口中的一些都市传说感兴趣起来,其中我最感兴趣的便是那年兴起的一个有关连环杀人狂的传说。
“每年的五月二十日,一个孤独的连环杀人狂就会出现在城市里,他会精心挑选目标,专门选择那些相互抱怨的情侣或者夫妻,然后砍下他们的手,让感情破裂的他们再也无法牵手。”
我不知道这个都市传说的真实性,也不知道是从哪个电视剧还是网络段子改编而来,总之这个传说虽然漏洞百出,但是四年级的我依旧天真地相信,在这个中规中矩,人人牵手的世界里,一定会有跳出规则,孤独活着的人存在。
“蔡玉,你觉得吴洋这个人怎么样?”一向认真听课的苏苏突然在课堂上悄悄问我。
“吴洋?”我即便知道这个男生是谁,我也装作思考了一番才回答道,“就是隔壁班打篮球的那个?一般般吧。”
“我看你才是一般般吧,人家吴洋可帅了。”苏苏说着,眼神中充满了小心心。
“我可比吴洋厉害,他那家伙只有体育及格,其他科目可都没过线。”我不服输地脱口而出。
“人家那叫健康阳光,你就只是一个书呆子,体弱多病,跑个步都能把你累死。”苏苏吐了吐舌头。
我听后依旧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可内心却早已经酸溜溜,可一直以来打翻的醋坛子远不止这一罐,所以早已经习惯了的我才可以假装得那么真。
我和苏苏的关系只能说是青梅竹马,哪怕双方的父母经常会拿我们两个开玩笑,可也仅仅只是我单方面喜欢苏苏而已,就像她说的,她更喜欢吴洋那样的阳光少年,而不是我这样的文弱书生,不过好在她还把我当成最好的朋友,我想这样就够了吧。
只是我的母亲总是十分迫切的询问着我和苏苏的关系,似乎在母亲眼里我能够提前找到要牵手的人就是她最大的愿望,可是我才14岁啊,叛逆的我每次都会不耐烦地回到房间。
“不牵手,又不会死,大不了二十岁之后再说。”
隔着房门说完这句话后,门外一直嚷着要把我丢出家门的母亲突然没了声音。
我回到书桌旁拿起课本做作业,可房门外的鸦雀无声此刻却让我心烦意乱。
于是我悄悄推开门,只见客厅里,母亲正抱着一旁的父亲哭诉着。
父亲似乎是看见了我,他微微抬起安慰母亲的手,示意让我关上房门。
我点了点头回到了房间,虽然母亲给我的印象就是一个柔弱的妇女,不过那可能是因为父亲总在她身旁,但是母亲在对于我未来的规划上却像个久经沙场的指挥官。
或许刚刚我说的那句话有些过分了?可我又不会真的死,思来想去,我决定去找父亲和母亲谈谈。
刚要打开门,父母就敲响了我的房门,我连忙摸爬滚打地回到书桌旁,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朝着门口喊道:“进来吧。”
父母打开房门,我原以为会迎来铺天盖地的责怪,可没想到母亲微红着双眼,略微带着哭腔朝父亲说道:“你来和他说吧。”
父亲点了点头,叹了一口气后拉着母亲坐在了我的身边。
看着这超出意料之外的发展,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没等我开口,父亲就说道:“我接下来会告诉你一件大事,这件大事本该由你们的学校老师来告诉你们,但是我和你妈妈商量了一下,决定提前告诉你,因为我相信你已经可以接受这些东西了。”
我很少看见父母如此严肃地和我说话,只记得上一次他们这样同我说话,还是因为我在路上瞎跑,差点撞得一对情侣松开彼此的手。
不过当我听完了父亲所说的“大事”,我才觉得他们那严肃的表情,都有些承托得不足。
原来二十岁之后不牵手,真的会死啊。
“三十年前,每个人都是孤独的。”
这是父亲对牵手规则出现前的评价,那个时候的大人们不需要牵手,也不需要警惕头顶时不时飞过的机器鸟,而这一切的出现都归结于一次预言未来的模型测试。
三十年前,几位科学家利用最先进的计算机,创造出了人类文明发展的预测模型,可结果显示人类将在六十年内灭绝,原因只有一个——未来的死亡率远远大于出生率。
对于这个预测结果,人们并不奇怪,毕竟那时候的人与人之间仿佛都隔着一道墙,物质资源的大量供应淹没了人们的需求,虚拟世界的盛行满足了人们的一切幻想,任何交互和情感表达都由一串串数字代码所取代,而人类也变得和那些数字信号一样,朝着一个方向奔涌,嘈杂而又孤独。
当一切欲望都得以满足后,生活将不再是彩色,曾经有意义的都将失去意义,如此发展也让人类失去了文明发展中最重要的一环——繁衍欲望。
为了改变这种未来,科学家们在综合研究了人类的行为,以及“爱情”这种主观意识上的产物后,决定采用一种半强制措施,来促进人类的繁衍,也就是如今的牵手规则。
【这项规则要求,大于20岁的人必须寻找一位异性进行牵手,而每个人的牵手伴侣有且仅有一位,当然如果两人之间认为不合适,可以更换伴侣,只不过更换需要得到原本牵手对象的同意。即便有人20岁依旧没有找到牵手对象,那在20岁当天会根据本人的性格、爱好、职业等等,自动分配到一位牵手对象。】
牵手规则的实施,使得第一年的出生率大大提高,而这一切规则的保障来源于天空中那些机器鸟。
自牵手规则实施的第一天起,机器鸟也被启动,并且永远无法关闭。如果说牵手规则是让人们不再孤独的真理,那机器鸟就是带走所有孤独的死神。
这些机器鸟全权由人工智能系统进行控制,它们盘旋在各个城市上空,目的只有一个——寻找没有牵手的个体。一旦发现有人处于独立个体状态,机器鸟会像鹰隼一般向下俯冲,流线型的外观让它能以60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击穿独立个体。
机器鸟是科学家们对“爱情”这种极度不稳定的主观概念理性分析后所发明的产物,他们认为唯有“死亡”这一种实质性的概念足以稳定的保持住牵手规则,当然,也唯有“死亡”才可以演绎真正的“爱情”。
在这样的全新生存规则下,一个人从幼稚到成熟的时间更快,也更加容易跳出舒适圈,曾经的孩子要经历二十年的幼稚,如今也只需要十几年就可以变得成熟而又理性。
在这个全新的社会体系下,再也没有个体壁垒的存在,人们牵手后一切行为都将以双数为基础,双倍的劳动力付出换来双倍的资源回报,一切苦难除以二,一切快乐乘上二。
人们欢呼着,因为人类又一次寻找到了延续文明的全新社会体系。
人们庆幸着,没有让曾经那个虚拟盛行的孤独世界成为人类文明的绝唱。
而那个虚拟时代的产物被抛弃,或沉入大海,或埋入深坑,那段失败文明的产物不值得再被入眼以乱人心。
在得知了牵手规则后的第二天,我照常去上学,看着与我擦身而过的那些牵着手的大人,我不再习惯性的将“幸福”这两个字扣在他们头上,所有人都只是为了活着而已,我这样想着。
当我来到学校,看着那些与我同龄的孩子嬉戏打闹,我却总觉得自己与他们不再一样,并不是因为我比他们清楚牵手的真相而产生的优越感,而是在我明白牵手只是为了逃避死亡后,对他们还处在未知之中的怜悯。
此刻我终于明白父亲为什么总要用无奈与抱歉的眼神看着我,想必将一个无知的生命带到这残酷的世界,他的内心一定是后悔的。
有意思的是,我虽然怜悯着那群无知的同龄人,想象着当他们知道牵手的真相时会有多绝望,可我自己却早就在内心深处催生了释然感。
不可否认,我对一件事物从接触到接受的速度太快了,但那也只是为了让自己保持别人眼里的开朗。
但一想到我的将来会被某种规则所束缚,我就感觉浑身不自在,于是我幼稚地将自己的大限定在了二十岁,现在想想也只不过是那时候的叛逆罢了。
不出所料,仅仅过了一年,老师们就在一次全体大会上公布了所谓的牵手规则。
比起父亲那一套十分现实的说辞,老师们的表述更加温柔些,但是依旧挡不住台下一众学生那惊恐的质疑声。
我偷偷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苏苏,此时的她也和其他人一样十分慌乱,我正想走过去安慰她,可没想到她却离开了我的视线径直朝着吴洋走去。
说实话,我并不想当一个单相思的人,我可以肯定的是,苏苏心里很明白,她对于我来说不仅仅是朋友,如今在得知牵手规则后,她已经做出了她的选择,那我心里也不再有任何幻想。
“两个人形影不离的生活肯定会很累吧。”我这样安慰着自己,不再去看正在交谈的苏苏和吴洋。
那一刻我的身心都放松了许多,我开始享受这种放空无牵挂的轻松感,想着自己离二十岁还有好几年,竟然还会觉得有些漫长。
但令我没想到的是,这种无聊且漫长的等待在某一天居然会有所改变,也正是那一次改变让我改变了思想,也改变了我的未来。
“你们听说了吗?昨天有一对夫妻死在XX街的巷子里了。”
“听说了听说了,大人们都说是那个连环杀人狂干的。”
“不会吧?那不就是一个都市传说吗?”
