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 阐明理法演绎长生之道
明代就有人认为《西游记》是一部阐明理法的书,在明世德堂本卷首陈元之序中说“旧有叙…故魔以心生,亦以心摄。是故摄心以摄魔,摄魔以还理,还理以归
太初,即心无可摄”;后来的袁于令认为,陈元之说的不过是“寓五行生克之理,玄门修炼之道”,他认为《西游记》是“三教已括于一部”。清刻汪澹漪本《西游
证道书》,刘一明本《西游原旨》、陈士斌本《西游真诠》和张含章的《通易西游正旨》,它们认为《西游记》讲“金丹大道”,“专在养性修真,炼成内丹,以证
大道而登仙籍”,“…其书阐三教一家之理,传性命双修之道”,“…《西游》之大义,乃明三教一源”。胡适在《西游记考证》文中说:“《西游记》被这三四百
年来的无数道士和尚秀才弄坏了。道士说,这部书是一部金丹妙诀,和尚说,这部书是禅门心法,秀才说,这部书是一部正心诚意的理学书”,尽管胡适持批判态
度,但从另一个角度可以看到历来人们对《西游记》主题思想的认识。
近年,李安纲的《苦海与极乐》、孙国中辑校的《西游记全书气功破译》、周文志的
《看破西游记》等书,再一次举起《西游记》与人体生命相关的旗帜。李安纲说,“小说中插引的诗词歌诀二百余首,就有176首直接写的是金丹大道、内气修
炼。…足以说明小说的确写的是金丹大道”。孙国中说,“它是以道家气功理论为依据,借助神话故事,用寓言形式,揭示了气功修炼的全过程”。周文志说,
“《西游记》是一部大的医学科普小说…作者是借西域取经之事,用故事来演绎人体经络运行周而复始之奥秘”。
纵览《西游记》,无论从作者意图,还是
从故事情节;无论从前七回孙悟空造化会元功,还是从后九十三回唐僧西游释厄传;无论从神仙佛祖的作为,还是从妖魔鬼怪的欲望,都十分清楚地表达或应证了一
个主题——长生之道。《西游记》充分融合了诸多理论体系和方法,运用个性鲜明的角色和曲折复杂的神话故事,通俗化地演绎了长生之道。
《西游记》作为一部小说,与其他明清小说有很多不同的地方,甚至有“天书”的称号。其复杂性在于:一、它是世代累积型集体创作与文人独立创作的结合。《西游记》不是像孙悟空一般从石头缝里面冒出来,而是经过了从唐代到明末的几百年积淀,里面有很多民间文学的世俗化叙事。同时,它又是由某个天才作家单独整理
创作的小说,与当时的世代背景、作家生平、小说创作规律、动机等紧密联系。二、《西游记》虽然同《三国演义》的成书过程类似,但它的神魔小说特性与宗教叙
事模式让人更加难以琢磨。如果说后者是“七分实,三分虚”,前者则是虚虚实实,实实虚虚,使人回味无穷,难以参透,惊为天书。三、它的宗教性和世俗性相互
渗透。取经既是小说的母题,又对它的情节构架、人物设计起重要作用,虽然名义上是一部小说,但宗教元素的渗透使它永远无法摆脱宗教的梦魇。世俗与宗教的水
乳交融,使小说的主题更为多元和复杂。虽则如此,我们仍能试图用明清小说的研究方法,窥探“天书”的奥秘。
一、“下里巴人”――世代累积型集体创作
“世代累积通常是指某类题材的故事在被加工、改造成某部小说之前,曾以各种体裁的民间文艺形式在不同时代流传过,有一个不断累积的过程。”《西游记》是世
代累积型小说巨著,从唐初玄奘西行取经求法本事到明代中期由文人创编成长篇小说,经历了长达千年的演化和发展。学者蒋玉斌说“过分关注古代小说的民间性,
从而忽视了这些小说的充满个性的文人色彩,这导致读者不能深入理解蕴涵于小说文本之内的深厚感情和深刻寓意及其独特的艺术特征。”笔者看来,小说研究既不
