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情悟道,揭秘《红楼梦》的解脱之道

  佛学认为“河沙世界,无有幻外事”,三千大世界总在变幻无常之中。一个人尚有生老病死,而风月之情,婚姻大事,不但是男女双方的大事,而且牵动着家族与社会。所以十二金钗以及丫环、戏子的情爱与婚姻无一不在变幻之中:元、迎、探、惜四春的姻婚与生活道路各自不同,但都是悲剧;史湘云婚姻十分美满,但才做新娘就做新寡;凤姐能挟持贾琏,但又被休弃。总之,在无常的世界中,没有有常的情爱,在男权的社会里女性期望不到美满的婚姻。

  在所有的悲剧之中黛玉的悲剧感人至深,那就在于作者着重写出了她与宝玉心性的差异。而人的心性的变幻莫测,比客观世世更难把握,如同“山河石壁,去来无碍。刹那万里,往返无踪。火不能烧,水不能溺”。男人的心猿意马,是女儿们的心、血泪与生命系不住的。脂砚斋早已注意到宝玉与黛玉的差异:宝玉情不情,黛玉情情(十九回);宝玉情不情,凡世间之无知无识,彼俱有一痴情去体贴(二十五回);玉兄每“情不情”,况有情者乎?(二十五回)

  以往,人们对“情不情”的解释,都从脂批推理,认为宝玉对“无知无识”之物都有一段痴情。那么对有情的黛玉就更有情。其实这种推理未必就对。经书里早有“到到”“到不到”“不到到”这样的句式。唐代高僧大珠和尚解释:“说到行不到,名为到不到。行到说不到,名为不到到。行说俱到,名为到到。”据此宝玉的“情不情”是“说情行不情”,口中姐姐妹妹,海誓山盟,行为则是对有情之人、无情之人、连同无知无识之物皆愛,皆动情。而黛玉的“情情”则是一切言行,包括日之所思夜之所想皆在情中,也就是“行说俱情”。

  黛玉明明知道宝玉是“情不情”,但她不能解脱,因为她自己禀性难移,因为宝黛情谊已在岁月中铸成。所以黛玉生活的特别累,每一根神经末稍都特别紧张,一年三百六十日,时时刻刻都在宝玉一人之身。而过份的聪慧又使她那“刹那万里,往返无踪”的心计直追踪着宝玉,作出种种猜想,对宝玉的泛爱行为作出种种有形有相的补充。所以黛玉的烦恼无边,身心总在地狱之中。也只有黛玉才配生活的这样沉重,也只有曹雪芹才写得出黛玉的心。

  经云“于外相求,虽经劫数,终不能成。于内觉观,如一念顷,即证菩提”,在男权的社会里,不能自主的女性只能向外相求得自身的幸福。然而大观园里别的女孩,明知道自己是要嫁人的,但只是种无形无相的期待,所以在大事没有降临之前,还很快活。而黛玉与宝玉情已深,黛玉的身心沉浸在有形有相的期之中,而宝玉却“情不情”。尽管玉有超凡脱俗的一面,但她难证苦提。客观上她只能生活在宝玉身边,尽管她口中也常说“好没意思”,但她的心一刻也离不开宝玉,“口说真如,心似猿猴”,“言行相违,长劫受殃”,黛玉实在太苦。

  无爱无憎如来如往,心无所住方能成佛。而黛玉的心只在宝玉一个人身上,所以她常说自己是“草木人儿”。妙玉也说她“竟是大俗人”,既是红尘客大俗人,所以黛玉的心是凡心。经云:“有彼心有此心即是二边,外缚色声名为彼心,内起妄念名为此心。”外不染色,内不生妄念的才是真如来道,而黛玉是既有“彼心”又有“此心”的少女。她的“彼心”并不是爱慕色的物质世界的荣华富贵,相反她对金玉之类还大有反感,她对色的世界的热爱是整个大自然和宝玉。

