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崇拜的舅舅,本不该走,但为了那最后的一丝尊严,他义无反顾

  有人说一个人不吃不喝,七天就会死去。而我最崇拜的舅舅。在绝食13天后,才离去。我妈说,他们家过去是个大户人家,常年雇有长短工。战争导致家道中落。她家五个孩子,舅舅排行老四。舅舅考上大学那年,我三姨和我妈,被迫中断已经在上的大学和卫校。因为家里只能供起一个大学生,舅舅是家中唯一的男丁。舅舅很争气,考的是北方一所著名的大学,中文系。他人长得特别帅,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体型、身高、长相,很像电影明星唐国强。只是瞅着更睿智。他读的大学是五年制。大学期间,他交往了一个家境优渥,学绘画的女孩子。两人郎才女貌,情意绵绵,但舅舅没敢告诉家里。

  

  直到大学快毕业的前一年。家里一个远房亲戚,领着一位中等身材,微胖的女孩子,来到舅舅家。说这是给舅舅找的媳妇。远房亲戚把人送来,吃了顿饭就走了。姥姥姥爷并未说同意,也未挽留。但这女孩子连大舅的面儿都没见过(亲戚只给她看过照片),就自己住下了。那时,正值入冬时节,天气特别冷。他们那里不像我们林区,有的是木材。他们是靠捡牛粪生火取暖。每天天不亮,女孩子就起来生火、做饭,给姥姥姥爷倒尿罐,伺候姥姥姥爷吃饭。收拾完家里,就挎着粪筐,出去捡牛粪。北风呼号,沙尘飞卷,她连手套都不戴。手上的冻疮,左一块,右一块。结痂了,遇水又化脓。她很少言语。姥姥安排他活计,她只微笑着:“知道了,婶子。”“就去,婶子。”舅舅寒假回来,知道了这事儿,气得不行。告诉姥爷,说自己已有心上人,处了三年了,很情投意合。姥爷是位知书达理的文化人。我去舅舅家时,我们一帮小孩子,每天都缠着他给我们讲“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姥爷倒背如流,我们都不知道他如何将那么厚的书,刻在脑子里的。但舅舅这件事,他就不讲“文明”了。当听完舅舅的叙述,姥爷只说了句:“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就没了下文。舅舅心里明白,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转年放暑假,姥姥姥爷挑个日子,就给舅舅把婚事办了。舅舅说,等等,等我毕业再说,但姥爷好像没听见似的。我结婚生子后,有一次,跟舅舅唠嗑:“大舅,您现在还想那女的不?”舅舅并未正面回答,只是叹口气:“每个人的初恋,无论好坏,都会牢牢刻在他心里,最隐秘的地方。”“您后悔过吗?”舅舅意味深长地说:“人这一生,后悔的事,又岂止是一件事啊。”舅妈为舅舅生了五个孩子。工作也很出色,在一个单位当会计,家里家外一把好手。我上高二那年,国家恢复高考制度。我爸说,我虽然在我们学校八个班级,400多学生中,是数一数二的尖子。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三沟沟里的教学水平离考上大学还差得远呢。就写信跟舅舅商量好,叫我到他们那里读高三,然后报考舅舅所在的大学。因为舅舅那时是那所大学的副教授,中文系副主任。有舅舅的辅导与帮助,考上这所大学,是很有把握的。寒假一放,我就自己坐上火车,来到舅舅家。那时我们学校没有图书馆,也没有课外辅导书,一本都没有,学的只是课本上的那点内容。而大舅家,靠墙一大溜顶天立地的书架,就像一个小型图书馆。小我两岁的表弟,随手扔给我一本像三寸高跟鞋那么厚的数学复习资料。“大姐,你就把这本书一页不落的从头做到尾,保你高考数学成绩得高分。不会的地方,尽管问我。”果真,没等我全部做完,就高考了,100分制的数学,我得了91分。舅舅是这样辅导我语文的:抱来一摞书,告诉我,没事儿就读,但不能乱读。他把托尔斯泰、巴尔扎克、高尔基等中外名家分为三六九等。告诉我,先从一流作家的作品读起,之后二流作家的作品,三流作家的作品,以此类推。他说,读书好比登山,你一定要先登上最高处。你就会“一览众山小”。高处的胜景浏览完,拾级而下,就知道该往哪走,还会对其它的小山小岭评头品足了。舅舅每天拿给我一篇范文。让我在一个小时内仿写一篇作文。他说先不用管文章的质量。但要写得有头有尾,事件叙述要完整。我记得当时是从鲁迅先生的“一件小事”写起的。这样一个半月下来,我再也不愁写作文了。舅舅不但文学造诣很深,还融汇贯通于企业管理,市场营销中。好多企业都请他去做报告、讲课。每次舅舅出去讲课,我们的伙食,都谈不上什么标准,只能是饿不死就不错了。

  

