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中日之间:误解与错位(3)
此外,春画画法技巧在这个时代也有很大的突破。原来浮世绘的制作是一张一张根据客户的需要进行,这样所需要的时间很长,而且画出来的数量只有一张,可以鉴赏的人数少,所以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浮世绘只是在一小部分人中流行传看。当菱川师宣开创了木版春画,也就是木版印刷,从原来的单张发展到批量的印刷,日本春画从此进入了贫民家庭。
在日本近代木版印刷技术发展下,春画的发展势头达到了一个历史的顶峰,如在画中男女双方穿着衣服进行性行为的很多,这样就需要对和服的色彩、花纹以及式样等进行详细的描绘,所以在女性读者中,春画就是一张现代的时装画报。
当色情艺术之花在日本这块土地扎根开花,日本江户时代(文化文政时期)的平民蕴含的力量大爆发,社会文化从上方(大阪)转移到了江户。文学创作方面,江户诞生了滑稽本、黄表纸、人情本、川柳等,这些都很流行。
春画的绘画技巧也有了极大的改善。对春画描绘的金银摺、空摺、艳摺等手法的充分运用,使得画面的层次更清晰,人物的细部描写(表情等)栩栩如生,透空感、真实模糊感、凹凸感都会在木版印刷中体现。当浮世绘的逼真程度提高后,自然而然地受到了江户庶民的极大欢迎。当然,江户的出版业也随着浮世绘的繁荣而繁荣起来,随之更是带动了物流产业的大发展。
与春宫画等在中国明代、清代的遭遇有相似之处,日本江户时代中,随着将军(实际最高统治者)的更替,有时春画或者色情小说会遭到严厉管制,但是它以顽强的生命力保存下来,而且还有发展。因为当时买春画的不仅有平民,很多诸侯或者武将也在购买收藏江户的各种各样的春画。有些大名(诸侯)会请来当时一流的画师或者色情作家,为自己专门绘制、制作特有的春画年历。在每年的正月以后大家就拿着这些年历来到议事殿中,新年第一项工作就是交换春画年历,然后相互品评,最后选出当年的最佳春画。
春画不仅在日本流行,江户时代还流传到海外,特别是与日本有特殊关系的英国。英国一直就很喜欢收集各国的文物与艺术品,特别是大英博物馆,在馆藏的700多万件各类藏品中,在东亚文化的名目下,日本的艺术品占很大一部分。其中以日本的绘画、瓷器(万里烧)等为主,而绘画中就有以当时江户时代人们的性生活为题材的浮世绘(春画)。
在进入明治时代之后,日本受到西方的影响,对于性的意识发生了根本改变,这样本来只是在日本国内出现的春画,就流向了世界各地。在欧洲,这些日本春画让欧洲的艺术家们惊讶,于是在1860年前后,出现了一股收集日本春画的热潮。
据我所知,在世界著名的大英博物馆中,大约收藏有250幅春画。因为到目前为止都没有公开展览,所以,很多世界艺术家曾呼吁大英博物馆方面,在2013年公开展出这些春画,提供给世界各国的研究者,研究日本的风俗。
为什么日本的春画会这样受欧洲民众的欢迎?笔者一直在专栏中谈到日本风俗文化的分水岭。在明治维新以后,江户时代的自由生活,被政府的严密统治管理所取代,所以日本从明治维新开始到1945年为止,关于性的描写都成为败坏社会风气的行为,被政府严厉取缔。
相反,因为从中世纪开始的宗教管理,性在欧洲被视为一种禁区。日本这种毫无顾忌地描写性场面的春画的到来,让欧洲民众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感官冲击。就像我在开篇时所谈到的,在江户时代的日本,对于性的方面几乎没有任何禁忌。现在我们看作是犯罪或者难以接受的事物,当时是非常普通的事情。
根据资料,我可以很负责地下结论:在欧洲性开放以后的各种事物,早在日本江户时代就很普遍。日本人是这样自由奔放地生活,使得世界上其他国家对日本的文化,特别是性文化很感兴趣。
根据多项研究,江户时代的浮世绘不仅有艺术价值,还是当时人们普通生活、风俗、习惯以及对事物的看法的表现。而春画是以性为主题的最大的一个组成部分。根据这些绘画,有的专家甚至提出,江户时期性生活的自由度,远远超过今天。
当然这个还是要由阶层、宗教以及婚姻等基本规则决定,但是用今天的标准来看,当时几乎是没有任何限制。甚至在寺庙的和尚中,都存在众多的同性恋群体。性不分男女,在夜廊(妓院)中卖春,以及夜间闯入民宅等行为,都被社会公认,不受任何处罚。
虽然当年的日本没有像今天的情人旅馆这样的场所,但当时的幕府法律也没有所谓的公开猥亵罪,所以当时的男女都有在野外苟合的行为。还有些偷情的男女会在院中的树影下欢愉,农村的男女更方便,在打谷场的麦秸上匆匆了事。这些江户时代人的种种行为就变成了春画。
今天的我们难以想象旧时发生的事情。当年春画流传到英国,促使英国人进入日本,并与美国一起逼迫日本放弃锁国政策打开国门。从某种意义上说,日本的春画在闭塞时代,促进了日本与外界的交流,更是一种改变日本社会的利器。
[1] 桥本隆则,旅日华人,博士学历,现居日本大阪。主攻国际关系,《联合早报》撰稿人,日本朝日放送特约评论员。
5.日本AV九问
撰文/王东[1]
引子
那是2011年大地震前的一个周末,我应邀参加一场独特的见面会:AV女优和粉丝们的小聚。起因是某家AV经纪公司鉴于苍井空在华的走红,也希望能为旗下的女优们开拓中国市场,所以要听听我们的意见。
出席的AV女优有四位,七海奈奈和明日花绮罗当时已经是知名角色,其他两人则刚刚出道。从外表上看,她们和东京街头频频可见的有姿色女生没什么分别,两位新人甚至略显拘谨,而七海和明日花亦不如作品海报上明艳。
前来捧场的粉丝约三四十人,主办方租了一个带舞台的小酒吧,还空了一些座位。清一色的成年男子,年长的五旬上下。大家彼此并不相识,也缺乏互动,每个人都神色平和。即便是两位知名女优以活泼的语气营造着欢快气氛,他们也只是有礼貌地微笑和鼓掌。最后的上台参与游戏环节,被选中的幸运观众仍旧未见特别兴奋,看上去人人木讷有余。
整个见面会在平缓温馨的氛围中结束,只是最后女优们和粉丝一一握手时,粉丝们的一声声“请努力”显得真诚热切。我觉得,这或许是见面会的核心主题,粉丝们要让女优感受到他们的坚定支持。事实上,他们更加迷恋的,也许并非眼前人,而是存在于AV作品中的女生们。
后来因为地震,该公司的海外业务拓展暂停,我也未加在意,但某日,出版社给我发来拙作的读者问卷调查,在“您最想看到有关日本哪些题材的文章”的问题下,近半的人选择了AV。惊讶之余,也促使我开始留意关于日本AV产业的资料。不过,虽然看过一些AV作品,也搜集了些许相关的数据和论述,但未能深入调查和实地考证。我对于AV的了解也仅能停留在一名普通观众的皮毛阶段,堆砌一点花絮逸事,写来实在忐忑。窃以为日本的AV及其在中国的影响,实有从文化上加以研究的必要,若能看到方家高论,幸甚。
为什么IT公司喜爱AV女优?
