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成人

  一个人的成人

  ——浅谈《局外人》

  对于世界,我永远是个陌生人

  我不懂它的语言,它不懂我的沉默

  我们交换的,只是一点轻蔑

  如同相逢在镜子中

  ——《无题》北岛

  “妈妈今天死了,也许是昨天。我不知道”

  加缪以冷漠不带感情的文句起笔,于是全文的一切都奠定了:莫尔索是这个世界的“局外人”。

  这也是为什么我更喜欢《局外人》而不是《异乡人》的翻译,他哪里有归处呢?

  妈妈,或许称得上是通常意义上人们最亲近的人,尤其对于单亲的莫尔索来说更应如此。然而他的母亲死了,他却不为所动。也许本就该不为所动,人都会死,母亲只是提前离开而已,结束痛苦而漫长的一生。说不定还应该庆幸。莫尔索在给他母亲下葬的时候,一滴泪都没有。因为没法,像莫尔索这样的家伙,是不可能掉下一滴虚伪的眼泪的。这其中有了两大原因:一是他实在太过疲惫,而且那天太阳过于毒辣,这些都是影响一个人情绪的东西。关于这一点,我们将在后面讨论。二,他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和母亲怎么接触了。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系是需要维系的,就像是一根根的丝线,随时间而挥发,愈来愈细,直至断裂。对于这样一个生性漠然的人,一年是足够斩断联系的。

  妈妈,母亲,这是两个含义相同却有着微妙差别的称呼。按照常识,妈妈是稚嫩的孩子的呼唤,然而莫尔索,一个成年人依然保持这样的称呼,着实令人奇怪。其实说是成年人,他还是没有成熟,这不奇怪,大多数人都不会真正成人,至死都是,只有一片空虚。

  他的母亲死前染上了硬性下疳,那是梅毒的早期表现,莫尔索还没搞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无所谓了。他在喝了来自巴黎的门房味道很好的牛奶咖啡后,在燥热的天气里埋葬了母亲。喜悦地返回了阿尔及尔,然后一连睡了十二个小时。

  一觉醒来,他去洗了海水浴,遇上了前同事玛丽,二人关系暧昧。他们嬉闹,看电影,理所应当地睡到了同一张床上。玛丽问他是否爱她,莫尔索很真诚地回答道:“这么问没有意义,不爱。”的确没有意义,对于他来说,所谓的爱情是让两个人永远处于支配与被支配的异化关系之中的,他宁愿不爱。

  之后他遇到了萨拉马诺,那个总是骂自己狗杂种的老头,他和他的狗好似天生死敌,可当狗消失之后,他却不知所措茫然若失。这就是他的生活方式,和《鼠疫》里那个喜欢向猫吐痰的老头别无二致,虽然古怪甚至猥琐,可依然是生活,很多人或者应该说是活着的大多数人,都和他们别无二致。

  他和一个流氓雷蒙成了朋友,没有顾及世俗看法。就是想结交而已,不为什么。雷蒙邀请他周末去海滨木屋,他答应了。之后他被老板叫过去,问及是否想去巴黎工作,改变一下生活。他却拒绝了,并说:“人永远也谈不上什么改变生活”。这让老板很恼火,气急败坏地恼火。他就这样成了工作的局外人。人什么也改变不了,因为世界毫无意义,可什么有意义?他并不知道,他马上就会知道了。

  海滨,几个人与雷蒙惹上的阿拉伯人打了一架。生气的雷蒙正欲与其决斗,莫尔索提议:“他要是不拔刀,你也不能开枪。”这就叫公平,完完全全男子汉的公平。

  之后是厄运的开始——莫尔索又一次行走在了燥热之中,一如下葬他妈妈那一天。这是全书中他所经历的最为艰苦的里程,也是他完全表现出男子汉气概的一段。“每逢热浪,我便咬紧牙关,把放在裤袋里的两只手攥成拳头,一心一意非战胜太阳,克制住它向我施展的压力不可。”这就是他的成人礼,在炙热的大地上行走,战胜太阳。他与阿拉伯人再次相遇,对方拿出了刀。这回他只有一个选择了,开枪,先是一枪,接着又向尸体连开四枪。这个阿拉伯人死了,此后也不会再出现,全篇始终没有他的名字。是的,一个死者,因为是殖民地的被殖民者,所以不配拥有名字。萨义德在其《文化与帝国主义》一书中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他指出“莫尔索杀死了一个阿拉伯人,但这个阿拉伯人没有名字,没有历史”