“你要知道昨天可是五月二十号,而且听说那对夫妻的手都被砍下来了,这不是和传说一模一样吗?”
“我还听说,这次凶案现场有个目击证人,他说那个杀人狂自始至终就只有一个人,根本没有牵手对象,你们想想看什么样的人不牵手也不会被机器鸟攻击啊?”
“难道他根本不是个活人?”
“都快别说了,吓死人了。”
“……”
一群傻子,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鬼啊?我不禁在脑子里嘲讽着他们的幼稚。
话虽如此,虽然小时候不太喜欢大人们那些添油加醋的描述,但是如今这个杀人狂居然直接被目击到没有牵手对象,对此我的内心掀起了一阵波澜,那是久违了的好奇与躁动。
于是一放学我就来到了同学们口中发生命案的XX街巷子。
果真如他们所说,整个巷子都被警戒线所围着,一旁还有好几个附近的居民在那指指点点。
“多好的一对夫妻啊,可惜了。”
“但是我听说,这对夫妻表面上恩爱,实际上经常吵架来着。”
“对,我们就住他们楼下,就经常听见两人在家里吵架,还砸东西呢。”
“不然这两人结婚那么久怎么会没有孩子呢?”
“谁说的,我听说他们有孩子,但是那孩子是个女孩,他们不喜欢,所以送人了。”
“这人都没了,大伙还是积点口德,少说两句吧。”
“……”
我白了一眼这群叽叽喳喳的大人们,在他们眼里好像八卦更能掩盖血腥味带来的恐惧。
正当我打算离开的时候,我猛然回头看见了吴洋,也就是苏苏口中的那个篮球帅哥,居然也在围栏外看着凶案现场。
“他来这看什么?难道他和我一样对这些东西感兴趣?而且这人看起来也不帅嘛,黑得跟个碳似的,苏苏怎么会喜欢这种人?”
我不屑地哼了一声扭头离开了凶案现场。
“现在人太多了,只能等稍微晚一些时候我再偷偷翻进去看看现场吧。”我心想着便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我并不是有什么变态的心理爱好,只是我总觉得那个现场有这什么东西在召唤着我,一想到那个杀人犯可以不用牵手,我就有一丝的羡慕,对了,一定是那种独自一人的孤独感在吸引着我。
夜晚降临得很快,待父母睡觉后我悄悄出门来到凶案现场。
此时的凶案现场漆黑一片,周围一点声响也没有,只有野猫在周围的树丛里时不时叫着。
我确实是有一点害怕,但除了害怕以外,这个地方居然令我有种说不出来的兴奋,我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因为这种兴奋感而张开,贪婪地吸收着周围的孤寂气息。
我沿着墙壁,凭借月光摸索着,直到看见了调查员们在周围放上的标记编码以及死者的轮廓线,空气中也弥漫着潮湿地气息,乍一闻还以为是血腥味。
继续往前走,箱子里能被月光照射到的地方越来越少,几乎变成了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洞,我小心翼翼地顺着墙壁往前走,一不小心居然踢到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被我不小心踢到后,居然没有发出声响,反而逐渐变大,直到我终于适应了那种黑暗,我才隐隐约约判断出来,那东西是个刚刚站起来的人。
看着那人的轮廓,我的脑子瞬间像炸了一样一片空白,要说那时候我到底还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一旁漆黑的环境下突然出现一个人,换做是谁都会被吓一跳。
虽然我是被吓得不轻,但是也正因为如此,我的肢体做出了一些超出我大脑控制的行为,我竟然一把抓住了那个人的手臂。
就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抓住那个人的手臂,而且力气大得连我自己都被惊住了。
而那个人似乎也是被我的举动给吓了一跳,瞬间往反方向逃离,却怎么也挣脱不开我的手,我甚至能感受到我死死抓住那个人的手臂,连指甲都已经嵌入进肉里去了。
“这人是谁?”
我心中不断询问着自己,而这时我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悬疑小说和电影都提到过,连环杀人犯通常会回到犯罪现场欣赏自己的杰作。
“这人是杀人犯!”
想到这,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头上也冒出汗,甚至紧张得忘记了呼吸,只知道死死抓住那个人的手臂。
就在这时,一道光线在我眼前一晃而过,我迅速反应过来那是金属物品反射的月光照射在了我的脸上,而下一秒我也机智地松开了自己的手,可还是被那人的刀划破了我的手臂。
我只感觉被刀划到的皮肤,在一瞬间有种冰冷地入侵感,随后是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手臂流到指尖滴落。
也许是紧张过度,我根本感觉不到疼痛,只能用另外一只手盖在伤口上。
当我再一次抬头时,却发现那人早已跑出了巷子,消失在夜色里。
我不知道自己被划伤的程度,只觉得伤口的疼痛感越来越明显,我连忙捂着手臂跑回家里。
我忍着疼痛蹑手蹑脚地打开家门,然后直奔厕所,一开灯那场面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我的手臂上被竖着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长度差不多有十厘米左右。
看清伤口后,我终于是感受到了最强烈的疼痛,我的眼泪也夺眶而出,嘴里不清不楚地大喊着:“爸!妈!”
父母被我的声音吵醒,两人揉着眼睛来到厕所,却被厕所里那到处都是血的场面给镇住了,还好父亲的反应足够快,他瞬间回过神来拉着母亲一同取来了急救包,在简单帮我包扎之后,拨打了120。
急救人员来得很快,眼看家里的人越来越多,我也不再忍耐,放声大哭起来,哭得死去活来,模糊不清地大喊着救命,最终在急救人员的安抚下,我被抬上了急救车送往医院。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受伤的?”两位调查员坐在我的病床前询问道。
“他说他被人划伤的。”母亲在一旁帮我说着。
“女士,还是让孩子自己说吧。”
我看了看一旁的父母,然后又看了看那两位调查员,最终还是将那天晚上发生的所有事情告诉了调查员。
听我说完后,其中那位男调查员带着责怪的语气同我说道:“首先,你也不小了,十八岁了,凶案现场这种地方能不能进,我想你应该清楚,况且还是在大半夜,这是很危险的事情,凶手很有可能会趁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返回案发现场,你这仅仅只是手臂被划了一刀,没往你脖子上划算好的了。”
另一位女调查员似乎感觉男调查员语气有些不合适,连忙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我竟感觉这场面有些可笑,然后女调查员转头向我的父母说道:“孩子这次受伤,可能在心理上会受到些刺激,你们要好好进行心理辅导,以免孩子将来产成心理问题。”
“啊对!孩子受伤,你们父母也有很大责任,孩子就该好好管管,免得以后……”
那男调查员还没说完,就被女调查员扯走了,我和父母呆呆则留在原地对视着,我尴尬地嘿嘿一笑,母亲则皱着眉头看着我。
“你啊……”母亲正打算数落我,却被病房的开门声给打断了。
我往病房外看去,只见苏苏站在门外向里面张望着,等她看见了我后便走进来同我的父母打招呼。
正当我有些小开心地抿着嘴时,却看见了她身后跟着一同走进来的吴洋,我一下子收起了笑容,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人家苏苏都来了,你闭个眼睛在那干嘛呢?”母亲说着用脚踢了踢我的病床。
我皱着眉头慢慢睁开眼睛,只见母亲在偷偷向我使眼色,而我也用眼睛偷偷瞄了一眼吴洋,母亲这才恍然大悟,但她似乎执意要确认一下。
“苏苏啊,这位也是你们的朋友吗?以前没有见过呢。”
“阿姨,他叫吴洋,是……”苏苏说到这害羞地低下了头,然后牵起了吴洋的手。
母亲的笑容尴尬地印在脸上,然后看向我。
而我却是一脸的“看吧,都和你暗示过了”的表情。
我偷偷深吸一口气,然后尽量放平心态地看向苏苏,她这次来不仅仅是为了看望我,更多的是借这个机会向我们表示,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或许这是个不错的方法,从此两家父母也不会再拿我和苏苏开玩笑,不过这样一来我的父母似乎心理上的压力大了一些,毕竟我现在确确实实就没有一个牵手对象。
我如此想着,突然看见吴洋那只被苏苏牵起来的手上有着几道抓痕,我心中突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而当我将目光抬起看向吴洋时,却发现他一直在盯着我看,而且面无表情。
“一定是他!”