第一个问题就这么直白,是因为前不久的年末年始期间,多家中国大型IT企业的年会活动都邀请了日本的AV女优出场助兴,俨然形成两个业界的亲密互动。而两个行当之间的共同之处在哪里?答案可能是技术。
日本AV产业和影像制作及传播技术的发展是密不可分的,甚至扮演了新技术的尝试和推广方面的重要角色。这么说并不过分。概括地说,日本AV产业迄今为止不过三十多年的历史,但经历了三个阶段,在影片质量、社会影响力和经济规模上,也有三个飞跃,而每一次都离不开技术进步这个推手。
日本AV产业的滥觞是1981年,其发祥受益于手提摄像机和录放机的普及。此前自20世纪60年代起,日本已有含色情内容的“粉色电影”,在一些专门的小影院放映,但那是胶片摄制,而所谓AV的V来自Vedio(录像带),拍摄工具变成了摄像机。这是个革命性的变化,毕竟,能接触并利用胶片摄影机的人士并不多,而家用摄像机使得AV的创作更加简捷和大众化,此乃AV蔚为潮流的基础。泡沫经济全盛期,日本家用录放机的普及率在40%以上,录像带出租店在全国突破了万家,AV成为年营业额上百亿日元的巨大产业。
第二个阶段肇始于微软的Windows 95宣告个人电脑时代的来临,加上不久后互联网的出现,AV进入全新的数码时代。数码技术,尤其是DVD的亮相,使得作品的影像质量和传播方式有了飞跃提升。在经营模式上,录像带出租店被DVD贩卖店取代;在业界传统上,迅速壮大的制片公司和固定的AV女优签约,建立“专属”女优体制;在企业规模上,由AV制片人高桥于1995年创办的新公司SOD,今天已是业界巨头,其营收从1996年的3亿日元发展到今天的150多亿日元,17年内50倍的成长速度,不得不令人刮目相看。
第三个阶段的新动力是互联网。2005年起,规避日本法律、设立于海外的无马赛克作品发布网站大批涌现,加剧了传统AV录像带的衰败。翌年,AV作品在日本已经不再以录像带形式发行,Vedio的名字虽然还在,但录像带已走入历史,徒显沧桑。而在这一时期,各家AV制作公司组成的行业协会,被日本经济产业省纳入了官方认可的行会管理机制。作为商业类型的AV产业,或许算是修成了正果。
接下来,日本的AV界还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笔者不敢妄言。但这个行业一直走在科技变革的前沿,对新生技术极为敏感,2010年已经出现了家用3D版AV作品,下一步的趋势,据说是和手机这一移动终端的深度结合。
IT程序员和AV女优,这么说彼此并不疏远,更何况,在中国大陆无法公开发行贩卖AV作品的限制下,IT从业人员早就是最有力的传播者和最得意的博览者。只不过,即便咱们是上市公司,出场费也不用给那么多。
AV只属于男观众,女人不看吗?
当然不是。有数据分析称,全世界色情网站的浏览流量中,应有四成来自女性。在日本,针对女性观众的AV颇有红火之势。
某日,大阪的一家书店前排起了长龙,全是女性,年纪从十八九岁到五十岁上下不等,她们在等着和一本写真集的主角、35岁的AV男优一徹见面握手。一徹的性感写真集由出版巨头扶桑社发行,迅速登上日本亚马逊的图书排行榜第九位,马上进入了再版程序。他的另一场粉丝见面会,门票从4000日元炒到20000日元。而生活中,他的很多服装和皮包来自女粉丝的慷慨馈赠。
一徹和另外两位男优号称“色情三剑客”,很受女人们的欢迎。在专程赶来的粉丝中,甚至有小学生的妈妈们组成的主妇团。她们表示,对丈夫们喜闻乐见的AV作品没有兴趣,并且有抵抗感,但通过女性杂志知道了一徹之后,买了他的作品,“能够忘记日常生活中的烦恼”,所以想见到一徹本人,当面向他道谢。
一徹所属的AV制作公司位于东京,五年前成立,专门制作给女性看的AV作品,目前保持了每个月三部左右的进度。该公司的负责人说,设立企业的原因是多年来在网上买AV的女性顾客逐渐增多,但她们反馈了不少观感,多数是不满,“看得让人不耐烦”,“这样的设定不可理喻”。于是,给女性度身打造的AV就成了必然。这些片子的制作人员除了男优不可避免,其他大多都是女人。该公司社长牧野说:“男性看的AV片儿内容很简单,但女性的就需要加进一些描写恋爱的场景,要有剧本。而且,一般的AV片儿寄托的是男性的幻想,有些对女性而言是会产生不快感的。”她甚至很专业地指出,在性行为表现上,男观众不愿意看到同性的后背遮挡住女优,而女人不然,“那个姿势更符合她们对紧密拥抱的期待”。这大概是性心理学的范畴吧。
在AV作品之外,面向女性的官能杂志也呈现逐渐增多的势头。对此现象,立教大学精神医学教授香山表示,日本的“草食男”在不断增加,相比之下,性欲强烈的女子却逆转上位。她们的经济能力和自我表达能力都在变强,而且也会在社会生活中积累不少压力,所以把官能当作调节心理的手段。有趣的是,“色情三剑客”被女性们比喻为日本一种白菜叶卷肉馅的食品,“外表草食男,内在肉食男”,这是她们的审美标准。
日本社会的女性地位是个总被质疑的话题,但不知道是否有一天,众多的AV男优也能拥有当红女优受到的瞩目,那对于女权主义者来说,算不算一个值得庆贺的时刻?
