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显微镜下的大明》：见微知著说“大明”

　　作为非虚构性质的历史纪实性作品，马伯庸（又称“马亲王”）的《显微镜下的大明》是一本趣味盎然的书，也是一本独特的书。

　　这倒未必是在说它以小说的技法去写真实的故事，而是说这本书并不关注高高在上的帝王将相，却将笔触伸向那些底层的升斗小民，“替那些生下尘埃、死丁无闻的蝼蚁之辈作传，转述他们湮没于宏大历史中的声音”。

　　观其行文之逻辑架构，我愿将之视为一部小人物版的《人类群星闪耀时》。而窥一斑而见全豹，落一叶而知深秋，所谓“见微知著”，通过历史事实的丰富细节来考察某一个切片、某一个维度，从而揭示大明迈向衰落的原因（起码是部分原因），也正应“显微镜下”这四字的真意。

　　（1）

　　《显微镜下的大明》讲述了六个深藏于故纸堆中的明代基层政治事件，聚焦于一府一县乃至一个村庄之内，记录的是最底层平民的真实政治生活。

　　

　　其中，以明代徽州府为背景的故事有三个，这大概是因为徽州这个地方向来以“健讼”著称，也就是民间极其爱打官司。在《学霸必须死——徽州丝绢案始末》一章中，徽州府下辖的歙县有个叫帅嘉谟的钱粮小吏无意中发现歙县有一笔税赋（人丁丝绢）居然多交了200多年，而徽州府下辖六县，其他的五个县都没有这笔支出；换言之，徽州府每年的这笔税赋，居然由歙县单独承担长达200多年；而这项不公正的税收政策最终在徽州引发了长达十年的混乱，乱民、县官、州府、户部、首辅、皇帝等诸多利益集团纷纷被卷入其中，而帅嘉谟以及整个歙县父老最终能得到他们想要的吗？在《笔与灰的抉择——婺源龙脉保卫战》一章中，婺源县学子在近些年的科举上表现不佳，有人认为是本县灰户在山中开采石灰损伤龙脉导致的，而婺源的县级官员又将在科举这个重大的议题上如何平衡利弊，既不伤龙脉又保住灰户的生计呢？而《谁动了我的祖庙——杨干院律政风云》则讲述了嘉靖年间歙县的一桩民间庙产争夺案，诉讼双方各尽所能，争斗八年，这场律政大戏高潮迭起，精彩绝伦，却又将如何收场？

　　而《天下透明——大明第一档案库的前世今生》一章则更为浓墨重彩，亲王详细讲述了大明黄册库（相当于大明户籍库）这个坐落在南京玄武湖中的冷门机构从建立到衰败的全过程，并将黄册的兴衰与大明的国运做了一个简单的联想。至于最后的两个微型故事，《胥吏的盛宴——彭县小吏舞弊案》关注权力链条末端的胥吏如何疯狂地玩弄手中那一点点的权力，《正统年间的四条冤魂》则以四个无辜老百姓的冤死，去揭开高层政治斗争到底是如何沾上底层百姓的鲜血的。

　　毫无疑问，比起帝王将相留给我们的宏大历史印象，这些小人物的悲欢和琐碎在历史长河中最多只能泛起微微涟漪。但却正是这些不起眼的微微涟漪，却终将掀起大明大势将去的滔天巨浪。

　　（2）

　　不得不承认，在阅读《显微镜下的大明》这本书的过程中，我常常想起黄仁宇那本《万历十五年》。不同的是，前者关注底层之“小”，后者关注庙堂之“高”。

　　在我个人的印象中，《万历十五年》可以算是历史的宏大叙事，它讲述万历年间朝堂之上没有硝烟的斗争，文官集团抱团抗衡皇权，帝国官僚为了保持传统与稳定，依靠传统道德和意识形态治国；可以说，整本书都充斥着“用道德代替法治”的影子。而《显微镜下的大明》多讲民间打官司的事情，“法治”的味道很浓，但这其中的种种纠葛，或者说原本事实极其清楚的案件，却被附加了太多所谓“道德”的影子。基层的政治生态在道德与法治的夹缝中，摇摆不定，充满了所谓的“上下打点”、“钻空子”、“利益寻租”和“盘剥民众”的丑恶与黑暗。

　　在明朝中晚期，官场腐败或者说官僚体系的崩溃已经成为不争的事实，这指的不是个别的官员，用现在话说叫“塌方式腐败”。曾经，我们认为这些读书人出身的帝国官僚应该有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伟大理想，但在明代中晚期，他们却早已不是什么道德楷模。传统的官僚体系恰是以古典传统道德为基础，其存在的基本状态说白了就是所谓的“人情”和“利益共同体”，但大家都把这种利益关系升华为“道德”；官员不求政绩和为民做主，却在所谓的为人处世、揣摩上意、打点关系上做足功课。这样的官场焉有不腐败的道理？