能忽视其民间性,亦不可忽视其独立性。《西游记》作为世代累积型集体创作小说,有着民间口头说唱文学口头叙述的特征,同时有市井气息、民间谚语、俗语、笑
料等“下里巴人”的民间品格。
(一)说唱西游。《西游记》的成书亦与说唱文学分不开。李时人认为:“玄奘取经由历史故事向神话故事转变的完成,则要得力于唐代寺院‘俗讲’的盛行。”
《西游记》正是在说唱文学的基础上,通过说经发展成神魔小说的顶峰之作。讲唱文学的一个基本特点就是――程式化。不仅故事情节,就连叙事模式都讲究一定的
套路。我们可以在《西游记》中发现大量的说唱遗存。如对妖怪外形、洞府的描写,孙悟空与妖怪对打的叙事,几乎都如出一辙。例如第二十一回写到孙悟空与黄冈
怪的打斗:“妖王发怒,大圣施威。妖王发怒要拿行者抵先锋……一个是镇山都总帅,一个是护法美猴王……”;第二十二回猴子与沙僧的恶斗:“卷帘将,天篷
帅,各显神通真可爱,那个妖怪宝杖着头轮……这个赤心凛凛保唐僧……”如此种种,不一而足。文中大量诗句、唱词、俗语以及重复的情节设计,都是一种话本体
叙事。用第三人称限职叙事,创造悬念化效果、传奇色彩,营造喜剧化情节,追求诙谐效果,虚构渲染一些情节来把孙悟空作为英雄加以偶像化,从而达到一种道德
的满足。
(二)游戏西游。从《西游记》的民间性来看,游戏说也有一定的道理。民间说唱跟市民阶层的兴起有一定联系,讲唱的对象也往往是茶余饭后无事可做的普通百姓。从话本、戏曲到当今的影视剧,大众文化的最大特点就是娱乐化,满足愉悦身心的需要。从这个角度看,《西游记》很多地方是为了“好玩儿”才写的游戏之
作。无怪乎《李评本西游记》中见到最多的评语是“趣”、“妙猪”、“妙猴”。民间文学的戏谑可以忽视正统和权威,猪八戒开观音“活该她一辈子无夫”的玩
笑,茅厕可以被戏称为“五谷轮回之所”。小说里面虽然妖魔丛生,但读者往往感觉不出恐怖之味,这既跟“神魔皆有人情,精魅皆通世故”有关,也是作者在主人
公大难临头之时的“戏笔”所致。以俗为美的平民化特征正是此小说的审美特征之一。
二、阳春白雪――天才型文人的个人独立创作
《西游记》创作与其他古典名著虽有不同之处,但作为一部由文人独立成文的小说,宛如孙悟空逃不出如来佛的掌心,《西游记》也脱离不了小说的一般创作规律。
小说是一种侧重刻画人物形象、叙述故事情节的文学样式。其基本特征是:深入细致的人物刻画;完整复杂的情节叙述;具体充分的环境描写。笔者认为可以从以下
几个方面深入文本:
一、作品时代背景
《西游记》成书于明中后期,无论其作者是不是吴承恩,小说的时代背景不会发生多大变化。那是一个世风发生巨大变革的时代,政治上宦官专权,风雨如晦;经济
上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官僚地主普遍经营工商业。无怪乎冯梦龙要大呼“借男女之真情,发名教之伪药”,现实中的林林总总,往往让文人倍感绝望。除了受社会
现实的刺激,“心学”也对小说的创作产生一定的影响。“心学”挑战传统儒学,提倡“心外无理、心外无物”,以“知行合一”反对传统的“先知后行”。正是这
样社会巨变、思想迸发的时代,催生了《西游记》这朵文学上的奇葩。
二、小说人物形象。小说用神魔玄幻、游戏讽刺的笔法为我们构造了一神话世界。天、地、人的立体建构,各种奇妙的匪夷所思的情节,让人拍案叫绝。作品中极为
鲜明的人物为孙悟空,一个集神、妖、人、动物于一身的四位一体的存在,既有七十二般变化,又喜欢恶作剧,同时极为好名,如三十三回,悟空哭言:“这正是树
大招风风撼树,人为名高名丧人”,七十五回,悟空哭言:“想是我昔日名高,故有今朝之难”。官封弼马心不足,在妖怪面前称孙外公,都是作为人好名的一面。