做AV女优,容易吗?
在AV渐成产业化之后,AV女优应运而生。
1984年,田所裕美子作为真正的专业AV女优登场,在她之前的女演员基本上来自“粉色电影”。现在,AV女优这个词,已经在当代汉语中获得了一席之地,或可算是日语“汉化”的最新例子。而苍井空在中国的迅速走红,亦从侧面验证了AV女优作为一个特殊职业的巨大影响力。
三十年里,著名的AV女优也算群星璀璨。这个职业群体的诸般变化,亦能反映日本社会几十年来的某些陵替起伏。就AV女优而言,美貌和繁盛程度都比过去大幅增长。有数据为证。到20世纪90年代后期为止,AV女优的总人数大约为700人,每年涌现出的新人在50人上下。但如今,和各家制作公司签约的AV女优总人数为6000~8000人,每年大概有三分之二,也就是4000~6000人被新人替换。这意味着每天都有十多名生力军加入AV女优的阵营,可谓惊人。而依照不完全统计,30年的AV史,涌现过的女优多在20万人以上。考虑到每天几百部的新作,这个数字并不算夸张,抑或还有低估。
但是,采访过700余位AV女优的作家中村淳彦表示,女优分单体(独当一面的主打女优)、企划单体(二线)、企划(普通水准)三个级别,100名应募的女性当中,能进入企划级别的十余人,企划单体级别的三四人,最高的单体女优真的是百里挑一。
传统的AV女优发掘方式多是制作方人士在街头尾随搭讪,新的方式则是在各类媒体刊登“募集模特”的广告,甚至也有女生主动找上门来。过去街头搭讪而来的姑娘,有时到了片场临时反悔,更有的因为受了“上电视节目”之类的哄骗而吵闹起来,总之纠纷极多。今天的状况基本上已经改观,那些女孩子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抵触不大,制作方可以省去一番口舌。
为何新一代日本姑娘中从事AV女优的人逐渐增多?最直接的答案,似乎当然是为了金钱。这话倒不完全对。因为和过去相比,AV女优的金钱收益不但没有水涨船高,反而不断下滑,甚至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一方面,免费下载的影像泛滥,冲击了AV作品的市场,一部作品的制作费最高曾经可达1000万日元,眼下有的仅为十分之一。另一方面,AV女优的数量大增,也造就了“僧多粥少”的激烈竞争局面,称之为混乱的战国时代并不为过。
那么,AV女优到底能赚多少钱?
1998年亮相AV业界的森下胡桃目前从事写作,她回忆自己19岁时踏入AV行业,以和制作公司一气签下12部作品合约而闻名,但报酬并没有想象得那样丰厚,最高的月份不到150万日元。1996~1999年,小室友里是日本最红的AV女优。她虽已引退,但和业界人士还有往来。据她说当年出道时出演一部作品的报酬至少是100万日元,此后逐渐下跌,退出前每部约70万日元。而现在的新人,有的处女作报酬只有5万~10万日元,实在让她大感震惊。据媒体披露,如今的AV女优酬劳还有更令人瞠目结舌的,名叫红音的女优在电视节目中说,最差的时候拍摄一部居然只有3万日元的报酬,收入最高的月份也仅有80万日元。2012年春,一位名叫杏树纱奈的姑娘很大胆地晒了自己的收入,她从事AV拍摄约三年,总收入是1823.45万日元,银行存款还剩下393万日元。最多的一个月里,她赚了312万日元。这个金额并不能说具有暴富性的诱惑力,因为若以一位普通公司女职员年收入250万日元的水准,也就是七年的水平。她本人对自己的选择颇为后悔,觉得为了这样一笔钱把身体商品化很不明智。
必须指出的是,导致女优们到手的金钱不多的根本缘故,是经纪公司的抽成,通常高达70%。由于这类经纪公司每每被与黑社会等势力联系到一起,如此比例也并不奇怪。
金钱的诱惑并非主因的话,那么是为了出名?
以AV女优起家,成功转型为电视名人的饭岛爱(已故)是最著名的例子。另一位2000年出道的及川奈央,金盆洗手后进入演艺界,成为小有名气的演员,还在国营电视台NHK的重头电视连续剧中扮演了角色。也许有些满怀明星梦的少女,期待着走她们的道路,由AV女优进军主流演艺界,但那样的概率实在太小太小。我那次见过的七海奈奈,据报道已经从AV界引退,成为一名职业演员,算是不多的成功例子之一。
做AV男优,幸福吗?
不止多位朋友半开玩笑地说最想从事的职业是AV男优,但这美梦倘若成了真,也许又是一个叶公好龙的笑话。
爱知县半田市的一名消防队员业余出演AV色情片,主动向上司坦白后,因为身为公务员,可能会遭到市政府的处分。这位小伙子是看到广告上的AV男优招募,才决定去试试看,制作公司让他放心,说一定不会被人发现。他去出演几次,每次得到5万日元的报酬。据说他作为消防队员,身材健美,体格良好,所以很受赞赏。
5万日元,在AV男优中算是极高的薪酬了。AV男优在日本据称大约有300~500人,更有说法称真正称得上职业AV男优的不足百人。其中每次出演能拿到3万~5万日元报酬的一流男优只有10~30人,剩下的多是所谓“汁男优”。极少数顶级男优能够达到年收入1000万日元以上的富裕层生活水准,“汁男优”则完全不能靠这个行当混日子。
AV制作公司的人士说,“汁男优”当中,大部分是有固定职业的条件不错的男子,公务员之外甚至有警务人员。公司职员和小老板很常见。他们投身这领域,主要是出于对AV的热爱,对能和女优一亲芳泽充满了憧憬。他们多是制作公司临时招募,现场收入大约3000日元~5000日元,不过这也让他们满足了。年龄上,20岁到50岁阶层的都有,而“汁男优”因为在片子里不大露脸,很少有人会记住他们的相貌。所以,有的人从大学时代开始就从事这个,20多年来一直参与,却在日常生活中无人知晓。
AV杂志记者曾描写过“汁男优”的现场情景:他们完成了一次射精之后,从工作人员那里取得一个圈形橡皮筋,套在手腕上。影片摄制结束后,他们数着自己的橡皮圈,每一个换得一张1000日元的纸币……
从生理角度讲,女性对连续性行为的承受力远远大于男性,所以AV男优的辛苦,同为男性者可以想见。然而,即便是女优的收入再低,也总好过可怜的男优们,这个行业,大概是日本最不同工同酬的吧。有趣的问题出现了:如果把AV看作是在性行为上男权强势意识的呈现,可在绝大多数作品当中,AV男优却完全被异化成了某种人形道具。
AV女优的内心世界什么样子?
