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真相》：悬疑剧可以没有悬疑吗？

时间：2023-02-12

　　编者按

　　在2020年临近尾声之际对本年度的影视作品进行盘点的话，不论是口碑、播放量还是讨论度，《沉默的真相》都当属本年度的佳作之一。从上线之日起便高开高走，口碑爆棚，豆瓣评分高达9.2分。《沉默的真相》改编自紫金陈的悬疑小说《长夜难明》，由一起普通的自杀案件引出了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为了挖掘这背后的真相，一群人花了七年的时间，付出了自己的一切甚至生命。对于一部悬疑剧来说，凶手与警方的斗智斗勇永远是其中的最大的看点，但是《沉默的真相》不同于以往的叙事结构，没有巨大的反转，没有精密的手法和机关，甚至在剧集的中间点就交待了谜底。这样一部“不合格”的悬疑剧，究竟成功在哪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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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悬疑剧可以没有悬疑吗？

　　——《沉默的真相》戏剧结构论

　　文|胡明哲

　　爱奇艺迷雾剧场近期推出十二集悬疑探案剧《沉默的真相》，其豆瓣评分一路攀升至9.1，已超过同系列佳作《隐秘的角落》。也有一些观众与影评人对高评分表示不解，批评该剧瑕疵过多，甚至算不得一部合格的悬疑剧。

　　评价的分歧或许基于这样一种普遍的观剧体验：无论你是否是悬疑剧的资深爱好者，你都会在大约第三集至第六集之间猜到整个故事的走向与结局。不仅如此，随着观看的继续，你发现主创居然没有设置大的“反转”，他们就这样顺着你的期待，一步一步演绎下去。

　　有人对此不满。但“9.1”这个数字表明大多数观众非常认可这部敞开谜底的“悬疑剧”。主创到底做对了什么，使得这部非典型悬疑剧虏获了如此多挑剔的观众？

　　我们来看《沉默的真相》的戏剧结构。

　　该剧主要有三个时间点，对应三段叙事，其中形成了三个人物集团。

　　第一个时点是2000年，乡村女学生被性侵后自杀，支教大学生侯贵平调查此案时离奇死亡，但他的死亡却被定性为畏罪自杀。第二个时点是2003年，检察官江阳重启侯贵平案，试图为之翻案，围绕这一过程形成“正义者联盟”（检察官江阳、老刑警朱伟、法医陈明章、律师张超、老同学李静等）与“犯罪者联盟”（腐败警察李建国、民企老板孙传福、黑恶打手胡一浪等）的对抗。第三个时点是2010年，张超地铁抛尸案，之后法庭翻供，引发全社会关注，市刑警大队组成“警察联盟”（以神探严良为核心），试图拨开“正义者联盟”刻意设置的迷雾，寻找事件真相。

　　在三条叙事线索中，该剧的核心悬念有两个：一是作为原点的2000年侯贵平之死，二是2010年作为终点的地铁抛尸案。这两个悬念交替前进，但二者有主次之分：诡异的地铁抛尸线是整部剧情节的发动机，推着警察寻访旧事，并将镜头引向侯贵平案。此后，两线并行发展，但地铁抛尸线节奏舒缓，谜底要放在最后一集揭晓，侯贵平案节奏紧凑，剧情很快走向接续的江洋翻案线。换言之，地铁抛尸线是“壳”，包住头尾；侯贵平案是“核”，凝实简要；江洋翻案线是“肉”，丰厚繁复。

　　需要强调的是，本剧最重要的江洋翻案线并没有太多“悬念”，如果去掉地铁抛尸案的外壳，江阳为主角的这段故事完全可以独立。《沉默的真相》不是许多观众所期待的“无人生还”式的悬疑剧。悬疑不是叙事的核心，而只是话头。或许也正因如此，主创完全不吝于抛出种种明示暗示，以致于该剧行至1/2处，真相基本揭晓，只剩若干不重要细节尚待补充。

　　那么作为一部悬疑剧，可以在剧集中间点就交待谜底吗？

　　回顾影史，悬疑片诞生之初就有一部经典之作采用了类似结构。1943年希区柯克名作《辣手摧花》（Shadow of a Doubt）同样在剧情中间点就交代了谁是凶手，影片后半则集中表现女主角如何一次次逃脱凶手追踪。《辣手摧花》成功地塑造了一个虚无主义的反派杀手，并让他癫狂的气息充溢于后半部已无悬念的场景之中。观众屏息凝神，全然代入女主角的位置与视角，眼看着墙角摇曳的黑影步步逼近。《沉默的真相》使用了类似的策略：从第七集开始，戏剧集中于表现江洋为核心的“正义者联盟”与“犯罪者联盟”之间的斗争。我们此时已经知道，江洋必然失败，否则就不会有2010年的地铁抛尸案。但即便如此，观众很快发现，这段情节剧非常好看，甚至比云山雾绕的前几集更佳。