同时,作为一只猴子,它的秉性在小说中也被刻画得入木三分。无论是外形上那撅起的雷公嘴,还是小儿多动症般的行止,都是猴儿本性。老孙是小说中人物形象最
为丰富,着色渲染最多的一位,同时其他人物也跃然纸上。就连一些妖鬼如牛魔王、红孩儿、小钻风等,都如此活泼生动,让人过目难忘,可见作者的用心非比一
般。
三、讽刺特色。德国哲学家黑格尔说:“讽刺是一种高尚的精神和道德的情操无法在一个罪恶和愚众的世界里实现它的自觉的理想,于是带着一腔火热的愤怒或是微
妙的巧智和冷酷辛辣的语调去反对当前的事物。”《西游记》的讽刺风格与《儒林外史》不同,在讽刺的背后总会让人一笑,笑中又有无奈和反思。如二十九回,讽
刺官员――“木雕就的武将,泥塑就的文官”,荒谬的情节让人觉得滑稽。至于孙悟空在金山兜山被独角兕大王收走了金箍棒后到灵霄殿见玉帝的情节就更具讽刺效
果。葛仙翁笑道:“猴子是何前倨后恭?”行者道:“不敢!不敢!不是甚前倨后恭,老孙今没棒弄了。”一问一答,将世情戏谑了一番。以文人独立创作小说看,
这并非单纯恶搞,毕竟写小说不似在舞台上说唱,不必时时期待观众的“叫好”,小说中的讽刺暗传密谛,是作者用文学形式对现实世界的一种表达。真正的文学作
为一种具有无功利性、形象性和情感性的审美意识形态,只为表达反映一种创作者眼中的世界真实。作者是一位受儒家文化浸染的中国文人,在小说里面希望唐朝
“法论回转,皇图永固”,对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敬重,都暗合了儒家的一些伦理道德。讽刺也有狂禅一样“我自即佛“的自嘲,既是讽世,也是自嘲。
总之,《西游记》作为一部小说,在文学史中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它既是一部小说,又不能简单视为一部小说。世代累积的成书让它有了多元的解读,蕴涵着古代宗
教、中医、建筑、美学等知识。同时作为文人独立创作的小说,我们又不能过分夸大小说的作用,将之作为“放诸四海而皆准“的真理,笔者认为,应多关注小说的
特性,并加以辨析。
内丹的前行研究中,关于《西游记》指涉一场身体内部的修炼讨论亦不少。柳存仁最早注意《西游记》对内丹道诗文的化用,并指出虽然取经之行是佛教的故事,然
而除了六贼、心经、乌巢禅师及布金寺外,相较于引用道教经典,数量可说相去不可以道里计,光是「运阴阳而丹结,按水火而胎凝」等修炼用语,便出现在小说第
19、39、22、61、65、70、83
等回中,李安纲统计《西游记》引用、化用、创作的金丹学诗词韵文多达二百馀首,特别是受宋人石泰的《还原篇》影响,并认为其八十一难情节与《还原篇》八十
一章相合,有一定顺序。
余国藩认同此书不可偏离丹道角度,并引须菩提之语:「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闲。」以为:「玄有诲涩难通、高妙深奥、狡黠机智,甚至想像的成分
在裡面,后来有人用玄比喻说书与小说创作的艺术之难。」在其英译本《西游记》的序中曾将小说结构分为五个部分,指出悟空名字乃是婴儿之本,是人体内圣胎成
熟情形,并整理中西学者内丹的释道方式以及版本问题,与文本诗词互参,整理详实、格局开阔。然小说如何藉隐喻呈现「玄道」特质?甚至在叙事上游戏,借戏谑
之语来反省?丹道思想与叙事结构有何联繫,尚未结合丹道哲理与叙事结构来谈,殊为可惜。
或许也因内丹隐语过多,整理甚为不易。郭健归纳道教内丹学与《西游记》阐释过程中,指出清代汪象旭(汪淇,1662
年前后在世)的《西游证道书》、陈士斌(1969