一个人将自己的性行为商品化,展示给公众,总是一件需要相当勇气的决定吧。AV女优们在踏入这个特殊行业之后,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作家中村淳彦的《作为职业的AV女优》汇集了他对700余名AV女优的采访,是一部很有价值的社会学著作。他的观点是,如此之多的女性涉足AV,问题出在新一代日本女性的心灵上。
中村淳彦提出了一个独到的概念:承认欲求。在他看来,这些女性从小就缺少被认可、被肯定的经验,心灵处于空虚寂寞的状态,而变身AV女优之后得到的“真美”“性感”之类的赞颂满足了她们的“承认欲求”。因此,即便是作为AV女优的收入不易维持生计,也还是有大批的年轻姑娘投身其中。这倒可能应了那句话:姐演的不是AV,演的是寂寞。
中村淳彦认为,日本的AV业界目前处于女优供给过剩的困境。按照他的观点,也许这折射出了普遍性的心灵危机。笔者觉得有一定道理,日本人特别在意他者的“承认”,书店里众多的外国人所著的“日本人论”就是证明。
“承认欲求”的另一个论据,是日本某机构最近做的一个调查,分别针对男性和女性。问题是:在这个智能手机时代,是否曾拍摄自己的性行为?结果令人惊奇的是,39%的男性承认有过,女性的比例却高达52%。为什么会出现这个差异?女性为什么更多地接受拍摄性行为?一位女白领的答复是:“如果那拍摄的画面能帮助男友自慰,而不是看AV的话,我会觉得很骄傲。”
另一位作家黑宇幸宏写了一本《裸心:我为什么选择AV的道路?》,书中有他对佐伯奈奈、龙泽优奈等八位一流AV女优各自的长篇访谈。最特别的是,这些访谈往往是一边饮酒一边进行,最长的连续十六个半小时,女生们醉了,吐了,醒了。在酒精的驱使下,AV女优们倾吐了大量直白的感受和经历,确实,少不了被家人或恋人背叛、独身母亲的劳累辛苦、欠债无力偿还的悲惨、童年时代被同学欺凌的痛苦回忆……说实话,这些都未必是投身AV业界的必然理由,毕竟人生的悲剧是更大面积的广泛存在。但是,女优们多少打开了一扇自己心灵世界的窗子,让人们能多理解她们,也给她的心灵透透气。
女优霞果穗曾在日本AV业三十周年的最受欢迎30人评选中夺得第27名,今年她正好30岁。她在和黑宇幸宏访谈开始时就带着酒意说:“要想和我坦诚说话,就不要叫我霞果穗,我要说的是我自己,本名的自己。”
AV女优在作品中裸露的是肉体,但她们的心灵却裹得严严实实。
她们也基本上是寻常女子。退役AV女优峰奈由佳现在是漫画作者,她回想过去和影迷们的握手会等活动,有时也会遇到对方索要联络方式,而她对于这种情况并不完全排斥,只要对方“穿着普通,整洁程度普通,言谈举止普通”就好。这三个普通的要求,其实别有深意。当然,她也希望那位影迷能和她聊聊她的博客、她的画作或其他AV以外的活动。
在这里,我们看到了一个个生命的孤独。演的人是,看的人呢?
你看无码还是有码?
无码(马赛克)还是有码,这是一个问题。
早在AV的录像带时期,“表里”之争就一直是焦点,“里”是无码作品,“表”是市面常见的有码作品。两者都是色情录像带,区别在于出演者性器官的直接暴露与否,以及前者违法后者合法。
“里”的全盛时期在20世纪80年代,很多是独立制作。虽然图像粗糙,内容单调,但其口碑建立在“真实”的基础上;而“表”的制作相对精良,却会受到“真戏假做”的质疑。更有趣的是,围绕着表里的纠葛,这团小小的马赛克成了国家与社会之间的斗争焦点。
1988年,昭和天皇病危,日本警方借整肃社会风气为由发起打击行动,逮捕了大批“里”制作业者。而日本各界,包括部分知识分子持续和官方展开斗争,最终换来了官方将马赛克的方块数量减少5%的“退让”。这场斗法具有一种日本式的滑稽色彩:依据什么算出了5%的数字?5%的减少会保证公共道德的安全吗?
今天,由于服务器放在美国的网站规避了日本的法律规定,无码作品可以通过互联网到处传播。看起来,无码就要打赢这场战争了。但并不见得,近年来,有码作品在日本反而有回潮迹象。
过去提到有码无码的问题,一位日本友人的解释是,适当的马赛克增加了朦胧和含蓄的气氛,藏而不露,符合日本的传统美学观念。这个说法听起来蛮有道理。而今天的性心理学家和社会学者指出,有码AV作品的回潮主要是在年青一代男性身上体现,与“草食男”现象可堪对照。
性学家平准司认为,日本年轻男性的有码派是这样一类人,他们把女性过分美化,沉湎于幻想,无法接受性器官的暴露,不仅是女性,也包括男优甚至自己。过去的人是“看不到而想看”,现在则是“不想看就看不见”,这当中的变化,实有社会风气、人心的波动蕴含其中。
AV的意义何在?