  黛玉对宝玉的爱既不同于袭人的性感与温存,也不同于宝钗的贤德与规劝。她是用自己超人的智慧追随着宝玉。佛学认为“对一切善恶悉能分别是慧。于分别之处不起爱憎,不随所染是定”。黛玉对一切善恶、美丑以及它们的细微末节的分别力是有灵犀的,但不起爱僧之心是不可能的,因为他们的至爱已笃。但当时的黛玉又不能充分地表达她的爱,所以只能用特殊的敏感防范着她的所憎,多虑猜疑,整日里心猿意马、惶不可终日。

  经云:“定少慧多,增长邪见。”这“邪见”就是对宝玉无尽无体的嗔怪,对一切与宝玉有关的女性的讽刺挖苦。所以黛玉为周围一切人所不容,都认为她“小性儿”。特别是身边有宝钗与她相比,二者的差异更形成了她的难堪。经云:“知见立知,即无明本。知见无见,斯即涅繁,亦名解脱。”黛玉凡事皆“知见立知”,而且马上表态,那是她怕失去一丝一毫她之所爱。这样,聪明人反做出糊涂事。宝钗却反在解脱中自得。黛玉的悲剧在事事处处,不光在她的最终,所以总是动人。她的“小性儿”不仅有碍旁人,折磨着宝玉,同时也折磨着她自已,因为她渴望着她的所见所闻的诸多残酷无情的事都不是真的,特别希望宝玉的泛爱也不是真的。

  经云:“无得无证者,即是证佛法身。若有得有证者,即邪见增上慢人也,名为外道。”黛玉整日整夜,都在“有得有证”之中,宝玉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她都要“有证”,都要在苦思苦想之后,拖着有病的身躯去证实一番,凡事都要争个水落石出,必定要揭出别人的短来。所以别人都烦她的“拔尖儿抢上”,而她自己总在煎熬之中,舆论上也说“林姑娘太外道了”。慧则生瞋,证则生悲,为外界不容,也不能改变宝玉的“情不情”,黛玉只能在无明的苦海之中燃烧着自己。

  黛玉的“此心”便是“内起妄念”。在变幻无常的大千世界之中,一切都在瞬息万变,唯独黛玉想用自己的“情情”改变宝玉的“情不情”,从而将她渴望的纯真无二的真情留在人间,将宝玉留在身边。“妄念”不能改变河沙之变,所以黛玉是个痴迷之人。

  “悟即是佛,迷即是众生”,“迷人求得求证,悟人无得无求。”黛玉的一片痴情,使她无法除妄念而顿悟,她的无定的智慧使她有无边的烦恼。这样看,她是个痴迷的大俗人。烦恼便是苦海便是地狱,而黛玉明明知道这是地狱,但她并不回头,“唯求速死”,也就是佛说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样看,她又是个发大愿的佛。在曹雪芹的笔下,林黛玉作为一个平凡的少女的死,无疑揭露了社会的黑暗,同时批判了男权的残酷,她的痴情有抗礼的一面。

  做为一个敢入地狱的佛,曹雪芹是希望用这个形相来普度众生。这一点《红楼梦》是区别于以往所有言情作品的,至少他不像汤显祖那样将现实中不可避免的悲剧,写成喜剧,把情的力量夸大到神奇的程度。而曹雪芹却用残酷的现实告诫人们“不要谋虚逐妄”,“痴迷的,枉送了性命”,从而使一般的读者有所了悟。我们反思“以情抗理”的主题有它演变的过程,在男权的社会里,情的力量在不同时期有不同的作用,而这作用也是很有限的。在《红楼梦》中,作者鲜明的描绘出,黛玉置生死于不顾的痴情,系不住宝玉的“欲”,也动摇不了大观园中的“理”。她只能让人产生无尽的同情,无边的反思。而曹雪芹不但希望人们在把玩《红楼梦》之中有所了悟,而自己也在创作中得到超脱。《红楼梦》是一部既“律他”也“律己”的书。曹夫子是慈悲的。

  举报/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