看着吴洋那面无表情的脸,我更加确定了,昨天晚上在巷子的人就是吴洋,他手上的抓痕就是我的,而我的手臂也是他划伤的。
想到这,我便再也无法抑制住心中的怒火,直接坐起身子,一把抓住吴洋的手。
“昨天晚上是不是你小子拿刀砍我!”我几乎是怒吼着质问道。
“蔡玉,你在做什么!”苏苏似乎是被我吓到了,连忙将吴洋拉开。
“这小子就是昨天晚上在巷子里袭击我的人!他手上的抓痕就是证据!”
“这是吴洋他昨天打篮球的时候不小心被人抓到的。”
“那怎么解释我昨天下午遇到他在凶案现场那鬼鬼祟祟地乱看。”
吴洋一脸委屈地说道:“我昨天下午要去那附近办点事,刚好看见被围观的凶案现场,我只是去凑热闹而已。”
“我不信。”我一脸阴沉地看着吴洋,而他也用一种得意地表情看着我。
父亲见我们快打起来了,连忙上前一把将我拉回病床上,然后朝着苏苏和吴洋摆摆手让他们走。
我还想挣扎着起来,却被父亲死死按在床上。
“你是不是因为昨晚上的事情受刺激了?”
“我没有!一定就是他!你们不相信我吗?”
父亲没有回答我,他只是等苏苏和吴洋离开了病房后说道:“一切都要讲证据。”
“他手上的抓痕就是证据!”
“还不够!”父亲严肃地看着我,“你是我儿子,我相信你的判断和决定,但是任何指责一定要讲证据。”
听着从父亲嘴里说出的那一句“我相信你”,我也不知道是因为伤口撕裂带来的疼痛,还是父亲的话戳中了我的内心,我哇一下就哭了出来,父母没有说话,只是在一旁轻轻安抚着我。
这一哭就是好久,似乎将我那么久以来的孤独情绪给哭没了,幼稚的叛逆混着眼泪离开了我的身体,也是那一刻起,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想……当调查员。”
此话一出母亲就想反驳,但是却被父亲拦住了,或许不想我再受什么刺激,他点了点头默许了我的决定。
回到学校后,我仿佛变了一个人,不再独自一人趴在课桌上睡觉,而是尽量与人交流,突然间我发现其实人生来不该是孤独的,只是孤独来源于人生。
十九岁,我们参加了学校组织的毕业大会,很多人都是手牵着手进入会场,而像我一样独自一人参加的也不少。
听着老师们在大会上流着眼泪表达自己的不舍,要是曾经的我一定会觉得这种情感的表达毫无意义,而如今我却微笑看着周围的人,即便在我意识到这些情感的美好时就要分道扬镳,但是用来修正我的孤独感依旧不晚。
唯一的遗憾便是我与苏苏的关系,自从上一次在病房的不欢而散,她就再也没有理过我,但是作为朋友而言,我绝对不能让她与一个杀人犯待在一起。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今天的日期,五月二十日,太危险了,如果吴洋就是杀人犯,那他今天一定会再次动手,那苏苏就危险了。
于是我四处张望着,寻找苏苏的身影,可我无论在哪个方向都没有见到她。
坏了,我心中暗骂着,于是没等毕业大会结束,我就赶紧挤出人群,出了校园去往苏苏家。
“你找我们家苏苏啊?她说她今天和朋友去玩儿去了。”
“阿姨,他们去哪玩儿了?”
“好像是XX公园吧。”
“好的,谢谢阿姨。”
我没有将苏苏此刻的危险处境告诉她的父母,因为这样很可能会造成恐慌,万一将吴洋逼急了,可能会狗急跳墙。
我一路狂奔来到XX公园,此时黄昏的太阳跳跃在楼层间,光线穿过楼层间隙射向我的眼睛,我用手遮挡着阳光,恍惚间只看见公园的草地里站着一个人。
于是我直接翻过绿植进入草地里,等到我进入了草地里的那一片阴影里时,我才清清楚楚看见那个人的姿态。
只见他身穿特大号的黑色连帽雨衣,袖子直接盖过了他的双手,但其中一只袖子却露着一把砍刀,血液顺着砍刀滴落在草地里,而这时我才发现周围的草地全是飞溅的鲜血。
那人听见声音回过头来,我看不清那人藏在雨衣帽里的上半张脸,只看见他露出的长满胡渣的嘴,而他身下躺着两个陌生人,一男一女,浑身是血,但似乎还在呼吸,两人胸口都微微上下起伏着。
那人就这样面对着我,而我也站在原地面对着他,短短几秒钟的时间就好像过了很久很久。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声划破空气而产生的尖锐声音,我抬头看去,只见两只机器鸟从高空向下俯冲,断断几秒钟之后,两只机器鸟直直插入倒在地上那两人的胸膛,随后炸裂开来。
而那身穿雨衣的人似乎对身后炸裂的机器鸟没有兴趣,他只是面对着我一动不动。
“你是谁?”我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可那人依旧纹丝不动,就好像被定住了一般,但是我知道在那漆黑的帽子里,一定有一双眼睛正在死死盯着我,观察着我的一举一动,甚至看穿我的恐惧。
我一点大动作都不敢有,但是那漆黑的帽子就如同深渊一般,我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从那深渊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正在侵蚀着我,突然我才意识到,或者说回忆起那种感觉——孤独。
几秒钟后那人扭过头去,慢慢朝着一旁的树丛里走去,最后消失在了树丛里。
听着那个人的脚步声逐渐走远,我却丝毫没有勇气追上去,因为正如调查员所说,我被划伤手臂实属运气好。
我就这样呆呆地站在原地,一直过了好几分钟之后我才反应过来,于是连忙跑到那两个受害者身边。
可以说那是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的画面,那两个人此时已经被机器鸟贯穿了胸膛,两人胸口破的大洞几乎占据了整个胸口的二分之一,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目睹机器鸟是如何杀人。
很快,我也发现了机器鸟将这两人杀死的原因——两个人的手已经被砍了下来,他们已经无法再牵手了。
今天是五月二十日,连环凶杀案再一次发生,而那个男人……那个连环杀人犯,我竟然和他对视了那么久。
他为什么不攻击我?为什么他可以独自一人而不被机器鸟攻击?越来越多的问题冒了出来。
我唯一可以确认的是吴洋不是连环杀人犯,因为仅仅根据那个人的身形以及长满胡渣的下半张脸我就可以断定他不是吴洋,即便这个结果我并不想承认。
“怎么又是你?”
我面前坐着的依然是上次在病房遇见的那两位调查员,他们疑惑地看着我不约而同地说出了这句话。
而我则耸了耸肩,坐在椅子上开始讲述公园里发生的事情。
“长满胡渣?”
“意思是杀人犯是个男人,并且已经超过了二十岁。”
“那他怎么做到的独自一人而不被机器鸟攻击呢?”
“你不会看错了吧?”
两位调查员皱着眉头看向我,而我则乖巧地摇了摇头,表示这么大个人站在我面前我不可能看错。
那两人再一次陷入沉默,在确定我没有其他线索后,两人将我带出调查局,然后开车将我送回了家。
而期间我也得知了这两位调查员的名字,男的叫李安国,女的叫胡曼玲
“以后没事不要到处乱跑,说你运气好吧,连续两次在凶案现场遇上杀人犯,说你运气不好吧,又没有被那杀人犯灭口。”李安国说道。
我呆呆地望着车窗外那些向后闪过的树和房子,只是说了一句:“李叔,我也想当调查员。”
“啊?”那男调查员似乎有些惊讶,“想抓杀人犯啊?”