这是一个很难轻易回答的问题。在整个人类社会,关于性的公共禁忌纵使多种多样,但进入私人领域时,那生命最原始最基础的东西往往会以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方式展现出来。对此,只要不曾伤害他人,最好的态度也许是理解与宽容。
首先,AV反映出的是人的观淫和窥阴取向,在现实生活中,这种取向会受到道德的谴责乃至法规的禁止,于是,观看AV成为一种替代性的满足。至于人为什么会有观淫和窥阴的冲动,那可能属于深奥的人类学范畴,笔者学养不够,未敢妄议。其次,人类在性上面的癖好,可能和饮食的口味一样丰富,AV或许给那些需求独特的人士提供了安抚的可能。举几个例子。日本某制作公司曾推出一位50多岁的相貌身材均相当丑陋的中年妇女主演的AV作品,居然卖出了700余盘,有利可图。这带动了日本AV业界的“熟女”风潮。而一般人认为AV女优的胸部丰满是必要条件,但事实证明,一部由胸部几乎扁平的女优主演的作品竟然热销一万多盘,形成了“平胸”系列。
以上说的姑且算是从人性原初角度出发,接下来要谈的是从社会角度来看,AV的深层蕴意为何有必要探究。
日本维基百科对AV作品的定性是一种商品,一种在观者自慰时用来辅助性幻想的特殊商品。与真实的性行为相比,性幻想是自慰不易割舍的重要部分。而AV产业在日本的兴盛,是建立在男性为主的性幻想需求之上的。
有日本学者认为,作为海洋国家,日本男性的航海经历使得他们在海上漂泊时只能依靠自慰来排遣性冲动,可是若把这个当作现代人性幻想需求的根源,似乎有点言过其实。性幻想的成因,可能和性资源分布的不均衡有关,也可能和社会对于性的种种约束有关。我们曾经常说的“看黄片儿”导致现实生活中失控的乱性冲动,那大概是处于某种强烈性压抑的环境下的人性反弹。日本的性风气算是开放的,但同样会有压抑,这种压抑可以通过AV求得缓解,释放心理焦虑。
在日本的繁华街市里,有专门提供单间供人观看AV的店铺,配备纸巾和自慰器具;所有的音像出租店内,都必定有一个作品相当丰富的成人AV角。顾客基本上都是男性,有青年也有中年。他们挑选自己喜欢的作品,和女性在商场的服饰货架前翻来拣去没任何分别。很多日本男性从少年时代开始观看AV并自慰,养成了习惯,以至于在某杂志的一次调查中,数据显示已婚男子中约有三四成每周仍要自慰一两次,AV则是为他们提供性幻想的源泉。
众所周知,日本的恐怖电影与西方的恐怖电影有着不同的文化意义和表现形式,AV亦然。不知道是否可以说欧美的色情影像作品更注重观淫,而日本的AV强调提供想象。有论述就提出,日本AV与欧美作品相比的特点,在于对女优的访谈和很多篇幅的美丽形象展示。观者因此可以获得代入感,把自己幻想为可以一亲芳泽的幸运儿,有些接近心理治疗的功能。
另外,日本AV中也有不少性虐待题材的作品,抑或更具文化分析的价值。粗略而言,这类性虐待作品的暴力残酷程度并不太突出,与其说是通过展示肉体的剧烈痛苦换取快感,不如说是唤起观者心理上的愉悦和释放,达到“安心”的状态。比如说“绳缚”,几乎是每部SM片子当中必不可少的内容,以至于有“紧缚师”的职业和“绳缚美学”,但它并不是以刺激肉体痛感为目的的。这就涉及女性性征的文化意义。
“绳缚”、“拘束”之类的行为被称作“轻度性虐待”(ソフトSM),在一般的娱乐性报纸杂志上并不少见,可见其普及程度,并形成所谓“SM美学”。在日本传统文化中,女性摆脱不了一种“恶”的特质。她的生殖力,她的激情和诱惑,对男人来说是邪恶、神秘而可畏的,男人可能会被耗尽精力或被摆布命运,因此产生了巨大的焦虑和恐惧。在AV作品中,对女性的性虐待实际上是男性焦虑与恐惧的另一种形式的表现:五花大绑的捆缚,似乎是要拘束女性身体内部的“恶灵”;鞭打(一般下手并不重)、滴蜡、剃毛等刑罚更像一个“净化”(日本人称之为“调教”)的仪式。
归根结底,AV在日本社会中的角色是具备一定“治愈”功能的存在,某种程度上和恐怖片差不多。女性喜欢看恐怖片,男性喜欢看A片。这么说也许不算太离谱吧。
其实我是一个演员?
多年前和日本朋友聊天,他说到AV女优,有些忧虑地说:“如果自己的妻子曾拍过AV,心里的滋味会很奇怪……”
但中村淳彦指出,这十余年来,日本社会对于AV产业的宽容程度有很大改观,自然也包括AV女优。在他接触的例子中,有的退役女优结婚生子,生活幸福。也有的男性表示,只要是娶到美女,也并不介意她曾从事此一行业。有一点要提及的是,已故的饭岛爱在退出AV业界后于电视行业的成功,对AV女优的社会形象有颇大的改善作用。
客观地说,日本人的性观念自来比较开放,相关的道德标准亦不脱现实,对于女性依靠出卖色相(不论是否发生肉体关系)赚取金钱本来就持宽容态度。饭岛爱的成功转型,又把AV女优这个有些遥远到神秘程度的身份展示于公众化的电视屏幕,让大家看到了她和一般娱乐圈女星并无分别的谈吐举止。在这个基础上,对AV和女优的道德苛评越来越缓和了。
58岁的日本主持界天王巨星明石家秋刀鱼,在日本演艺圈的地位类似中国台湾的吴宗宪,前妻是演技派影后大竹忍。他曾被媒体报道和小他30多岁的两位AV女优优希真琴、片桐绘里华分别有染,姑娘们甚至在电视节目上大谈特谈他的性器官特征和喜好。片桐表示,和她保持了肉体关系的大明星还不止明石家一人,而她身边的女优们不少也都在演艺圈有自己的性伴。这类八卦新闻揭示了AV女优们和主流演艺圈的密切往来,尽管这往来通常是赤裸裸的性,但至少说明了AV女优们并没有受到排斥和蔑视。毕竟,以明石家秋刀鱼等人的身份,并不难吸引其他女性。
与演艺圈走得近的AV女优们确实存在转型其间的可能,前面提到的及川奈央至今仍活跃于电视剧和舞台剧的领域。尤其是出演国营电视台NHK主打的连续剧《龙马传》,前AV女优的身份一度成为媒体的话题。
当然,并非所有的AV女优都抱着曲线进军主流演艺圈的梦想,AV作品的演出也未必能磨炼出像样的演技,但她们或许更加倾向于自己是一位演员。就像有国人开玩笑将AV称作“爱情动作片”,女优们男优们大概就是这么想的吧?
苍井空为何成为老师?
