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安:世上最温和的那个侠客

  

  在所有的华人导演中,最吸引我的是李安。不只是他在电影上的伟大成就,更是他永远温和的笑容。

  是的,我常常被他的笑容感动。他从来都是那样温文尔雅,说话不紧不慢,说话时脸上甚至有在大陆男人身上再也看不到的羞涩。

  从容可爱的“纽约客”

  上世纪80年代后期,纽约集聚了一批从中国过去的艺术家。像李安从台湾,谭盾从湖南,陈逸飞从上海,陈凯歌等从北京,好像商量好了似的。后来冯小刚、张艺谋也是纽约的常客。一群特别有理想的年轻人从中国文化的各个地域来到纽约。他们所有的财富就是各自的经历:有的插过队,有的当过兵,有的当过工人……

  就像冯小刚在《北京人在纽约》中说的:纽约是天堂,纽约也是地狱。但对李安来说,纽约是一个梦想者的天堂,尽管他在纽约大学硕士毕业之后并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但是在纽约他能见到来自全世界的醉心于艺术的“神经病”,比如说陈逸飞刚开始给人洗汽车,谭盾在地铁里拉小提琴,李安在片场跑龙套。但是他们白天各自为战,为面包奔波,一到晚上,便聚在一起谈艺术、谈理想。当时木心家里就聚拢了一批艺术家。

  音乐家谭盾回忆说,这中间李安是最为有城府的一个。他不大吹牛,他喜欢听,听了他也不大表态,但是他有很深的沉思。他的外貌就给人很从容而且深邃的感觉。

  1985年,李安毕业后的第二年,与美国三大经纪公司之一的威廉.莫瑞斯签约,取消回台发展。但是在当时的美国电影界,根本不可能有他一个年轻华人的位置,因此赋闲在家,一待就是6年。家庭开支要靠仍在攻读伊利诺伊大学生物学博士的妻子林惠嘉,他只能做家庭煮夫,一个安静的暖男,烧饭、带孩子,包揽所有家务。他把自己煲成了一锅锅靓汤,烩成了一桌桌好菜。他说菜好吃到他的岳母要给他出钱开一间餐馆的程度。他的梦想可不是来美国当个大厨的。因此平时并没有停止阅读、看片、写剧本。

  一年春节,纽约艺术家们相聚联欢。大家起哄让李安唱一首台湾民谣。李安连连摆手说不行不行,面红耳赤地正推搪间,忽然,他头一抬,眼睛直望一个角落,亮开了嗓子!他唱完,因为跑调,大家肚子都笑疼了。他带着笑,有点儿不好意思地说:“对不起我实在是五音不全,你们这是赶鸭子上架。”正说着呢,他眼睛又一瞪,说:“我再来一首吧!”唱第二首时,大家都不笑了。所有人都感觉到这不是台湾民谣,而是一种来自他内心深处的声音。

  他的生命中有一种非常顽强和朴素的东西,自然流露,连他自己都不大察觉的。这就是李安。从容,可爱,而又出其不意。

  中西文化的沟通者

  也许是经历移民后不同文化冲击的关系,早期的李安非常青睐移民间“父与子”的题材。

  1990年,李安完成剧本《推手》,写一个传统的太极拳老师与儿子的美国家庭之间的隔阂与矛盾,不仅获得台湾政府优质剧本奖,而且使他获得了第一次独立执导影片的机会。《推手》(1992)是他电影“父亲三部曲”的第一部,另外两部是表现远去美国的同性恋儿子面临父母逼婚的压力的《喜宴》(1993),和将两代人的矛盾放在一顿顿饭之间的《饮食男女》(1994)。李安出生于台湾普通人家庭,有很强的家庭观念,成年后又长期生活在美国,中西方文化的差异,是他时时能看到、感受得到的。渴望自由与独立的年轻人与传统的旧式家庭观念之间的冲突,是他这些故事里共同的主题。