　　而传统道德缺乏基本约束，几乎全凭官员本人的情操与修为。所以，明代中后期的官场乌烟瘴气，没能力的官员腐败了，有能力的官员（如张居正、戚继光、徐阶等）也同样未能幸免，海瑞倒是清廉，甚至清廉地可怕，却终究被视为异类。《显微镜下的大明》一书讲民间诉讼的交锋，却多是诉讼双方如何打点官员、疏通关节之类的你来我往，便是《胥吏的盛宴——彭县小吏舞弊案》中处于最基层的小小胥吏，“只要有一点点权力在手，他们便会挖空心思，在每一个细处寻租，从每一件政务里讹诈”；更可怕的是，这几乎成为一种不假思索的习惯。小人物挥舞着小权力尚且如此，那些身居高位的将相又当如何？

　　《万历十五年》指出：当一个人口众多的国家，个人行动全凭儒家简单粗浅而又无法固定的原则所限制，而法律又缺乏创造性，则其社会发展的程度，必然受到限制。即便是宗旨善良，也不能补助技术所不及。“道德非万能，不能代替技术，尤不可代替法律，但是从没有说道德可以全部不要，只是道德的观点应当远大”。

　　在这个观点上讲，虽然这两本书的切入点和关注对象有所不同，但它们在本质上讲的是一回事儿，即明朝中晚期的乱象是一场道德与法治共同失败的记录。当然，它们或许还算不上描摹大明中晚期完整政治生态的完美画卷，却已经可以称得上是一张完美的速写，足以昭示出一个帝国迈向终结的衰落之姿。

　　（3）

　　元代张养浩有句诗：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长久以来，历史留给我们的印象往往是“宏大”的，是帝王将相、振臂一呼、建功立业；是金戈铁马、长河落日、大漠孤烟；是烛照万里的结论归纳；是高屋建瓴的恢弘史诗。这些都没有问题，只是视角太高太高，以至于离普通百姓的生活太远太远。或者，普通百姓的生活的确乏善可陈，柴米油盐，家长里短，婚丧嫁娶，喜怒哀乐，哪有身居高位者忧国忧民更为重要？史书选择性地将他们排除在外，或只将他们作为历史的注脚扔在一隅，即便提及，却也不过是“民不聊生”之类的高度概括。

　　可是，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怎么可能就不重要？这恰是我认为的亲王这本《显微镜下的大明》的意义和价值所在。正如在《学霸必须死——徽州丝绢案始末》中，作者细致入微地描写民众如何参与到政治和法律事件中去，具体到状纸怎么写、每一笔银子和税赋怎么分摊、民众又如何集聚力量对抗官府等，细节之详实简直令人发指，读之恍如亲临现场。以至于当无数目不识丁的普通百姓将汹涌的民意演变成一场席卷江南的民乱，最终迫使帝国高层做出让步，不得不把这笔几千两的税赋一笔勾销之后，读者也不得不为他们叫好，甚至想穿越这数百年的历史时空，与他们共同击掌，欢庆这一场来之不易的胜利。

　　对帝国这架国家机器而言，区区几千两的税赋可能还没有一位身居高位者过个生日的花销大，但对于辛苦度日的穷苦百姓来说，这却事关自己每一天的生存——实实在在地深入到柴米油盐里的生存。

　　这才是历史的温度，虽然读来全是普通百姓的深刻苦难，却无不彰显着普通人在历史长河中最为闪耀的光芒，且不容被丝毫埋没。而这也才是真实的历史，没有小说中的奇遇，没有武侠中的侠客，只有一个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迈着坚实的步伐，走进历史的深处。

　　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个人乐见如《显微镜下的大明》这样的非虚构性作品越来越多。

　　（4）

　　整体而言，《显微镜下的大明》带给我的阅读体验是愉快的，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亲王幽默风趣的行文。

　　但同时要看到书中这些故事的悲凉属性，普通人终究还是渺小的，他们的命运虽可能经由抱团稍稍扭转，但在根本上无从左右历史的车轮，更无从扭转大明帝国迈向深渊的根本结局。而今，往事已过数百年，他们连同那些帝王将相早已消散进历史的烟尘，但那些真实的呐喊——小人物的呐喊，如今读来却依旧令人动容。

　　当然，未必希望我们都能从这些细微处读懂真正的古代中国，但起码做个历史的教训和借鉴，看看过去，也看看如今的中国，是否比那时进步了良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