年前后在世)的《西游真诠》、刘一明(1734-1821)的《西游原旨》皆持金丹观点,只是点评使用大量隐语,未能解释清楚,所以大部分读者看作品彷彿
看另一部丹经,其研究大体认同李安纲说法,但对于其细节存疑。梳理清朝道教阐释系谱时,不只郭健认为前人解读不清,王岗亦指出汪象旭的《西游证道书》虽为
最早,然而评点过于笼统,陈士斌、刘一明过于依赖《周易》,因而有些评论与内丹术无关或相扯太远,今人陈敦甫《西游记释笺—龙门心传》虽站在全真教立场解
释此书,然而评论更简单而零碎,缺乏系统性。王国光的《西游记别论》虽从金丹学角度作了精彩的分析,可惜工作只作了一半,坚持小说仅从第32 回到66
回才是关于内丹学内容,第66
回小西天故事即是内丹已修炼完成,王岗不同意此观点,认为小西天故事只是完成「炼精化气」的小周天阶段,于是研究专注于第67回到结尾,关于「炼气化神」
的大周天修炼情节,并以其研究补充王国光之不足。
结合叙事结构来观察《西游记》的章节分配与内丹功法是有趣的,我们会发现前行研究在此差异极大。首先是李安纲,其多用卦象来解释修炼之旅,于是悟空在未遇
著须菩提祖师前,就已经在花果山藉由蹲身等姿势走过了十二璧卦,还未遇著唐僧之前,已然大小周天修炼完毕。其研究以为孙悟空等于「元神」,八戒等于「元
气」,有别于众家的解释方法,自然不免求之过细,有过度诠释之嫌。其次,王岗延续王国光的分类而来,修正指出第1 至31 回为「性」功,第32
回为「命功」,第32 回至66 回是「炼精化气」阶段,从第67 回至83 回是「炼气化神」阶段,从第84 回至第97
回是「炼神还虚」阶段,而第98 回至100 回则是最后的与道合真的境界。29 从王国光分类中「全通奇经八脉到脱壳长生」,可见其认为第50
回至66 回中已然是大周天的阶段,情节归纳大有问题;30 郭健认为内丹修炼的旅程是从第14回展开,至第34 回是百日筑基,第35
回是阳光三现,第36 回至49 回是採大药,第50 回至52 回是七日大蛰,第53 回至95 回是十月养胎,第96 回至99
回是出阳神,第100 回则是全书总结。
由此可见前行诸家研究在内丹阐释上各有所长,然而对于大小周天对应小说章节,分类竟有如此大的差异,因此笔者以为叙事结构不宜以「丹道」的角度过于穿凿附
会,应从小说内部的情节历程去追索比较,并採诸家之长而去其短,分明大小周天功法,再论此趟人体修炼的旅程。而前行研究者或重寓意、或重内丹修炼层次与情
节相关章节,皆未深入处理《西游记》叙事之「文」如何透过「游戏」之笔,乘载多层寓意转折问题,也未结合叙事来看其设计,甚至研究论述人体穴位时往往有文
无图,使内丹在人体部位的具体游历亦难理解,内丹修炼极重图说,特别内丹修炼与《内经图》有很大渊源,郭健认为《西游记》中的真经实是脱胎于《真经歌》中
的真经,其实质就是内丹学中的「真金」元气。
如此我们便能明白,为什麽《西游记》称「经乃修行之总径」。浦安迪亦认同陈敦甫以金丹之道评论西游的说法,释「经」为「径」,若从内丹角度来看,的确可以
看出《西游记》许多关于身体内景的隐喻,内丹注重冥思内视,「内视」是存思法中一种重要思想,就是指修炼者闭目存思,潜神入定后,内观形体,神气充溢而使
体内朗然洞彻的景象。如此,这趟虚拟的西游行旅其实有别于真实的天竺取经之旅,乃是内丹家修炼金丹的过程。
在前人研究基础上,本文欲探索上述二种「游」,即是内丹修炼的身体之游如何结合叙事,体现玄而又玄的深意?并以人体图说搭配其游历,阐明小说如何结合身体之游与游戏之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