  《推手》,很中国的一个片名。推手,是中国太极拳里特有的动作。当两种文化尖锐冲突的时候,是否能如太极一样四两拨千斤,颇费思量。这是很多到了海外的人都可能遇到的问题。剧中身为独子的电脑工程师朱晓生,在成家立业后,将自己的父亲从北京接到了美国共同生活。却不料父亲与自己的美国妻子之间爆发了不可调和的矛盾,甚至使自己幸福的家庭生活一度到达濒临崩溃的边缘。从小习太极拳的老朱,退休后来到美国,原本以为可从此安享晚年,可是因语言不通,生活习惯不同,平日并不开心。离开了儿子家就会迷路,只能整日在家中听京剧、练太极,他闹出的动静,让在家写作的儿媳非常恼火。老朱愤然离家出走后,最终还是返回了中国。

  李安第一次拍电影,只用了24天就拍完了这部处女作。但是《推手》的构思和细节处理,几乎就来自李安闲居美国的生活状况,剧中洋媳妇玛莎的角色,这个经常呆在家对着电脑写稿照顾孩子的女人,其实就是李安蜗居六年的写照。只有李安这样既受过传统中国文化教育又在美国长期生活的人,才能写得出如此感同身受的作品来。故事展示了现代都市人尴尬、局促又充满矛盾的的生存现状,在中西文化、传统文化和现代文化的差异与隔膜中李安认真地探讨了各种伦理道德关系。这部电影在台湾获得了金马奖最佳导演等8个奖项的提名,并获得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及最佳导演评审团特别奖。此外,该片还获得亚太影展最佳影片奖。

  三部曲之后,李安将目光投向更广的世界,且一发而不可收。

  1995年,李安凭借他的第一部英语片《理智与情感》,成功进入好莱坞主流电影制作行当。该片获得包括最佳影片在内的七项奥斯卡金像奖提名,并摘得奥斯卡“最佳改编剧本”和柏林影展“金熊奖”及多项英国学院奖。李安还被全国影评协会和纽约电影评论家协会评选为最佳导演。

  李安在电影方面长期的积累,在沉寂了数年之后终于爆发了出来。但是毕竟他深受中国传统文化的影响,李安虽然是在拍世界题材、其他种族的题材,但中国文化的贯通在他这里是一以贯之的。包括后来他拍《冰风暴》《与魔鬼共骑》《断臂山》这些,从中都可以看到李安非常深刻的中国艺术家的情怀。

  比如我喜欢的《断臂山》,其中的音乐,从头至尾是一把简单的吉他。音乐起时,让人想到中国的古琴,还有中国的书法,轻重缓急,挥洒自如,简单而深邃。美国中西部的山川牧场被李安拍得像中国的山水画似的,对人性美的呼唤都涵容其中。这超越了种族,超越了国界。

  另一个意义上的侠客

  也许,每个男人心里都住着一个侠客。

  每一位华人大导演也都有一个武侠梦。

  “武侠世界是一面镜子,有人窥到权力,有人窥到心魔,有人膨胀,有人忏悔,有人受制于道德,有人则无法无天。”李安、王家卫、侯孝贤、张艺谋等华人导演纷纷介入这一题材的时候,武侠从过往的粗陋中走出,有了前所未有的光辉。

  李安说,他小时候,总觉得武侠是很“神”的,是很怪的、很灵的、很飘的。而八九十年代的港台武打片中的打斗,却让人觉得永远是从电动游戏室里传出的一样。其实,中国的武打艺术是从戏曲来的,完全是意念的博弈,哲理的较量,阴阳的平衡。李安感受的是这么一种张力,他要用另一个角度把狭义的武侠拓展,延伸,即探索“侠”的内心深处。“因为武侠这个东西,实在太宝贵了!”