“嗯。”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他为什么可以一个人。”
“是这样啊?嘿嘿……其实我也想知道。我和你小子也算是有缘,如果你毕业后真想来调查局,你就找个时间来报道,其他手续就交给我处理。”
“这……这就行了?不用面试什么的吗?”
“说实话,调查局这种地方根本没有多少人来应聘,钱少事多,大部分时候我们都只是处理一些被机器鸟攻击的案子,如今大家都想过安生的日子,没有人想天天去看些胸口破个大洞的尸体吧。对了,说起这个……”李安国话锋一转,“你这都快二十岁了吧?还没有牵手对象吗?”
“现在没有了,之前……也相当于没有。”
李安国似乎听懂了便说道:“没关系,还有系统分配牵手对象,我和你曼玲阿姨也是系统分配认识的,也算是缘分吧。”
我点点头,然后再一次看向窗外,车子已经开进了我熟悉的街道,而我的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我打开手机,只见苏苏发来一条短信。
“我和吴洋要去另外一个城市,祝前程似锦。”
看着手机短信我并没有什么悲伤的情绪出现,只是有些惋惜没有亲自向吴洋道歉,如果不是因为苏苏的关系,我应该不会那么下一意识的讨厌吴洋
“明天可以来报道吗?”
李安国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无奈一笑说道:“行。”
第二天,我如约来到调查局进行报道,果然同李安国所说,调查局里里外外几乎没什么人,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个人询问到李安国的办公室。
一进门,李安国就扯了扯胡曼玲指着我说道:“看吧,真来了。”
我挠着头对这两人嘿嘿一笑。
“你先过来随便坐吧,我和你李叔去帮你办入职手续。”胡曼玲说着就和李安国走出了办公室。
硕大的办公室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我好奇地在办公室里四处观望。
就目前这个办公室的布局来看,似乎原本就只有李安国和胡曼玲两个人在办公,而一旁的黑板上则画着我看不懂的网状图,地上和桌上全是A4纸,就好像不管有多少张办公桌也无法让那些杂乱无章的文件盒与档案袋归类。
我胡乱翻看着那些档案和文件,原以为里面会有些令人不适的照片或者案件,我便提前就做好了准备,可没想到真如李安国所说,档案和文件里几乎都是些人们被机器鸟攻击后的原因调查,可以这么说,这种原因分析的案子占了整个办公室档案的99%,剩下的1%则是那个每年五月二十日都会发生的连环杀人案。
我将连环杀人案的文件资料一个个拿出来仔细阅读着:
最开始的案子是发生在十年前的五月二十号,两位受害者双手都被砍下,在无法牵手的情况下被机器鸟贯穿胸膛,在随后的十年时间里,每一年的五月二十号都会出现因为双手被砍,进而无法牵手被机器鸟攻击的案子。
“看什么呢?”李安国的声音从我身后响起,吓了我一跳。
“我在看连环杀人案的资料。”
“哟,这就开始工作了?”李安国说着晃了晃手里的工作证,“证件都替你办好了,以后你就是调查员了。”
我看着那印着我头像的工作证,兴奋地伸手去拿,结果李安国却轻轻一抖手,将工作证从我手里抽了回去。
“虽然替你办好了工作证,但是你现在的首要任务不是持证上岗,而是去市中心的系统处匹配你的牵手对象,不然几个月之后你就没命工作了。”
“哦……好吧。”要不是李安国提醒,我差点将牵手规则给忘了。
“我们送你去吧。”胡曼玲在一旁说道,“我们比较有经验。”
很快车子来到了市中心,这里同我所居住的街道来说更加繁华,而此刻与我同龄的人已经将系统处围得水泄不通。
“原来有这么多人都找不到对象吗?”我问道。
“并不是人人都能在二十岁之前遇上对的人获得幸福,更多时候大家都习惯于通过系统分配而活得将就。”胡曼玲在一旁感叹,“这系统放在三十年前,那就叫做相亲。”
“不过好在我俩不算将就。”李安国甜言道。
“油腔滑调。”
我挠了挠头,不行再听这俩几十岁的老夫老妻打情骂俏,于是知会他们一声之后我就挤进了人群之中。
“请输入您的姓名、性别、职业、爱好、以及生活经历等内容,系统将默认您同意上传您的以上个人信息至大数据,且系统会在模型分析后,为您自动匹配一位牵手对象的信息,在此期间您也将成为他人匹配的对象,如果不满意,可以进行更换,直至完成双向选择。”
还算比较人性化,我看着系统上的介绍,便将自己的信息填入了框内,在点击了确认键的几秒钟后,系统便有了响应,只见屏幕上出现了好几个女生的照片。
其实对于牵手对象我并没有什么要求,我只想快些找到一个牵手对象,然后专心投入到调查连环杀人案中去,这也许就是李安国所说的活得将就吧。
可我自己明白,我与杀人犯那次对视,唤醒了我曾经对孤独感的痴迷,我无法抗拒这种感觉,就好像待在一间空房子里一样,外面是阴雨绵绵,里面是与世隔绝。
我迫切的想要知道他为何可以孤身一人,为何又要砍断别人的手。
正当我一个个阅读匹配信息时,系统突然弹出一则通知:
“当前您的个人信息数据已被他人选中匹配,是否查看匹配对象信息?”
我这么快就被人看上了?这让我有些意外,于是我连忙关掉其他页面,只想查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生看上了我。
信息显示那个女生名叫柳玉琪,与我住在同一个城市,目前没有职业,兴趣爱好也仅仅是喜欢看书、写作之类的描述,打开柳玉琪的照片,其相貌也不是特别惊艳,只能说是普普通通的一张脸。
看到这我不禁泛起嘀咕,要知道我的职业已经明确写上了“调查员”,一但和我牵手那就是将与我共职的。
因为牵手规则的关系,夫妻双方的职业一定是相同的,所以很多人也可以凭借牵手系统的分配,而去得到自己想要却得不到的职业岗位。
大多数人说白了就是用自由换取理想吧,可这个女生却毫不在意我的职业,而且我从来没听说有人会喜欢当调查员,况且还是个女生,除非这个女生是一个像我一样的奇葩。
反正我也是将就,既然有人选择了我,那我何必拒绝呢?各自有所求,我这算是满足别人的愿望吧?
我这样想着,便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确认键。
“系统匹配成功,牵手对象已确认,柳玉琪,女,20岁,以下为对方联系方式,接下来的三个月内进行牵手规则试行期,期间尽可能地适应牵手规则,三个月后正式将两人信息纳入机器鸟系统内,严格执行牵手规则。”
我离开系统处后,很快就有人填补了我的位置,看着后面那些排队的人,我感觉有些闷得喘不过气。
而此时,那些机器鸟再一次飞过我的头顶,过去我从来不会在意他们飞过时发出的声音,但此刻我居然会有些害怕它们,只觉得那声音好似尖锐的嘲笑,又好似悲伤的长鸣。
“你好,初次见面,我叫柳玉琪,今后多多指教。”
昨天通过系统拿到柳玉琪的联系方式后,我就联系了她,我们约好第二天就在调查局见面。
再怎么说也是我先约的人家,我本想着提前来办公室做准备,没想到柳玉琪已经早早等在了门口。
而面对这官方的问候,我一时间有些慌乱,连忙也伸出手同她像领导会面一般握手。
这是我那么久以来第一次接触到同龄女生的手,我竟然有些脸红,但转念一想到这是未来几十年都要把我牵住的枷锁,我又有些惆怅。
“你比照片上看起来漂亮。”
我的嘴巴不经过大脑同意就说出了一句老掉牙的话。
“你也比照片上更白净些。”
随后我和柳玉琪就这样在尴尬的氛围下陷入了沉默。
很快,李安国和胡曼玲就来到了办公室。
“哟,这就是你的未来媳妇儿啊?”李安国依旧是直白不含蓄的说道。
此话一出,我看见柳玉琪居然脸红了,而我居然也有些心动的感觉。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和柳玉琪开始适应牵手的生活。
二十年的生活习惯突然被改变,总有些不适应,再加上我与柳玉琪相互之间并没有太多了解,所以我们虽然牵着手,但是却像半个陌生人一样,只有在必要时才会有所交谈。
对于各自的性格与喜好可以慢慢了解,但最要命的还是对于牵手的不习惯,我每天早晨都是惊醒的,因为有好几次我梦见自己在睡梦中放开了手,然后被机器鸟无情地贯穿胸膛。
如此几个星期下来,我变得有些憔悴,而李安国居然用那欣慰的眼神看着我,再多的解释在那个老油条面前只会变成掩饰,所以我也不再过多说些什么。
只是在某天晚上,我向柳玉琪提议,将我俩牵着的手用胶布绑在一起,这样就不必担心因为不适应而不小心放开手。
柳玉琪点点头表示同意,但我也注意到了她嘴角掀起的一抹微笑,似乎我的提议让她很开心似的。
于是乎那晚我睡得十分安稳,第二天醒过来时柳玉琪却还在熟睡。
我看着她的脸庞,心中不免开始胡思乱想起来,一直等到柳玉琪睁开眼睛,我都还在看着她,被发现后我还有些不知所措。
“你当初为什么选择我?”