  好东西要留到舅舅回来才能吃。家里的温度也随舅舅的出差而降低。他们全家人都习以为常了。可我这个林区温暖小屋里出来的孩子,根本受不了。因为两只手总暴露出来,写字、学习,一个寒假,两只手分别冻出了四五块冻疮。几十年过去了,现在还留有疤痕。那是舅舅受邀去外地讲课,时间最长的一次,大概一周多才回来。期间,舅妈总安排我帮她干这干那。舅舅留给我的作业,经常做不完。她还好几次让我出去买瓶醋、买瓶酱油,买包火柴、捎袋盐,都没给我钱。妈妈给我的那点零花钱,都快用完了。我还看见,他家小妹背着我,吃我见都没见过的点心。有一次,大舅在家,舅妈买了个哈密瓜(那时候水果很贵,很少),在家放了好几天,都没舍得切开。有一天,我出去跟邻居女孩子上街看电影,回来瓜就不见了。第二天,舅舅买回个比那个瓜大两倍的哈密瓜,切开,都没像往常那样,先给姥爷,就拿两块儿最大的,递到我手里。我一手一块儿,吃得真过瘾。想必,舅舅知晓了昨天他们背着我吃瓜的事儿。有时,舅妈也会有意无意地在我面前说一些话,让我觉得,多我这么一口人,给他们家带来了很大的负担。所以,过完年我就吵闹着非回家不可。因为尽管大舅在家说一不二,舅妈很怕大舅,在大舅面前活得很卑微。但在我小孩子心里,就是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还有一年多才高考,我觉得自己,熬到那时太苦了。那时我家没有电话,亲戚来往就靠书信。我都没让大舅给我妈写信,征求意见,就私自决定了自己的人生。还暗自庆幸,幸亏当时没办转学手续,没起户口。想等过完年开学后,爸爸办完寄过来。现在不用了。舅妈一再挽留:“在这多好呀,将来考上大学,毕业留在大舅学校任教,舅舅有那么多优秀的学生,再给你找个对象……”我说:“谢谢舅妈了。您这儿风沙太大,我受不了,都把我手冻坏了。”舅舅没太劝我,只是说,你一定要想好了,大姑娘了,要对自己的决定负责任。他们给我买了回程的火车票,又买了好多当地的特产,把我送上火车。回到家,父母并未过多责备我。舅舅后来评上了正教授,当上了系主任。意气风发,春风得意。他很顾家,很内敛低调。几个孩子,教育的非常好。老大考的是吉林大学化学系,本硕连读。毕业后又跨界考上北大法律系博士。有一个儿子还是当地一家银行的行长。大学老师不坐班,讲完课就可以回家。所以,舅舅家常年都是舅舅做饭,舅妈只负责早餐。舅舅做菜功夫,一般人比不上,时间综合利用得很好。一般不到一个小时,色香味俱佳的饭菜就会端上桌。对亲戚朋友,他谈笑风生,和蔼可亲,慷慨大方。哪家孩子升学、结婚,哪家乔迁、生娃,他从不拉空。退休后,也没闲着,出书、写作、编教材。他做的形势任务报告,把党的方针、路线、政策,用通俗易懂的语言,形象地传达给受众。会场里,一会儿鸦雀无声,一会儿掌声雷动。每场报告都座无虚席。哪成想?世事难料。他这样一位德高望重,人高马大的优秀人物,社会精英,会突然生病。一病就非常严重,脑血栓,导致半身不遂。

  

  开始的几年,还能拄着拐杖走路。因为家就住在学院里的教师楼里,每天他都到系里的图书馆读书看报。还练会了左手写字,还能给院里的学术期刊投稿,继续他在当地报纸开设的专栏。病情加重。渐渐地就出不了屋了。只能在屋里磨悠。相应的笔耕,也停了。但精神状态很好。在家没事的时候,看看书,用左手练练毛笔字,教教孙子外孙子学习。舅舅每次起床,都必须有人在旁周一把,要不自己起不来。因为舅舅块头大,舅妈周他有点费劲儿。岁月如常,日复一日。突然有一天,舅舅绝食了!吓得舅妈立即给孩子们,亲戚们,院领导打电话。但一屋子人,没一个说话好使的。谁也劝不动他。舅妈不停地流泪:就今天早晨我没走动,怂了他一下,随口说了一句“真烦人”,他就这样,不吃不喝了。我嘴咋这么欠呢?谁心里都明镜似的,舅妈不可能怂他这一次,责怪他这一回。但大家谁也没有责怪舅妈的意思。谁都知道“久病床前无孝子”。舅妈这些年,够不容易的了。两天过去,舅舅一言不发,粒米未进。就是开始时,示意我三姨,不要告诉我妈和我们。因为他们姊妹五个,大姨已故。在外省的,就我妈和二姨(已故)。跟前就剩三姨自己。孩子们说,这哪行,会饿坏的。找来救护车,要送舅舅去医院,他死活不肯。有人找来了大夫。要把他绑在床上,打营养液。舅舅做出了,谁要再对他来硬的,他就咬舌自尽的暗示。知情者说,要不让她(舅舅的初恋女友,一辈子未嫁,也住在这个城市)来劝劝。三姨气的:“咋想的?人都这样了,还要在他伤口上撒把盐?”三姨说,人活在世上,都有对自己生命的处置权,要尊重。大家只好默默的,陪在舅舅身边。六天过去了。到了第七天,舅舅示意,用吸管给他两口水喝,就两口,多一口都没喝。三姨说,他这是在等大儿子。因为五个孩子,四个在场。只有舅舅一生引以为傲的,在美国当访问学者的大儿子,还未赶回来。以后的每天,他只喝两口清水。第13天深夜,大儿子终于奔到床前。他看了一眼,然后慢慢的睡去了。

  

  没有给任何人,留下只言片语。事后,三姨把这事打电话告诉了我妈,我妈大病一场。病好后,她非要去一趟。我们劝她:“人都没了,去还有啥意义?”她非去不可。说要陪陪三姨,她在世上的最后一个亲姐。人生在世,对大多数人来说,生活不易,“好死不如赖活着。”但我崇拜的舅舅,是极少数。他身体除了脑血栓,行动不便外,没有其他大病。本可以活很久。但他选择离开,还走的那么决绝。他离去时才76岁。他的离去,是知识分子的清高?是人老了后的无奈?我已无处求解。但给我以深深的触动,想到了我自己的此时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