　　如果分析戏剧结构，江洋翻案线的创作的确在两个层面上做得很成功。

　　首先，该部分遵循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创作原则。在三个时间段的叙事中，江洋翻案的故事最为扎实，“正义者联盟”与“犯罪者联盟”互相出招，拳拳到肉，不留余地。每当江阳朱伟的探查工作有所进展，李建国等人都能以非常毒辣的方式予以化解。小寡妇口供中断，黄毛失踪，照相馆老板葬身火海，杀手死于公安局，这一系列紧凑的情节安排，遵循了“将人物写到极致”的戏剧创作方法，不断将江阳等人逼入绝境。从最初的志在必得，到最后的穷途末路，主人公江阳的性情在这一过程中得以充分展示。伟大的英雄需要强大的对手，没有“犯罪者联盟”的穷凶极恶，江阳等人就不可能于墙角处于刹那间绽放出角色的光华。

　　其次，江阳翻案线“回到人物”，摆脱了悬疑类型的束缚。“回到人物”虽是编剧行的一句套话，但委实躬行不易。《沉默的真相》后半段，江阳、朱伟、陈明章的铁三角为此类剧作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范例。铁三角是翻案的中坚力量，三人都嫉恶如仇，接受正义女神与人民的召唤，坚定地希望扳倒对手，还侯贵平以公道。而三人之所以成为铁三角，是因为他们各有特点，其差异又形成为一种稳定的关系，使得三人在情节推进中互相衬托，互相发露。

　　朱伟是一个老刑警，他来自“草根”。朱伟懂得如何和形形色色的人物打交道，他可以和上司李建国拳脚相向，也可以“违规”从小寡妇和黄毛嘴里骗出口供。朱伟被对手打倒后，仍能韬光养晦，为报仇积蓄能量。这个角色出场时状似“游侠”，2010年的朱伟更是化身为隐世刺客，展现出惊人的爆发力与韧性。朱伟是一颗蒸不烂的铜豌豆。

　　陈明章是法医，更是一个生意人，他在三人中最懂得“变通”。陈明章第一场戏就与钱有关，他要买的是江阳对正义信念的确认。陈明章总在幕后，将赤子之心藏于冷峻面容之下，又以长袖善舞的姿态为江阳和朱伟提供协助。在2010年的关键时刻，陈明章很快放下道德情感顾虑，思虑一番后协助江阳自杀。他是一个商人，却能为真正的朋友将身家性命一同押上。陈明章有谋略，有后手，是三人中的智囊。

　　而江阳是一棵脆弱的芦苇。江阳有一个清新阳光如偶像剧的开场，观众一步步看着这个书生意气的年轻人如何被摧残、被侮辱、被折磨。对手将毒辣手段施于江阳，他自己心中却仍有法律、有规则、有约束。这种不合时宜、不懂从变正是江阳的内核。他无法以伤害他人的方式实现自己的目标，只能在2010年自我献祭，用生命之豆点燃一息复仇之火。

　　江洋出狱后的铁三角火锅聚餐，无疑是本剧最动人一幕。与朱伟结束警校学习时的意气风发不同，两年牢狱之灾彻底从生理上击垮了这位前检察官。他没有在对手面前示弱，却被陈明章的红包逼到了墙角，此时老友最真挚热烈的善意也能够灼伤衰弱的江阳。江阳蜷缩着身子，大喊“我的钱包丢了”，哭得不能自已。这种戏剧的高潮建筑于铁三角合理的结构安排与绵密的戏剧铺排之上。这场戏中，朱伟的坚韧、陈明章的从容凸显出江阳的脆弱，三人过往的平等凸显出江阳一人的落寞。也正是在这种比对中，观众体认到这个角色独有的尊严与崇高，认同于这个角色的困境。此处“反写”，的确是全剧的高光时刻。

　　当然，从上述两点反观本剧其他部分，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一些观众对《沉默的真相》有所不满。

　　首先，与江阳翻案线“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结构不同，2010年地铁抛尸线中，严良主导的“警察联盟”没有真正的对手。“警察联盟”和“正义者联盟”没有实质上的对立，二者的交锋只是一出配合默契的演出。无论主创在地铁抛尸案中埋下多少伏笔，当观众意识到两队人马没有实质冲突之时，就不可能再为一场假戏感到紧张。剧中有一段小马追捕朱伟的戏，这是经典的悬疑探案剧手法，但作为观众我们甚至不知道该希望朱伟被抓到还是不被抓到。更令人不满的是，2000年和2003年心狠手辣、智勇双全的“犯罪者联盟”到了2010年几乎从戏剧结构中消失。除了几次小骚扰，一群恶人无所事事，聚在别墅里互相指责，似乎只为等待最终审判的来临。“正义者联盟”不想尽力与严良等人斗法，“犯罪者联盟”又突然丧失了作恶的勇气，没有对手的严良，徒有一身本领无处施展，导致人物性格片面单一。虽然剧中也增添了一些副线（例如展示严良与精神病院老友的过往），但即使是柏林影帝廖凡也不太可能在这个空间狭小的螺丝壳里摆出太大道场。严良在本应属于自己的戏剧中做了一个看客，主创显然也认识到了这个问题，他们甚至让严良自己发出感叹：“这出戏越来越好看了”。