  2000年,李安接受纵横国际影视公司的老板徐立功的邀请,推出由犹太裔编剧詹姆斯·沙穆斯改编自王度庐小说的武侠电影《卧虎藏龙》。为了拍这部戏,李安把房子都抵押了,从新疆大漠到浙江竹海再到紫禁城,不停地奔波,整条腿都瘸了(严重的风湿病)。最后甚至没有钱来付谭盾和马友友他们为电影配乐的经费。但是他还是赢得了他们义无反顾地支持。2001年,凭借《卧虎藏龙》,李安获得美国导演协会奖,并获得第73届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等4项大奖。这也是华语电影历史上第一次荣获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外语片奖。

  武,止戈也。这也是武的最高境界。电影中,一代大侠李慕白有意退出江湖,托付红颜知己俞秀莲将自己的青冥古剑带到京城,作为礼物送给贝勒爷收藏。李慕白本意隐退,没想到却惹来更多的江湖恩怨。影片没有一般武侠片那种笑傲江湖的冲天豪气,而是着力探寻江湖深沉而含蓄的人文内涵。李安一改其所擅长的情感伦理片风格,从更为现代的全新的角度将中国古典美学传统和情感理念诠释到一个新的高度。

  片中李慕白和俞秀莲柏拉图式的爱情、崇高的人文境界,罗小虎和玉娇龙敢爱敢恨、敢打敢杀的西部牛仔般的性格,无论是美国知识界还是普通观众都很容易接受;李慕白为师傅报仇杀死碧眼狐狸的故事,很容易让人想起《基督山伯爵》,而盗走青冥剑的这条线索又像极了美国的通俗剧。“所以说这部电影的意义并不在于李安展示了多少中国元素,而在于如何用恰当的方式让众多美国人理解和接受这种展示。”

  李安可以说是另一个意义上的侠客,他当然不是舞刀弄枪的高手,而是利用他谙熟的东西方文化,利用电影这种他最顺手的武器,用自身卓越的艺术功力,推倒了阻隔中西方文化的墙之一角,打开了一片新天地。无论表现什么样的题材,原来中国文化本身的教育和熏陶,李安都非常珍惜。更重要的是,他从没有割断中国文化跟世界文化的联系。而这一点,是张艺谋们所欠缺的。

  十年一觉电影梦

  李安横跨中西,在文学、电影、视觉艺术方面的感受是非同寻常的。他永远有一种从世界文化的角度看待自己的长处和优势的能力。别人不敢碰的,他碰了。比如《断臂山》。

  安妮·普露的短篇小说《断臂山》在美国很有名,它是一个关于西部牛仔的题材,因其包含比之异性恋为主题的小说更多的禁忌和冲突、更复杂的文化渊源,所以同性恋文本蕴含着值得更多讨论和研究的人类情感和文化因素。有评论说其在美国文化的含量类似于中国的寻根文学,直指美国的脊梁和灵魂。好莱坞的导演都不敢接。拍完《卧虎藏龙》三个月,李安就接了这部戏,铆足了劲在《断臂山》上,甚至胸有成竹。这不能不说温和的李安,还有非常勇敢的一面。

  影片上映时形成一阵席卷全球的文化现象,对学术、时装和乡村音乐等不同文化领域产生广泛影响,在社会上也掀起对同性之爱的大讨论。看完这部影片,你会忘记这是在表现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感情问题,而确信就是人与人之间所面临的困惑。

  在李安整个电影的表现当中,特别令人信服的是人与人之间非常纯真又非常勇敢、非常儒雅又非常狂热的东西。这是李安的独到之处,从李安的中国文化底蕴里,我们看到了很多东西是当今的潮流所忽略的,也是为什么全世界的电影界、文学界、艺术界、评论界对李安一片赞扬的原因。

  但卫道士在哪里都存在,即使是标榜自由、多元的美国。批判来自美国政界和保守主义。美国中西部很多城市院线撤片,禁止放映。

  没有哪部电影像《断臂山》这样同时拥有两极的评价。但是众所周知,2015年6月26日,《断臂山》上映十年之后,美国最高法院裁定同性婚姻在全美合法。

  该片在在第78届奥斯卡金像奖中获得八项提名,最终获得最佳导演、最佳改编剧本与最佳电影配乐三项大奖。李安的勇敢和前瞻性,赢得全世界对一个杰出华人的肯定——中国人的文化品味是非常值得信赖和骄傲的。