  此前,莫尔索几乎接近了美好生活,他说“我觉得玛丽真不错”他也觉得自己该结婚了,就像是那天下午看到的一家四口那样。也许这次度假结束,他就会和玛丽结婚,然后有了孩子,晚年幸福,接下来是长眠。但,莫尔索终归是莫尔索,他不是别人,他选择了顺从自己而不是其他,他选择了反抗,于是他开了枪。此时距离他埋葬母亲,不过两周。

  莫尔索被捕,法院给他请来了律师。他和律师谈了几句。他说自己很爱妈妈,但任何正常人都或多或少盼望所爱之人死去,就像是日本俳圣松尾芭蕉死前,他的那些弟子一样。爱必然带来很,或者说是某种对压抑后解脱的渴望。萨拉马诺那个老头就是。

  他又说:“生理的需要往往会扰乱我的情感。”这就是钥匙,是解开莫尔索一切行为的钥匙。我们通常认为,一个人的行为是受思想所支配的,就像木偶一样,任灵魂之线摆布。然而他却反其道而行之,认为(他也是这么做的)肉体支配灵魂。所以他不信上帝,因为是上帝将智慧果交给亚当看守,导致偷食禁果,人类的苦难开始。所以他没有为母亲哭泣,因为那天太阳太过毒辣,他身心俱疲;所以他杀死了阿拉伯人,也是因为太阳影响。后来他会在监狱草垫和床板之间发现一张旧报纸,上面写了这么一个故事:

  一个捷克斯洛伐克人离乡打拼,发财后带妻子回乡。为了给母亲妹妹一个惊喜,他独自前往二人经营的旅店炫耀财富。二人没有认出他,他也没有解释。夜里,他的母亲和妹妹杀了他。真相大白后,二人自尽。

  这是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怪诞故事,却也合情合理。仔细想来,世界上无时不刻都在发生同样的事,对于这些常态的事件,我们竟然统称为荒诞事件,进而推知出世界是荒诞的结论。这只是主观的看法,世界无理性,或者说本身就是理性,所以没有荒不荒诞之分,只有人们主观的判断认为——世界充满荒诞,人生无限痛苦。莫尔索也是这么认为所以他的确是个普通人。

  需要注意的是,生理的需要并不等同于生理的欲望。生理需要是主观上对客观事物缺乏的渴望,可以控制,而欲望则是根植于人本性的,难以自拔。因为莫尔索需要,所以才会和玛丽在一起,才会结交雷蒙,才会拒绝去巴黎。又因为需要可控,所以他之后便适应了囚徒生活,就像他妈妈说的“人总能适应”

  然而律师却对他的话生气,因为这是违背伦理道德的,违背社会公理。莫尔索这是因此而被判死刑的。

  预审开始了,又一个燥热的夏日,一片混乱。法官们没有纠结阿拉伯人之死,而是更为精准地抓住了一点:莫尔索是个生性冷漠,败坏世俗的家伙。对于一般人,这就足以致命了,击垮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精神上杀死他。不过这个方法对于莫尔索没什么用,他什么都无所谓,只怕死。死便意味着结束,幸福不复存在,时间毫无理由地被截断。对于任何一个存在的人来说,死都是最可怕的事情之一。尤其是死在断头台下,因为那便意味着失去选择,他本可以逃跑时被射杀,本可以希望着继续生活。可最终的审判结果是死刑,是断头台无情地钳制一切。我肯定有那么一瞬间,他也绝望了。