“你是真的不知道我吗?”柳玉琪反问道。
“我们以前见过吗?”
“这倒没有,只是我一直在关注着你,还以为你知道呢。”
或许不只是我,对于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人来说,孤独只是源于自身而已,或许并不是孤独包围了你,而是你拥抱了孤独,在此之外,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总有一个人会在生活中注视着你。
这是我第一次了解柳玉琪,而她就是那个一直注视着我的人。
柳玉琪和我在同一个学校就读,她第一次看见我是在刚刚入学的时候,那时候我刚刚结识一群小朋友,而她因为内向沉默而无法融入群体,而我因为玩得太嗨了,居然顺其自然地将站在一旁的她拉入了玩耍的行列。
也就是那个时候,她开始注视着我,即便当时我的注意力全在苏苏身上。
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有人会一直默默在意着我的一切,可当柳玉琪在我面前说出了我曾经的喜好和行为习惯,我才努力去回忆自己脑海里有关她的记忆。
可惜一点也没有。
谈话间我却发现柳玉琪的内心和我很相似,只是她不像我,将乐观与开朗当做衣服穿在外面,保护着自己内部的理性和孤独。
我看着眼前不再掩饰自己笑意的柳玉琪,想着自己最初活得将就的想法,竟然产生了愧疚感。
我以为自己会拉着一个无所谓感情的人,为我二十岁后的人生开始续命,一辈子去追逐那个可以带给我孤独答案的连环杀人犯。
但是如今我却微微发颤,开始有所顾忌,拉着柳玉琪去追踪杀人犯,我想我根本不可能做到。
可出乎意料的是,柳玉琪竟然能看穿我的想法。
“我知道你在寻找孤独的答案,我可以陪着你一起找。”
我愣了一下,然后稍有笨拙地将柳玉琪拥入怀中,那一刻我孤独的内心终于找到了另一颗孤独的心。
来到调查局的办公室,李安国和胡曼玲正在整理文件。
“迟到了啊!”胡曼玲举起一个文件袋指着我和柳玉琪说道。
一旁的李安国连忙压下胡曼玲的手说道:“他俩是年轻人,别那么严肃行吗?”
我和柳玉琪见状不禁笑了起来,然后我们两人连忙坐回到工位上,开始帮忙整理文件。
“李叔,你们对这个连环杀人狂有调查过吗?”我拿着手里那份文件问道。
“当然有啊,那家伙神秘得很,目前我们只知道他的作案手法,而且凶手很谨慎,案发现场除了受害者的尸体以外,根本找不到任何有关凶手的线索。”
“利用机器鸟来杀人,这种方法确实可以最大程度地隐藏自己。”我回忆着在公园里那次与凶手的对视,不寒而栗。
“并且每次机器鸟进行攻击后,都会向系统反馈坐标位置,而坐标位置又会发送给我们调查员,所以凶手这样做不排除他是在对我们进行挑衅。”李安国说道。
“但现有的资料太少了,不过根据以往规律,凶手似乎专挑情感不和的一对下手。”胡曼玲一边整理文件一边把凶案资料捡出来。
“是个严格的情感调节大师啊。”李安国伸了个懒腰。
我再一次仔细翻看着凶案资料,确实如他们所说,线索少得可怜。
或许要等到明年的五月二十日才能有所突破,争取获得更多线索,可是真的又要让两条无辜的生命逝去吗?
距离我和柳玉琪来到调查局已经过了快一年了,而距离又一次五月二十日也只剩下三天的时间。
此时调查局办公室内,我们四人在商讨着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凶杀案。
一旁的柳玉琪在沉默许久后竟然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不行!绝对不行!”没等柳玉琪说完,我连忙摆手,甚至急得差一点松开牵着的手,“单说我这么做兴许可行,但是现在加上了你,你让我怎么可能带着你去当诱饵?”
“对啊玉琪,这样做太危险了。”胡曼玲在一旁也认同我所说。
“你们冷静听我说。”柳玉琪安慰着我们说道,“距离五月二十日还有三天,这三天只要我们在市里最热闹的地方大吵几架,或许就能引起凶手的注意,到时候只需要同武装部门沟通好,一把就能将凶手拿下,我们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其实我觉得可以试一试。”一旁的李安国点燃一支烟说道,“如果能做到有备无患,那说不定真的可以在不伤及无辜的情况下抓住凶手。”
“看吧,李叔都这样说了。”
“你给我闭嘴!”胡曼玲瞪了一眼李安国,然后又看向柳玉琪,“哪有那自己生命开玩笑的?”
李安国这次却没有就此闭嘴,而是指着我说道:“去年这小子目睹了整个行凶过程,那凶手为什么不杀掉他?我认为单凭这一点,就可以赌一把,总比眼睁睁看着平民被杀而毫无办法好。”
“那仅仅只是代表凶手拥有极端的原则性,只对目标感兴趣。”
此时的李安国和胡曼玲吵得不可开交,而我则将柳玉琪拉到一旁。
“你这个计划太冒险了。”
“可你仔细想想,那么多年了连凶手一根毛都没抓到,这和放任凶手杀人有什么区别。”
“总会找到线索的。”
“那放任三天后出现死亡吗?”
我被柳玉琪怼得哑口无言,只是牵着她的手用力了许多。
柳玉琪沉默了几秒钟,话锋一转问道:“如果有一天这个世界不再需要牵手了,你还会这样紧紧牵着我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回答:“我会。”
“或许那凶手身上有着能够解放牵手规则的方法,而我们一直以来追寻的不是孤独的秘密,只是在寻找自由意志前提下的交集。”
“什么意思?”
“我们了解彼此对对方的情感,可我们也明白这种情感的缘头来自牵手规则,如果有一天我们可以不再牵手,我想知道我们会选择真正的自由还是曾经有过的情感。”
“你不相信我吗?”
“我相信,只是我们俩的性格很相似,尽管拥有了对彼此的爱意,却依旧保持着孤独的理性,不只是对你,我也想知道我会如何选择。”
听了柳玉琪的话,我这才明白,即便我和柳玉琪通过牵手规则碰巧遇在了一起,但细细回忆这一年的相处,我不可否认我们之间那略带巧合的情感夹杂了曾经对孤独的向往。
如果没有牵手规则的存在,我真的还会选择紧紧握住她的手吗?我在心里又问了自己一遍,可答案竟然开始变得有些颤抖。
我最终还是向柳玉琪妥协了,不为别的,仅仅只是因为我对自己那不确定的答案充满了愧疚。
在三对一的情况下,胡曼玲也终于被迫答应这个冒险的计划,只是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要求李安国要做好我和柳玉琪的安全工作。
按照计划,我和柳玉琪来到繁华的大街上,我们将在这里上演一出激烈的争吵。
我挠着脑袋不知道如何开始,而柳玉琪却很快进入状态,没等我准备好她就开始了表演。
“你说你现在到底还喜不喜欢苏苏?”
这一问题如同鞭子一样甩在我脸上,我一时间竟然分不清,她这到底是演戏还是借着这个机会质问我。
“我都已经很久没有和她联系过了……”
“我问你还喜不喜欢她?”柳玉琪打断了我的话又一次问道。
“不喜欢。”
“你撒谎!”