　　当然这样的结构安排可能是取舍后的结果，戏剧冲突更集中于江阳等人，或许是为了凸显了正义者的光辉。但即便有这样的主题考量，2010年的叙事安排也有很大的调整空间。探索真相的过程理应加入更多来自对手的反击、内部自己人的干扰，也能为严良等角色增加一些人性的褶皱。与小说原著相比，剧作在前半段加入了相当多“悬疑”要素。但正因为抛尸案设计过于“完美”，神探办案过于“邪门”，这些悬疑要素的设计很快失去了悬疑作用，反而成为结构的累赘。诸如烂尾楼爆炸案、江阳如何自杀等情节，固然主创做了相当程度的细节设计，但观众对这些内容兴趣寥寥。神探严良第一眼进凶案现场就发现了奇怪的晾衣杆，并让手下追查到底，最后一集，这根晾衣杆果然完成了杀人的使命。这种比比皆是的“顺拐”，于观众又有何趣味呢？

　　另一个问题则是部分重要角色的不完整，这种不完整也是戏剧结构的割裂所造成的。其中最严重的是张超和李静这两个角色，刻意的悬疑情节的营造极大地伤害了他们。张超本是第一集最夺目的角色，戴眼镜与摘眼镜判若两人，法庭翻供将公检法玩弄于股掌之间。这样一个风云人物，在发出二十四天倒计时警告之后，在故事里近乎消失。李静，既是事件原点侯贵平的女友，又是抛尸案主犯张超的妻子，这样一个在男友死后嫁给自己老师的美丽女性，办案警察也不禁要感叹“这个女人不简单”，观众对她更是充满好奇。李静居然也消失了。在故事的后半段，张超和李静的戏份极其有限，在江洋等人长久的查案过程之中，这两个本应充满光彩的角色在干什么，在想什么？为什么张静很快放弃了对侯贵平案的执着，他们二人又是如何走到一起，他们在日常相处中如何面对侯贵平案，如何面对江阳？他们又是为何在江阳生命的最后阶段和他重聚？张超这样一个谨慎的人为何要冒着被警察当场击毙的危险去演出这一场地铁抛尸大戏？这些重要的问题，剧中仅仅是简要交代，而没有通过戏剧场景的安排去表现人物的内心。

　　遗憾之所以成为遗憾，更在于本剧主创理应有能力塑造出更丰富的人物。《沉默的真相》后半段中，许多小人物都远比张超、李静出彩。例如照相馆老板，他是一个烂在桌边的赌鬼，一个只顾今朝的酒徒，一个以小恶换小钱的小角色。以照相馆老板为中介，“正义者联盟”和“犯罪者联盟”得以发生了一次间接的交锋，因为这个人物可被收买，可被利用。他既会为了钱把胶片交给胡一浪，也会自留一份照片再转卖给江阳。当他兴高采烈地在家放着音乐，期待下一笔飞来横财之时，这个猥琐的小人物甚至多出了三分可爱。紫金陈原著小说《长夜难明》中没有这个人物，但改编团队把他嵌入到一个合理的戏剧结构中，赋予他合理的戏剧目的，并使之自然生长。正因为这种结构上的合理性，这个角色写得游刃有余，进退有据。

　　今天，中国网剧的观众大多经由美剧、日剧、韩剧的轮番洗礼，对无休止的“反转”和必然迎来的“烂尾”见怪不怪。对于网剧创作者，如何在视频的无边大海中吸引观众点击第一集，又如何让观众看完三集后仍不弃剧，这是大家面临的现实压力。《沉默的真相》试图用悬疑稳住观众，而观众在“看进去”之后，悬疑要素也就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对于看完的观众，如果狗肉比羊头更香，自然许多人也就不再追究。

　　但正是由于《沉默的真相》优秀之处的可贵，遗憾才成为真正的遗憾。当编剧学习了大量经典类型片的叙事规则、情节套路，跨过类型片创作的第一道门槛，“如何让人物在情节中立起来”这个老问题又如同幽灵盘旋于上空。无论是否有悬疑，是否贴“悬疑剧”的标签，在这些市场考量的操作之下，最真实的仍是作品的质地。以剧作的有机性和整体性为第一目标，“行于所当行，止于所当止”，或许这种更传统的工作方式反而能帮助大家挣脱类型的桎梏，还剧作以自由。这并非对优秀作品的苛责，而是有才能的创作者所应坚持的操守与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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