  但他随后也明白过来,人终有一死,所以什么时候死,以各种方式死都不重要。死就意味着被遗忘,而对于一个要死的人来说,其他人也都死了。于是他再次走过了那片沙滩,走到了阿拉伯人面前。

  他想起了父亲。父亲决心去看一场处决,这对于男人来说是最重要的,面对死亡并且接纳死亡,这就是一个男人该达到的。尽管这让他不舒服,尽管他回来就吐了,他还是坐电车去了。他不久也会像父亲那样奔赴刑场,去看自己被处决。这是倒数第二步,他已经接近了阿拉伯人。

  神父来了,这是终审的延续,也许更应该说是真正的终审。神父将以基督的伟大形象审判莫尔索的灵魂。与此同时,莫尔索也会挪动最后一步,再次在蜃景中杀死阿拉伯人,也是他的父亲。

  请注意,此处是莫尔索唯一一次情感的爆发,就像是火山炸裂一样的爆发。按他的原话是“爆裂”。他揪住神父的领子咆哮道:

  “有朝一日,所有的其他人无一例外,都会判死刑,他自己也会被判死刑,幸免不了。这么说来,被指控杀了人,只因在母亲的葬礼上没有哭而被处决,这又有什么重要呢?沙拉玛诺的狗与他的妻子没有什么区别,那个自动机械式的小女人与马松所娶的那个巴黎女人或者希望嫁给我的玛丽,也都没有区别,个个有罪。”

  是的,每个人都有罪,罪就在没有真正承认自己,他们谁都清楚世界对于自己是荒诞的,但却怀疑自己才是错的,为了消除这种恐惧,人们抱成一团,组成了社会,然后蜷缩在群体性荒诞构成的洞穴里,不敢向外看一眼,于是更加恐惧,直至死亡。莫尔索此刻终于明白,自己是对的,始终是对的,一个人的意义就在于承认自己,就在于存在。直到这一刻莫尔索才真正杀死了阿拉伯人,杀死了他的父亲。也许此前他也对自己有过怀疑,不,怀疑是不存在的,就像他自己说的

  “而我,我好像是两手空空,一无所有,但我对自己很有把握,对我所有的一切都有把握,比他有把握得多,对我的生命,对我即将来到的死亡,都有把握。是的,我只有这份把握,但至少我掌握了这个真理,正如这个真理抓住了我一样。”

  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全部生活的方式,那就是像往日一样活着。成人礼的最后一部分也完成了,他成为所有出场人物中唯一的成人。

  最后,莫尔索躺着仰望星空。他忽然明白了母亲为何会患硬性下疳,因为她也在死时接纳了自己。他意识到自己和世界别无二致——同样温暖的冷漠,所以他也接纳了他人,尽管他们注定不会接纳他。他希望行刑时在场的人对他发出憎恨的吼声,那就是他们生活的方式。只是人群中不会有他呕吐的父亲。

  附记:对本书感兴趣的朋友读完之后切勿绝望,不要受“存在主义”和那些评论家的影响而自以为是的认为世界完全荒诞无意义,这个结论是需要你本人来得出的,需要的是你的体验。要知道,即使是写出了《人间失格》的太宰治也并不是完全对世界绝望的,他也写出了《津轻》这样温暖人心的作品。当然我并不是在劝阻或者强行正能量,文中说过,选择是一个人最重要的东西,而它取决于你自己。我只是想说,既然一个人应该接纳自己,那他在此之前必须认识自己,这个过程是个人的历程需要你个人判断。保持思考。

  此外需要指出的是,加缪在本书里提出了他的荒诞哲学观,即世界荒诞且毫无意义,有意义的是人存在,但这个思想并不完全。他并没有提出解决这一困境的方法,尽管莫尔索做出了消极的反抗。但真正的反抗是出现在《鼠疫》之中。认识荒诞之后是要反抗荒诞,这一点还请注意。

  如果你对存在主义文学感兴趣,可以了解以下书目:

  《西西弗斯的神话》

  《鼠疫》

  《反抗者》

  ——加缪

  《恶心》

  《存在与虚无》

  《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

  ——萨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