日本AV作品和中国有关系的,女优当以台湾出身的观月雏乃最为著名,另外还有过一位上海出身的惠美梨。最近,有两位分别叫杉山美里和元井明奈的女生,也都自称来自上海,但后者似乎曾以湖南女留学生“张丽”的名字拍了处女作。再就是数年前,曾有日本制作公司到北京、上海等地,用偷拍买春的方式摄制了多达几十集的“小姐”系列。与之相比,日本AV在中国一般民众当中的影响,确实到了连日本人都颇感吃惊的地步。
最突出的例子是苍井空的持续走红。
分析日本AV在中国的潜在扩张,有多重因素不能忽视:东亚在审美等方面的文化接近,对发达国家的仰视心理,客观的生理冲动及解决需求……但导致苍井空在中国化身“苍老师”的,更关键的可能是对社会现行道德规范和体制的不满。
在日本,老师(日语“先生”)是非常严肃的用语,除了教师、律师、医生、议员等身份之外,以老师相称或有恶意挖苦之嫌。这也是一些日本人在得知“苍老师”称呼时大为不解的原因。然而,将苍老师放在中国当下的语境中,你会发现其含义有别种阐释的空间。
首先,“老师”在中国作为社交中的身份称呼,已经和先生、小姐一样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凸显了现代汉语在称呼表达上的不足。其次,也是最有决定性的因素,应该来自“苍老师”隐含的讽刺味道。被讽刺的包括虚伪而不切实际的道德规范,假大空的宣传噱头,挂羊头卖狗肉的表里不一,道貌岸然下的猥琐真相。苍井空事实上已经脱离了AV业界,虽然并没有按照日本的做法正式发布引退宣言。她以AV女优的身份光明正大地走秀、出席活动、与粉丝交流互动,确实构成了一种讽刺。苍老师,是以不正经来对付假正经,此或乃一种王朔式的回应?
结语
日本AV(成人色情片)这个Made in Japan的独特产品,不仅缔造了在其国内每年逾几千亿日元的庞大产业,也在海外拥有相当的观众和市场,成为另类的文化输出。对此,最初翻开AV事业第一页的人士们,应该是难以想象的吧?
最后,笔者未能和AV行业有更多的接触经验,作品阅历亦有限,写这篇文字诚惶诚恐,不足之处还请读者见谅。
[1] 王东,辽宁人,客居日本,弃文从商。著有《别跟我说你懂日本》《敛与狂》(人民文学出版社即将出版)。
6.视野:咄嗟失道趣东瀛
——日本佛教一瞥
撰文/成庆
摄影/成庆[1]
探访日本,各人大概各有期待。寻常旅人大概极易沉醉于东瀛的“春之樱”与“秋之枫”,毕竟“在绚烂中消逝”不仅是难得一见的美景,也或多或少可以从中感受大和民族对于美之无常的沉溺。可是,要理解孤悬于东海之外的岛国,无论是“樱与枫”,抑或是“菊与刀”,大多只停留在某种浅层的想象上。就比如说,那遍布京都、奈良的寺庙与神社,我们能洞悉它们的秘密吗?
初次日本行,以“佛教”作为此行主题。笔者喜读汉传佛教史,东瀛佛教直承唐宋遗风,自然是最好的参照物,而且要在此岸满地疮痍之后去感受那汉传佛教的丝丝气韵,东渡或许是不二选择。
短短十数日的行程基本集中在关西,从大阪直奔京都,盘桓数日,上比叡山,然后转往奈良,最后再绕道上高野山。
对日本佛教稍有了解者,或可明了此路线的某些含义。日本佛教诸宗派的地理分布,随各宗引入、兴盛以及分化的时代而不同,最后形成了汉传佛教的某种“层累效应”。例如,奈良作为“六宗”(三论、法相、成实等宗)的重镇,大抵可代表隋唐初期前的汉传佛教,而京都则充分彰显了唐代佛教鼎盛时的风采,而远离关西的镰仓则洋溢的是宋时禅宗的气息。
“奈良六宗”基本上是诸家齐放,不尊一宗,如三论、法相、成实等宗都各自竞逐,彼此交融。而进入京都时期,则是以天台、真言二宗领其风骚,也正是这二宗,开创了数百年比叡山与高野山并立的局面,影响至今。至于今日国人所熟悉的茶道、剑道,那正好是镰仓时期禅宗流布的文化果实,镰仓远离京都、奈良,而这只是因为新兴的武士阶层想借助禅宗来表达他们异于公卿、贵族的文化认同,无论是以“清寂”闻名的茶道,还是以“勇、义”为主轴的武士道,都得益于禅宗精神的哺育。相比而言,天台、真言二宗,都是以名相仪轨烦琐、器物庄严华丽而见长,故多受公卿、天皇青睐。日本各阶层的文化竞争,多以佛教作为参照,此则与中土略有差异也。
一入山门,凉风自来
抵达大阪,匆匆地游历大阪城,此处自是战国迷的好去处,虽是毁后重建,但仍可领略天守阁昔日的辉煌。城内四处可见纪念“大阪冬之阵四百年”的旗帜,丰臣家的兴衰史,是日本中世史的重要标志,正是在其基础上,才得以开启延续二百六十五年的德川幕府,而再往后,那就是让大清国颜面尽失的明治维新了。
在京都寻找到预订的下榻处,一眼便看见街对面的本能寺,织田信长昔日殒命于“本能寺之变”。虽据学者考证,位于中京区的本能寺并非当年信长被围自杀的旧址,但前来探访东瀛佛教,却首先与这位火烧比叡山的“灭佛者”不期而遇,这究竟是何种因缘?
在三条河原的街道旁,不经意看见“坂本龙马遇刺处”的标识,而就在附近的大楼旁,还能看见“明治三杰”之一桂小五郎的纪念像。在这座千年古都里,明治人物似乎仍在熠熠生辉。相比而言,此地同光年间的中国贤人义士,反倒被后来的革命浪潮湮没得无影无踪,今日谁还记得起魏默深、郭嵩焘?