“我没有……”
“你就是在撒谎!”
柳玉琪一巴掌打在我脸上,清脆的声音响彻街道,就连行人都停下脚步看着我俩。
而我却捂着脸呆呆站在原地,惊讶地看着柳玉琪。
可此时的柳玉琪也不看着我,蹲下抱着膝盖埋头痛哭。
我看了一圈围观的人,这种情况我只能惊慌失措地拉着柳玉琪离开。
等到我俩走到某个巷子里,一路上还在捂着脸痛哭的柳玉琪突然笑了起来。
“我演得怎么样?”
我捂着火辣辣的脸白了一眼柳玉琪,说道:“那你这一巴掌……”
“为了效果呗,周围的行人都被吸引过来了,这下我俩算是出名了。”
我压着自己心里的不爽,又问道:“你……刚刚问我的问题,是你自己想问的吗?”
“并不是。”柳玉琪笑着说道,“我并不在乎那个问题的答案,只是突然好奇,这个问题就稀里糊涂地冒出来了。”
“哪有在演戏的时候用这些真实人名的啊?弄得我挺尴尬的。”
“好啦好啦,下次我不这么问了,对了,你脸还好吧?”
“脸倒是没什么……”我叹了口气,然后牵着柳玉琪往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中,柳玉琪为了表示歉意,特意亲自下厨为我做了一桌子的菜,虽然因为牵着手的关系我一直在旁边帮衬着,不过看着她用心的样子,我也不忍再责怪她。
深夜,等到我听见柳玉琪平稳的呼吸声传来,我才尽量保持着牵着的手不动,然后起身拿起手机,将手机里与苏苏这几天的聊天记录删除。
或许柳玉琪说得对,牵手规则下的世界,所有的情感都用机器鸟的“死亡威胁”来绑定,以此表现出来的一切情感背后都隐藏着一颗向往孤独的心。
就像苏苏主动向我抱怨着如今的生活,而我也配合着苏苏怀疑着当下,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一丝不愿被捅破的薄纸。
而我永远也不知道柳玉琪是因为真的发现了我与苏苏的秘密私聊,才会去问我那个问题,还是说就是巧合?我不想再去询问,有些事情或许就该这样,埋在一个人或者两个人心里的最深处,将隔阂变成遗忘。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柳玉琪几乎每天都会去最热闹的地方大吵一架,而吵完后我们两个又会匆匆跑到隐秘处哈哈大笑。
就这样,我们一直持续“吵架”到了五月二十日当天,这一天我们将会在人群中吵完架后,去到一个人烟稀少的地方再吵一架,以便将凶手从暗中勾引出来。
计划开始前,李安国和胡曼玲仔仔细细地交待了计划的全部过程,并且不止一遍。可我和柳玉琪却反过来笑着安慰这对眉头紧皱的夫妻,这让他们俩更加没底了。
不过,如今箭已搭上了弓弦,不得不发。
一切安排稳妥后,我和柳玉琪按照计划在哄闹的人群中开始“吵架”,随后又转移至人烟稀少的郊外。
这期间,距离我们不远处一直都有着武装部人员跟随,只要凶手一现身,他们就会冲出来将其制服。
可我和柳玉琪一直在郊外的一个车站处吵了半个多小时,吵得口干舌燥,但周围除了一些零星的车辆驶过之外,根本没有任何异常情况。
就在我们准备放弃离开时,一个人影出现在了车站对面。
我向柳玉琪使了个眼色,于是我们又开始吵起来,重新塑造起一个充满火药味的氛围。
果然,那人见我和柳玉琪开始吵架,他便慢慢从马路中间向我们靠近。
我可以感受到柳玉琪的手心冒出了汗,此时她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力的抓着我的手。
虽然我还在破口大骂,但是眼神中一直向柳玉琪传递着安慰的话语。
终于,那个人影突然开始加速向我们跑来,而我和柳玉琪迅速反应,同时站起身朝着武装部躲藏的地方跑去。
伴随着周围聚光灯亮起,那个人影被武装部人员给团团围住。
与我们预想的不同,那凶手并没有逃窜,他仅仅只是站在原地,然后高高举起双手,同时悄悄朝着路边草丛扔出了一个闪烁着红光的机器,眼尖的我立马将其捡起来。
还没等我仔细查看,只听见一旁的柳玉琪却扯着我说道:“我知道他为什么不会被机器鸟攻击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凶手高举的双手中,其中一只手上正牵着一只断手。
审讯室内,那名凶手依旧紧握着那只断手,脸上竟然还露出一脸微笑看着我和柳玉琪。
“我见过你。”凶手指着我说道,“去年五月二十日,在公园的草坪。”
我没想到这凶手竟然如此镇定自若,就像他早就明白自己会有这么一天一样,我同柳玉琪对视了一眼,然后开始审讯。
“名字。”
“杨飞。”
“年龄。”
“42岁。”
“连环杀人案是你做的吗?”
“是我做的。”
“为什么这么做?”
“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你在杀人!”
“我在解开枷锁。”
“夺人性命居然还被你说得义正言辞,你知不知道你是在做一件错误至极的事,把人都杀了还好意思说是解开枷锁?简直毫无人性。”
“能脱离这个愚蠢的世界,是他们的幸运,而本人作为解开枷锁的人觉得倍感荣幸,丝毫没有任何需要遮掩的羞耻感。”
我皱起眉头看向杨飞,络腮胡,凌乱的中长发,双眼布满血丝,坑坑洼洼的脸上布满了灰尘,似乎已经风餐露宿很长时间了,可没想到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丝毫没有任何迷离。
“你……”说到底我面对一个残忍的杀人犯,确实有些力不从心,况且这还是我第一次审讯犯人,于是我决定换个角度,从他手上那只断手问起。
“你手上那只断手是谁的?”
听到我的问题,杨飞的眼神终于有所松懈,回答道:“这是我妻子的手。”
“你杀了自己的妻子?”我乘胜追击地问着。
“没有!是这该死的牵手规则杀了我的妻子,是这个世界迫害了我们!”杨飞开始抑制不住地叫喊起来。
“那你的妻子是怎么死的?还有你为什么留着那只手?”
“因为一场车祸,我不留着这只手,早就被机器鸟弄死了。”
“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机器鸟识别独立个体的漏洞?”
“并不是,仅仅只是巧合罢了。”
“我希望你能将你的作案动机以及相关的一切交待清楚……”
“嘘……”没等我说完,杨飞举起食指放在嘴上,示意我安静,“关于我做的一切我都会供述,但在此之前,我想和你们说一个故事。”
“说吧。”我稍稍仰起头,确信自己已经从这对立的局势找到了主动权。
杨飞整个人往身后靠去,目光呆滞地盯着头上的灯泡。
“我和我的妻子是通过系统匹配牵手的,一对陌生人突然间被要求牵手,多多少少有些尴尬,不过那时候的我们还年轻,拥有大把的时间去相互了解。对于牵手规则,我们将其视为契机,认识彼此,了解彼此,试图不去在意那因为害怕机器鸟而牵起来的手。当然,我不得不佩服系统数据的分析,成为牵手对象的我们,居然有着相似的生活经历,有着相同的爱好,如此一来我们的相处也顺顺利利,直到……”杨飞顿了顿,眼神中可以说是充满了恐惧。
“直到那场车祸?”柳玉琪在一旁接话。
杨飞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柳玉琪,居然露出感谢的神情。
“那天是五月二十号,我和妻子驾车出门游玩,可在郊外的山路遇上了泥石流,车子也被冲到了路边,当我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我只看见坐在副驾驶的妻子被压在座位上流了很多血,而她的手依旧死死的抓住我。”杨飞浑身颤抖着回忆道,“我想要呼叫救援队,可手机却不知所踪,我一边安慰着妻子一边想方设法逃离已经变形了的座位,可天上的机器鸟像乌鸦一样在周围盘旋着,就像在等待着我放开妻子的手,我明白如果不放开手,我根本没有力气和空间从车里爬出来,我只能等待着,不断辱骂着自己的无能,最终妻子因为失血过多没了气息,而我也在那报废的车里呆了两天两夜,而那些机器鸟也在空中盘旋了两天两夜。我没有办法,为了活下去只能赌一把。我用旁边的利器,一边叫喊着对不起,一边割断了妻子的手。”
“所以你就这样逃出来了?然后为了报复社会不断杀人?”