  李安的东方故事更加悲悯、也更加温情脉脉。无论是什么样的冲突,结尾不会是大团圆,也总是不那么令人难以接受。比如《喜宴》中同性恋儿子高伟同不仅有了美好的同性伴侣,还有了自己的亲生孩子,老少皆大欢喜。比如《色戒》,张爱玲原著中的结局是一场热闹的牌局上,刚刚手染王佳芝鲜血的易先生与人寒暄,原文中写:“他回来了又有点精神恍惚的样子,脸上又憋不住的喜气洋洋,带三分春色。”这“三分春色”里,易先生对王佳芝的生命的漠视让人脊背发凉。但在影片里,李安让易先生坐到了王佳芝的床前,盯着那口钟,在她生命落幕时凭悼伤怀。张爱玲冷笑着看王佳芝白白送命,李安却给这个天涯孤女留了一丝温暖。

  再比如,让他第二次获得奥斯卡导演奖的影片《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印度少年派与一只孟加拉虎在大海上漂流了227天,最后人与虎建立起了一种奇特的关系,并最终共同战胜困境获得重生。老虎回归森林,少年走向了彼岸。

  我相信,李安心中还住着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少年,不然,他的脸上不会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

  李安是温和的,不能不说,这是他涉过艺术绝境之后的一种安宁。拍《理智与情感》,刻画两个阶级的人物的情感融合之难;《卧虎藏龙》,表现江湖间宽宏与任性对撞之激烈;《断背山》,拍偏见与情欲之间的困境;《色戒》,拍在情爱与死亡之间的戏中戏;《少年派的奇幻漂流》里,拷问信仰与现实的取向。好像他拍电影就是为了挑战这些困境而来似的。但是,“他对情感始终存一点温柔的信任,也对所有悲剧都致以温情的惋惜”,这也是他电影中始终不散的亮色。

  无疑李安是华人导演中最成功的那一个,无论什么样的光环加身,让他感兴趣的始终是饮食男女,而不是立于山巅的自己。无论在他最黯然蛰伏的6年,还是在高高的电影圣殿里,他总像电影《阿甘正传》中的阿甘一样,一直往前跑啊跑啊,朝着自己认准的方向。哪怕今天头发已经花白,风往哪个方向吹,对他都无所谓了。

  李安,始终是温和的。我以为他的温和源于他的文化自信,源于他对理想的执着,以及对这个世界无比的悲悯。

  链接:

  李安(AngLee),1954年10月23日出生于台湾屏东县潮州镇,祖籍江西德安,编剧、导演。

  1995年,李安凭借英文电影《理智与情感》,获得奥斯卡金像奖七项提名,进入好莱坞A级导演行列。1999年,因执导《卧虎藏龙》首次获得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外语片奖[1]。2006和2013年,凭借《断背山》和《少年派的奇幻漂流》获得第78届和第85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导演奖,成为首位两度获得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导演奖的亚洲导演,也是首位获得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的华人导演。2001年,小行星64291以李安的名字命名。2006年,获评《时代周刊》“影响世界的一百人”。2009年,入选美国《娱乐周刊》评选的“当代最伟大的50位电影导演”。同年,担任威尼斯国际电影节评委会主席。2012年,获得法国文化艺术骑士勋章。2013年,获得第十七届国家文艺奖。

  在截至2013年的导演生涯中,李安共获得三座奥斯卡金像奖、五座英国电影学院奖、四座金球奖、两座威尼斯电影节金狮奖以及两座柏林电影节金熊奖。李安是电影史上第一位于奥斯卡奖、英国电影学院奖以及金球奖三大世界性电影颁奖礼上夺得最佳导演的华人导演

  (德安新闻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