穿过鸭川河——这是京都的灵魂所在,直奔南禅寺。京都寺庙鳞次栉比,如无计划,依序看去,恐一日也走不过数个街区。而且由于宗派杂多,泛泛观之,难有头绪。
南禅寺是临济宗南禅寺派的总本山,创寺约在14世纪末,那是汉地禅宗传入日本的鼎盛期,它位列“京都五山”之首,这“五山”的名号,也只不过是效仿南宋“五山十刹”罢了。
南禅寺三门
入南禅寺,便见高大“三门”(即山门),游人散坐于山门前,门后则透出一片浓绿。南禅寺“三门”是日本佛寺三大山门之一,巍峨雄浑。这等山门气派,在如今的汉地寺庙中反倒难得一见,人皆道岛国民族无大气象,仅观南禅寺山门,或可纠此谬见。
盘桓于山门前,竟有难舍之意。入寺,见一石碑,上刻禅僧所题俳句:“一入山门,凉风自来。”禅宗因不重教理,故标榜不立文字,但却留存语录无数。汉地禅宗除机锋棒喝之外,禅僧多有与儒生文人吟诗唱和者。虽僧传中并不立“诗僧”一门,但佛教史上却隐隐有一个诗僧传统,从唐代的寒山到近世的八指头陀,均是以佛理入诗见长。
入到寺内深处,可见江户时代的国宝级建筑——方丈室,进门便见禅门偈语——“照顾脚下”。今日汉地禅寺,常见“照顾话头”的偈语贴于醒目处,时时提醒修行人观照起心动念。至于“照顾脚下”,如今更多只有提醒游客谨慎行步的意涵吧。
沿回廊徐徐观赏,日本佛寺一绝——枯山水便深藏其中。以砂石表山水意象,颇有一花一世界的禅意,也合符禅宗的“极简主义”风格。
在寺内四处游走,多见游客,不见僧侣,完全缺乏汉地寺院僧俗杂处的“烟火气”。游人觉得无妨,我却隐隐觉得不安。偌大寺庙不见僧侣,多似游玩之地,却不见活泼泼的信仰氛围。
日本佛寺今日的格局,有其历史的渊源。如今的游人如织大概是明治以来,尤其是战后日本佛教各宗派从衰败中重振的结果。传统依附于寺庙的檀越(施主)制度逐渐松散,寺庙财产多被政府征收,战后许多寺庙的住持常需兼职才能弥补资用,逼迫名寺古刹多以开放观光为收入来源。南禅寺这样的名刹,收入基本无虞,但是许多乡间小庙,却相对难以维持,所以也曾见高野山上的寺庙住持在早课后兜售牌位,只是这些“生意”多隐匿,不足为外人道也。
南禅寺的光与影
偶遇的本妙寺
京都寺庙众多,但附属于不同宗派,彼此夹杂,如不留心,根本不知各家之间有何差异。沿路走去,随处可见许多不知渊源来历的寺庙。路边偶遇一间“本妙寺”,门口立有“鬼子母善神”与“赤穗义士”两块石碑。“鬼子母神”较易知晓,出自《法华经》中“鬼子母神”发愿护持《法华经》的典故,所以尊奉《法华经》的天台宗、净土宗以及日莲宗多有供奉“鬼子母神”的传统,将其作为重要的护法神祇。但这一传统在中国的天台宗与净土宗传承中则不多见,无疑是日本佛教的发挥。而那一方“赤穗义士”之碑,纪念的则是江户时代赤穗藩的四十七位家臣为报藩主切腹废藩之仇,夜袭斩杀将军家臣吉良义央的事迹,寺中供奉着“赤穗义士”的木像。武士道的“忠义精神”在日本往往与佛教无缝对接,甚至有位美国学者专门著书《战争中的禅》(Zen at War)来分析日本禅宗与军国主义精神之间的关联,这恐怕也算是日本文化中的一种奇妙混合物吧。
青山只解磨古今
出南禅寺,顺着小路前行,便是通往“哲学小路”的方向。在小径旁发现一家不起眼的寺庙,大门紧闭,门口立有一方“达摩大师”的纪念碑,旁边的木板上书有两句摘自中土典籍《禅林类聚》的禅门偈语——“青山只解磨古今,流水可曾洗是非”。这类偈语,古来禅门用来开悟,今人路过,恐也只是增加一些旅途的兴致而已。
“哲学小路”的名气到底有多大,我其实并不清楚。这条因京都大学哲学教授西田几多郎而得名的步道,虽然可以想见夹樱缤纷的美景,但成为名胜,恐怕是京都人对“康德式哲人”的某种敬礼。沿小路直走,游人渐少,进入寻常的住宅区里,屋旁有一小寺,后有一墓园,规模不大,墓碑依次而立。阴阳毗邻,如在中国,则非吉祥之地。一路走来,发现日本寺庙多设墓园,供亡者安葬于此,据说费用不菲,时常引人诟病。
夕阳西下,天色近暗,路旁并无标识,只觉渐入深处,绿荫渐浓。前方有一木牌,上书“法然院”,寺名既是“法然”,当属于法然上人所创的日本净土宗。
从下望去,大门颇有几分破旧之意,顺着山势往上走,寺门内树木浓荫,虽有夕阳的光线照射,但仍显昏暗。所以只是顺着山势往上,突见一塔矗立,四周全为墓地。细看此塔,下方刻有“摹江州阿育王塔”。“江州”一名,或许指今日之九江,这兴许是当年的日僧仰慕汉地阿育王塔的庄严而在此仿制的吧。
绕塔三匝,步入墓园,天色虽近昏黄,但仍可清晰辨识墓碑上的字样。墓地四处可见地藏菩萨像,地藏信仰在日本文化中的影响远超中土,尤以墓地所见为最。一肘长许的地藏像矗立亡者旁,于偶入的我们也生起莫大的安慰,顿有吾不孤也之感。后来才知,法然院葬有著名史家内藤湖南、经济学家河上肇,可在那密布的墓碑间要找到一两位熟悉的名字,除非有特别的因缘,更多可能是相见不相识。
寺院墓园的地藏菩萨像
快步走出墓地,遇到一对外国情侣询问墓地旁的泉水可否饮用,我们对日本墓园习俗一无所知,善意劝告不饮为佳。过去常知日人惯以清水濯洗墓碑,不知是受中国禊祓习俗的影响,还是与佛教有何种关联。但就我所知,汉传佛教虽有“供水”之仪轨,但却无扫墓濯洗的风俗,恐是自家文化的发明。
何当归本国,继踵大师风