“如果仅仅只是这样,那就太好了,最终压垮我的,是在我切断了妻子的手之后,天空中盘旋着的一只机器鸟迅速下降,它与空气摩擦产生的呼啸声就像死神的欢呼一样,我以为它是来攻击我的,我也做好了准备迎接死亡。但它却瞄准那辆已经报废的车,直直地贯穿了坐在副驾驶的妻子。”
我皱了皱眉头问道:“你的意思是……你的妻子在那之前并没有死?”
“我的妻子仅仅只是失血过多晕了过去,而我居然活生生地割下了她的手。”杨飞颤抖地将他手里那只断手捂在怀里,失声痛哭。
我和柳玉琪相互对视了一眼,竟然都有些同情眼前这个人,但我重新整顿了一下心态,问道:“即便如此,那些你杀死的人也都和你妻子一样是无辜的。”
“无辜?我把那些感情不和,扬言要放手的人,给抓起来,扔给他们一把刀,告诉他们机器鸟的漏洞,然后让他们自己决定谁能活下去,你猜怎么着?”杨飞突然笑了起来,“他们居然开始相互争夺那把刀,想要把对方的手砍下来。当然,即便真有人把对方手给砍下来了,我也会让活下来的人体会我的绝望——把他的手也砍下来,欣赏他脸上的表情。”
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在痛哭,转眼就变得笑容满面的凶手,我突然就后悔去同情他了。
“那这个东西是什么?”我将抓捕杨飞时,他扔出的那个带着红光闪烁的小机器放在桌面上问道
杨飞看着那个小机器,笑容又在一瞬间变成了悲情,说道:“你知道当初我在公园草坪上为什么不杀了你吗?”
“为什么?”
“因为我看见了你眼里对孤独的渴望。”杨飞瞧了一眼旁边的柳玉琪,然后又转头看向我说道,“如果我没猜错,那时候你也快二十岁了吧?被强制性地剥夺人生来便有的孤独感,这感觉真的很糟糕,不是吗?不过……那只是没有机会去反抗,如果我在当初告诉你们,只需要牵着一只断手就能独自一人活着,那你们觉得这个世界的阴暗面会不会也被一只断手给挖出来呢?在这样一个疯狂的世界,人总该遵循自己的意志去做些什么……”
杨飞话音刚落,只见他低头亲吻了一下妻子的断手,然后将断手放在桌子上,自己的手却轻轻将其放开。
我心中暗叫一声不好,立马牵着柳玉琪往一旁倒去,与此同时,杨飞背后的墙壁轰然破裂,一只机器鸟在一瞬间贯穿了他的胸膛,而他的脸上却依旧洋溢着微笑。
杨飞死了,桌上那个小机器的红光也在一瞬间变成了绿色,随即又迅速熄灭。
朝阳慢慢升起,光线穿过墙壁上那个被机器鸟贯穿的大洞,照射在审讯室里。
我不知道杨飞为何要自杀,就在我们认为一切又回归到起点的时候,我们所有人的短信铃声都在同一时刻响起。
我打开手机,只见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短信,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然,杨飞将这个牵手规则最大的漏洞,以短信方式告知了所有人。
我深知城市里那些刚刚被太阳照射到的,逐渐从睡梦中苏醒的人们,在他们得知牵手规则存在判定漏洞后会发生什么。
但我们已经无法阻止,人们以为牵手世界因为死亡的威胁而牢不可破,却没想到死亡反而成为了如今这个牵手世界通往孤独的钥匙。
杨飞将牵手规则的漏洞公诸于世后不久,世界就都乱套了。
正如杨飞所言,牵手规则以死亡的威胁来支配个人的感情,久而久之一切感情产生的源头变成了对死亡的恐惧,一旦人们有机会改变现状,一旦对死亡的恐惧消散,那曾经延伸出来的情感也都会消散,剩下的就只有对孤独的疯狂追寻,而这个虚假的乌托邦也会像吹至极限的气球一样,瞬间炸裂。
当生存与孤独占了上风,感情也就变得可笑起来,我甚至开始怀疑这个世界会不会就此走向末路。
从那天起,街道上时不时就会出现握着断手的“孤独者”,他们发了疯似的牵着断手一边哭一边笑,哭诉亲手杀死的感情,自嘲内心渴望着的孤独。
天空中的机器鸟也进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时期,远远看去,天空中的机器鸟,时不时就会有那么一两只俯冲进入城市,残留的呼啸声就像是一种讥笑。
如今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我不知道那些握着断手的“孤独者”们是拥有多少对孤独的向往,才会砍下牵手对象的手,我也不知道孤独会指引着他们去往何方,只是现在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了许多。
谁也不知道这样的情况还会持续多久,可这个寂寥的结局却又好像命中注定一般。
终于,人们开始抱怨这个世界,积攒的恐惧变为愤怒终于爆发,他们自发组成队伍前往系统处,想要破坏牵手规则的判别系统,明知道系统不可能被关闭,他们却依旧涌向广场。
果然,系统的自保程序使得机器鸟开始攻击一切具有威胁的目标,那一天广场上血流成河,从那天之后,我再也没有听到过有关破坏系统的言论。
那一时激起的愤怒又一次被死亡的恐惧覆盖,人们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李安国总说,那些走上广场的人不是英雄,也不是疯子,而是一群无路可走,反将死亡视为最后出路的普通人。
我想了想,他说得也有道理,机器鸟的威胁只需要一卷胶布就可以解决,但如此一来,谁都会更加害怕,害怕自己的牵手对象下一秒就变成了渴望孤独的冷血动物,在这样的环境下谁又能镇定自若地活着呢?
或许在牵手规则下的人们之间,从来就没有存在过真正的信任感,我如此想着。
曾经那个用牵手规则建立起来的和睦乌托邦已经消失,鉴于城市里总是弥漫着疯狂的气息,我更喜欢带着柳玉琪到乡间散心,看着那些随风摇摆的稻草,我总会感到安心,然后又寄希望于这个世界能有所改变。
对于我和柳玉琪来说,我们没有试探过对方对于牵手规则漏洞的想法,或许是害怕,又或许是因为我们有着相似的性格,总之我们不约而同地选择用胶布来缠绕住我们牵着的手,比起担心对方突然刀剑相向,我们更加担心失去一个和自己很相似的人。
但无法关闭的机器鸟依旧审视着人们,牵手规则也依旧照常运行,只是在这样一个拥有选择孤独权利的新规则下,依然有着我们这样愿意相互牵着手,紧紧握住彼此,将孤独的渴望留在过去,这看起来似乎也更加难能可贵了。
这个疯狂的世界在经历了一年的混乱后,人们终于决定向牵手规则妥协,并试图以一种退让的方式来让人类喘口气,而方法便是修正牵手系统的漏洞——如果无法更正错误带来的结果,那就让错误变得更加仁慈些。
比起既要谨慎地注意牵手,又要怀疑牵手对象会砍掉自己的手,人们更愿意回到那个曾经的牵手世界,至少在那个时候人们活得更倾向于“正常”。
可这样的解决办法无疑是将那些“孤独者”们判了死刑。
果然,修正系统的消息一出,那些握着断手的“孤独者”们不知从哪又集体冒了出来,他们手握武器有组织地将系统所在的广场围了起来,数量之多让人惊叹。
不过即便如此,他们都只是些手握冷兵器的普通人,和城市里正轨的武装部队比起来他们只是一个个肉盾罢了。
不到一周,那些“孤独者”们的防御圈就被瓦解。
对于那些“孤独者”们的行为,柳玉琪给出的评价是:
“螳臂挡车。”
看着那些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广场上,画面竟和当初扬言要破坏系统而死去的人们十分相似。
这让我又想起了李安国的话——他们只是害怕死亡,就像人类当初害怕灭亡而制定了一套牵手规则一样,只不过用一种更加极端的手段寻求活下去的希望。
随着系统判定人们输入的修正数据无误后,系统漏洞也在更新的过程中被修复,可以说是同一时间,天空中的机器鸟又开始了工作,那些躲藏起来的“孤独者”终于是迎来了死亡。
或许对于那些“孤独者”来说,这样的结局终究是命中注定,不说杀人偿命,在他们杀死自己的牵手对象时,就已经失去了人的温热,成为了牵手规则下的畸形存在,死亡成为了他们追寻孤独之路上最大的惩罚。
这样的审判持续了大概几个小时,而处理“孤独者”尸体的任务却落到了我们调查员的头上。
“真就是人手不够,居然连隔壁城市的尸体都要我们去处理。”李安国骂骂咧咧地握着方向盘,一旁的胡曼玲则拿着手机接收总部发来的地址。