次日清晨,依旧沿着三河原町,穿过鸭川,但此行目的地则是天台宗的门迹寺院——青莲院。因这些年研读天台教典的缘故,所以对天台一宗有莫名的亲近。传入日本的天台一宗,势力影响远超中土,姑且不论今日比叡山作为天台祖庭仍具影响力,京都一地,天台宗寺庙众多,足以想见当年天台一门的威势。
前年参访浙江天台山,朝礼祖庭,瞻仰祖师行迹。询问当地的年轻朋友可知天台宗的源流,答道,当地人只知国清寺,多不知天台宗为何。可是入了国清寺、智者大师塔院,却处处可见日本、韩国佛教各宗派所建、所立的纪念堂、塔碑,两地对待天台宗的态度,可窥一斑。
国清寺内有赵朴初所书的“行满座主赠别最澄大师诗碑”,上刻唐朝行满法师当年写给日本天台宗最澄大师的临别诗:“异域乡音别,观心法性同。来时求半偈,去罢悟真空。贝叶翻经疏,归程大海东。何当归本国,继踵大师风。”这一去,天台宗在东瀛获得了赫赫声名,中土反而一而衰,再而竭,虽有民国谛闲大师中兴,但革命潮流却将天台法子席卷至台港等地,今日虽有年青一代戮力学修,但要复兴恐仍需时日。
京都天台宗门迹寺院——青莲院
未到青莲院,却在路边偶遇一石碑,上书“坂本龙马、阿龙结婚式场迹”。根据史载,坂本龙马是在青莲寺举行婚礼,但此处分明是寻常的建筑,原来此处原属青莲院塔头金藏寺之领地,后因寺毁而不能探寻旧迹,徒留一方碑刻作为纪念。
继续前行,向右拐入缓缓上升的斜坡,便可见青莲院的门庭。青莲院在游人心中并无盛名,但是对于日本佛教而言,它有相当的地位,位列“睿山三门迹”。所谓“门迹”,其实是皇家贵族子弟出家之寺院。天台宗因最澄大师的开宗及弘扬,又因比叡山毗邻京都,重教典的传统颇能吸引好文尚艺的公卿贵族,所以日人尝有言,“天台属公卿”,可见台宗与皇族公家的密切联系。现任青莲院门主东伏见慈晃之父慈洽是明仁天皇叔父,当年曾任青莲院门主,后传位于慈晃,还曾引发教界的轩然大波。不过这皇族把持门迹寺院的传统,至今仍是不绝。
青莲院不大,却极尽清幽之意,其中最有特色之处,则是可在回廊静赏“池泉回游式”之庭院。或许是因天台宗风,青莲院相比禅寺的那种简洁,多了几分雅意。堂内见一条幅,虽夹以假名,但仍可辨认出所书内容是《千字文》中的“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闰余成岁,律吕调阳”,书者就是现任门主慈晃。为何在醒目处不悬挂美文禅语,反倒是此等“蒙学文字”,想必是日人多喜好这其中的“天然反复,不假造作”的自然趣味吧。
一路看来,日人于寺庙的修建,除多采用唐宋汉地寺庙的形态与布局,也多注入东瀛特有的“美感”,如枯山水与各式的庭池。只是此等建筑,如细细品味,则觉精致有余,而少有唐宋寺庙的洒脱与秀逸。台湾法鼓山当年在抉择道场建造风格时,独取唐风,不取明清,也是看重唐寺的雄浑大气。至于明清以后中土寺庙风格的粗鄙化与俗化,恐怕又是另外一段值得追溯的历史了。
智慧乃道
出青莲院,直奔毗邻的净土宗总本山知恩院。日本净土宗与汉地净土宗并没有直接传承,创宗者法然上人根据汉地净土宗祖师善导大师的《观经疏》等论述加以发挥而创宗,倡导念佛求生净土法门。因为净土法门强调凡夫皆可往生净土,而与天台等宗多只弘传于贵族公卿中有别,所以在日本曾引发一阵巨大的信仰风潮。法然上人也因此受到他宗嫉恨,因此遭罪流亡土佐国,多年后才被赦免,回到京都。
沿路而上,从知恩院侧门入,在寺内胡乱兜转,见一厅堂中有僧众吟诵,脱鞋进入,方知寺院正进行诵经超度法会。堂内分内外场,外场皆铺以榻榻米,供信徒、信众休息,还有幼童在其中嬉笑追打。而内坛则举行法会,主法僧人依序诵经超度各家亡者。超度完毕,信众即可离开内坛,场外的信众则依序入场候补。
盘坐于外场,静听内坛僧众梵呗,与汉地音调大相径庭。参与法事的僧人五六人,声调却极为铿锵有力,有如战场冲锋,相比而言,汉地梵呗声韵则较为柔和曲折。
不等法事结束,起身出堂,绕过正在整修的御影堂,便可见法然上人像与长长的阶梯,通往知恩院的灵魂之地——御庙。在阶梯入口旁,竖有一碑,上书“智慧乃道”。想起方才刚刚走过的“哲学之道”,东西文化之间,一喜谈“智慧”,一则多论“爱智”(Philosophy),皆以“智”为目标。只是东方重顿悟圆成的“慧”,西洋哲学自亚里士多德以降,则多重分析归纳之“知识”。二者迥然有异。
登上“智慧乃道”,尽头即是御庙,门前立有书有“南无阿弥陀佛”与阿弥陀佛刻像的石碑。净土宗以持名“南无阿弥陀佛”为简易法门,从现代人的角度看,这种信仰形式多落粗鄙的神教祈福,不过这多是因为未深入汉传佛教源流而造成的误解。净土一宗的修行,在汉传佛教系统中,常依天台、华严教理,只是这两宗教理玄奥难解,常人难入,故高僧大德多告诫信众,以实践为入手处,称名念佛,即可渐晓佛理,往生净土。只是这样复杂的源流,外人不知,教界中人也多不理解。
法然上人像
京都天台宗门迹寺院——青莲院
在御庙参拜结束,出大势堂,见堂前门扉上贴有“信心”二字。净土宗的修行以“信愿行”为核心,故多提“信”,而少言“理”,只是在现代理性主义兴盛的今天,人们多怀疑,多批判,似乎少能对某一种学说或宗教生出极大的“信心”。但事实上,今天无论是中土还是东瀛,净土仍为最重要的信仰传统之一。或许,在怀疑主义最盛之时,我们对于未来的“信心”渴望往往也会更强烈吧。
[1] 成庆,大学教师。研究中国近代思想史与佛教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