而我和柳玉琪则在后座一言不发,自从杨飞自杀后,我们生活着的世界就没有平静过,如今在修复了系统漏洞后,我们又回到了那个曾经的牵手世界,这个世界曾经被翻出来的丑恶,如今又被人们重新盖上,试图以一种不约而同的闭口不提来让世界恢复正轨。可这样的世界又能平静多久呢?十年?二十年?或许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第二个杨飞。
“到了。”柳玉琪捏了捏我的手提醒我。
我点点头同她一起下了车。
“当地的法医一会儿就过来,我们先走流程,把尸体所在的现场勘探一遍吧。”胡曼玲指着车子旁的那个围满了人的小楼说道。
我抬起头向上望去,只见那栋楼第三层处破了一个大洞,很明显就是机器鸟穿过大楼墙壁直接冲了进去。
于是我们四人穿过看热闹的人群来到三楼,将那紧锁着的房门撬开后进入了房间。
刚一进入房屋,一股恶臭便朝着我们扑来,我皱着眉头用衣领捂住口鼻,而柳玉琪被这味道熏得几乎站不稳,相比于我们俩的不专业,李安国和胡曼玲两人似乎是没有嗅觉一般,像没事儿的人一样往房间里走。
很快我们在客厅沙发上看见了一具被机器鸟贯穿的尸体,而在其正前方正是被机器鸟打穿墙壁而形成的大洞。可即便周围尽是破碎墙壁的碎块,但是那满地的生活垃圾和易拉罐依旧能看出死者生前居住的环境有多混乱不堪。
“这尸体死了多久了?居然能发出那么浓烈的臭味。”
“臭味不是从尸体身上散发出来的,而是这里。”李安国说着指了指一旁的卧室。
我们四人跨过垃圾进入卧室,只见一具高度腐烂的女尸正躺在床上。
我和柳玉琪再也忍不住,直接当场吐了出来。
“你俩干什么呢!破坏现场了!”李安国叫道。
“得了吧,就是一个落单的‘孤独者’,卧室里的尸体没了一只手,显然是外面那位曾经的牵手对象,没啥需要保护的现场,这现场已经够乱了,赶紧联系人把现场清理了。”胡曼玲捂住口鼻说道,显然她也依旧到达了忍耐的极限。
我拉着柳玉琪离开卧室,打算回到楼下的车里缓一缓,但就在我穿过客厅时,我情不自禁地看了一眼那坐在沙发上“孤独者”尸体。
而正是这一眼,一张熟悉的脸从我的脑海中出现并且与尸体的脸完全吻合。
“吴洋?”
我猛地停下脚步,然后又一次仔细看向那具“孤独者”的尸体。
这一次我终于可以确认,那具坐在沙发上被机器鸟贯穿胸膛的“孤独者”正是吴洋。
确认“孤独者”尸体身份的同一时间,我的脑袋嗡的一下子就失去了思考能力,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如果说这是吴洋,那卧室里的女尸……我的记忆不由自主地闪回到最后一次同苏苏聊天时她对吴洋抱怨的那些短信。
“你怎么了?”柳玉琪在一旁关切地问道。
我抬起颤抖的手指指着沙发上那具尸体说道:“这是吴洋,我曾经和你提到过。”
柳玉琪先是皱眉回忆了一下,随后也和我一样瞪大了眼睛惊恐着。
“那卧室里面那个……”
我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随后便拉着柳玉琪离开了屋子往楼下走去。
我似乎是仅凭着肌肉记忆,一步步迈下台阶,我甚至没有多余的意识去思考现在是几楼,我就这么大脑一片空白地走着。
一直等到阳光照射在我的脸上,我才稍微缓过神来,我不知道此时我的内心应该充满惊恐还是后悔,只知道我在楼下那些围观群众疑惑地眼神中,紧紧牵着柳玉琪的手往人群外走去。
“蔡玉!”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身后传出,我甚至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可我依旧回过头去,我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人群中那个我原以为已经逝去的人,而她此时正兴奋地牵着一个陌生男子,并抬起手来朝我打招呼。
没错,苏苏还活着,屋子里的女尸并不是她。
……
咖啡厅里,我低头喝着咖啡,滑过味蕾的那股苦涩让我从刚才的惊讶中缓过神来,但此刻周围的尴尬气氛又让我不知所措起来。
“所以你现在是个调查员。”苏苏开口问道。
“对。”我简单地回答道。
“这位是……”苏苏指了指一旁的柳玉琪。
“我叫柳玉琪,是蔡玉的牵手对象。”没等我说话柳玉琪就自我介绍了起来,“你就是苏苏吧,我以前听蔡玉提起过你。”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真的只打算活到二十岁呢。”苏苏笑道。
我无奈地挠了挠头,然后又偷偷瞟了一眼苏苏身边的男子,试探性地问道:“你和吴洋……”
“没关系,这位是我的未婚夫,他知道我和吴洋的事情,你如果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不会有什么影响。”
“你和吴洋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就是疯子,我到现在都十分庆幸自己早就和他解除了牵手关系。”苏苏提到吴洋时身体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等到一旁的男人轻声安慰她,才终于接着说道,“还记得当初咱们在医院里的时候吗?你说吴洋去过命案现场,还划伤了你,我后悔自己当初没有相信你。”
“他是凶手?”我瞪大了眼睛问道。
“不,他不是凶手,他只是单纯地崇拜那个连环杀人犯。”
我转头看向一旁的柳玉琪,她此刻也和我一样,听到有人崇拜杨飞这样的连环杀人犯,我们都有些不足为奇了,毕竟当初还在上学的我也羡慕着那种孤独的生活。
随后苏苏惊恐地向我们诉说着吴洋是如何崇拜杨飞,甚至疯狂地去研究如何才能在机器鸟的监视下钻空子,可以说吴洋对于孤独的执念超出了常人的理解。
也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苏苏终于忍受不了吴洋的疯狂,决定同吴洋解除牵手规则,重新替换了牵手对象。
听完苏苏的讲述,我只能浅浅地安慰她几句,而随后我们便聊了很多轻松的话题,一直到分别我们都没有再提过有关吴洋问题,只是在道别时苏苏说了这么一句话:
“希望我们所有人都有个好一些的结局。”
回到那栋楼下,李安国和胡曼玲正在指挥着那些工作人员清理现场,见我和柳玉琪回来后,连忙扯着我俩帮忙。
看着吴洋的尸体被抬出去,我一下子明白了苏苏分别时的那句话。
如果当初我的父亲没有说出那句“我相信你”,如果当初我没有遇上李安国夫妇,如果我当初没有选择牵起柳玉琪的手,会不会我也会像吴洋一样成为一个痴迷孤独的偏执狂,最后在胸口上留下一个洞从而丢掉性命,毕竟之前任何时候的我对于孤独的痴迷并不亚于吴洋。
柳玉琪晃了晃我的手让我回过神来,我扭头看向柳玉琪,竟然一下子发自内心地涌出了一股心安的感觉,让我不禁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呀!痛死了,你刚刚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以后的人类会不会进化。”
“进化成什么?进化成没有手的生物?”
“说不定呢?”
“反正咱们又看不到了,等牵手规则结束那都是一百多年后的事情了。”
“是啊,看不到了,但至少现在一切都回归正常了。”
话音刚落,天空中传来一声尖啸,只见一只机器鸟划过众人头顶冲进了不远处的一栋房子里。
柳玉琪被吓得一下子躲进我怀里,而我也像当初父亲保护母亲那样将柳玉琪拥入怀中。
或许未来我也会像父亲那样用抱歉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孩子,也会像母亲那样叮嘱他二十岁之前要找到牵手对象。
不过这一切都将在牵手规则运行的剩下一百多年内被称之为“正常”。
体会过人类的未来有多疯狂,那就会明白人类的曾经有多正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