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營觀察|“排雷英雄戰士”杜富國的戰友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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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接力赴雷場
■趙永登 孟凡洋 趙文環
傍晚,太陽剛落山。重慶奉節一個臍橙果園內,一輛黑色越野車緩緩駛離。
車上,果園主人丁先軍正專心駕車。突然,手機鈴聲響起,他瞥了一眼車里的顯示屏,發現是弟弟丁先慶打來的。
丁先慶,是南部戰區陸軍某掃雷排爆大隊的一名掃雷兵,多次參加掃雷任務。
這些年,丁先慶給哥哥打電話,一般都是在周末,聊的大多是家長里短的閑話。
“今天不是周末,弟弟卻給我打電話,難道是出了什麼事嗎?”丁先軍迅速將車輛靠邊停下,接通了手機。
“大哥,我從山上平安回來了。今天,我們遇到了一個情況比較復雜的雷場,當時好嚇人!”弟弟那熟悉的鄉音從電話里傳來。
“咋個咯?”丁先軍關切地問。
“當時一上去,太陽很大,天氣又熱,探雷器一放下去,到處在響……”此刻,在距離重慶1600公里外,雲南邊境一處營房內,丁先慶語氣平淡地向哥哥講起了當天的經歷——
這天,丁先慶和戰友們像往常一樣,在雲南邊境山林里執行掃雷任務。剛進雷場,他便陸續發現好幾個倒插著竹簽的陷阱。探測搜排過程中,他又發現了干擾搜排定位地雷的一些鐵釘。
忽然,一直嗡嗡直響的探雷器,響起了變音——發現地雷了!
重復探測後,丁先慶很快判斷出那枚地雷的種類和周邊情況。多年與地雷爆炸物打交道,讓丁先慶的掃雷排爆經驗十分豐富。對他來說,處理這樣的地雷並不復雜。
丁先慶跪下清理地雷右側植被時,突然被嚇出一身汗——只見自己指尖上露出一根線,順著梳理過去,是一枚綁在樹上的綠色長柄手榴彈。
這是一枚被改造成絆發雷的手榴彈。一旦丁先慶沒能及時發現這顆詭計雷,作業的風險無疑會大幅增加。
這樣的危險情況,在丁先慶的掃雷生涯里不止一次出現。每次從“死亡線”上回來,他都會給遠方的哥哥打個電話。
哥哥丁先軍也曾是一名掃雷兵,參加過邊境第二次大面積掃雷行動。當年,听到部隊要組建掃雷隊的消息,當兵第二年的丁先軍第一時間報了名。此後,他一直在雷場作業。
退役後,成為果農的丁先軍,仍對邊疆的雷患牽掛在心。2015年,听聞掃雷隊重新組建,丁先軍便鼓勵已經參軍的弟弟,到掃雷一線去。
新組建的掃雷隊里,不少干部骨干是參加過第二次邊境大掃雷行動的老兵,隊領導蔣俊峰就是其中之一。
作為掃雷老兵,蔣俊峰深知任務的危險程度——稍有差池便非死即傷。因此,挑選掃雷隊隊員時,他格外認真。
從報名申請表里看到丁先慶的名字時,蔣俊峰猶豫了一下。他不忍老戰友的家人再踏上雷場冒險,便給丁先軍打去勸阻電話。
沒想到,丁家兩兄弟堅決拒絕了這份好意。在他倆看來,軍人就是要保護老百姓。能排除雷患,保護邊疆人民少受一些傷害,就是穿這身軍裝最大的價值。
最終,丁先慶如願成為掃雷隊一員,一干就是7年多。
“老丁,你打完電話趕緊過來,我們收拾明天用的裝備!”電話那頭,傳來戰友提醒丁先慶的聲音。
“那你自己要重視安全,不要馬虎大意!”丁先軍又叮囑弟弟一句,便掛斷電話。
啟動汽車,丁先軍往家的方向趕去;這一邊,丁先慶來到庫房拿起探雷器仔細檢查……
“排雷英雄戰士”杜富國的戰友們
■劉 華 劉 浩 趙文環
南部戰區陸軍某掃雷排爆大隊配備新式防護裝具時官兵合影。楊 萌攝
1月3日,雲南邊境一處臨時駐兵點內,南部戰區陸軍某掃雷排爆大隊官兵緊張有序地忙碌著。今天,他們即將奔赴雷場,開始新年度掃雷排爆作業。
這時,教導員黃建軍的手機響了起來——原來,正在貴州老家休假的杜富國,打來了語音電話。
“教導員,今天大家又要上雷場。請您幫我向戰友們轉達,讓大家掃雷作業時,一定要注意安全……”電話里傳來“排雷英雄戰士”杜富國親切熟悉的聲音。
听到杜富國的問候,曾和他一起加入大隊並肩戰斗的陳自捍、劉新未、熊鑫等戰友心里暖洋洋的。
雷場,越來越近。追隨著杜富國的戰斗足跡,英雄的排雷戰士們又一次踏上“戰場”。
擔 當
從加入大隊那天起,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掃雷,在搜索引擎里輸入這兩個字,最先彈出的是一款電腦游戲。
在這款電腦游戲里,玩家要在最短時間內找出所有沒有地雷的格子。游戲規則並不復雜,玩家要像開盲盒一樣去嘗試——即使可以根據數字推測出地雷的位置,但沒有點開以前,誰也無法準確知道格子里是否有地雷。
這一點和現實中的掃雷很像,只是現實遠比游戲復雜。真實的雷場里沒有明顯的標志數據,更沒有“死後重新再來”的機會。
那是4年前一個夏日的午後。扒開落葉,中士班長陳自捍明顯感覺心跳加速,手也跟著緊張起來。
一枚斜插在大樹根部的炮彈映入眼簾,露出地表的尾翼已經有了?跡。
這是一枚重型迫擊炮炮彈,發射後未爆炸,性能極度不穩定,稍有觸動就可能爆炸。
一連串相關參數性能瞬間跳進陳自捍腦海中。作為和杜富國一同來到大隊的老兵,他有豐富的掃雷排爆經驗。
此刻,陳自捍比誰都清楚,如果這枚炮彈出現意外,自己和身邊的戰友都會有危險。
保證安全最好的方法便是遠離危險。但是,為了邊疆人民少受地雷傷害,陳自捍和戰友們不得不一次次靠近這些危險源,處置爆炸物。
“所有人停止作業,退出通道!”陳自捍扭過頭,向身旁搜排的戰友下達指令。等戰友們都退到安全區,他深吸一口氣,開始挖掘作業。
挖掘作業並不順利。剛下過雨,挖掘工具上很容易粘上泥土。為了保證安全,陳自捍每挖一次都要用手摳去工具上的泥土,進度十分緩慢。
好不容易結束了挖掘作業,雷坑內的情況卻讓陳自捍一陣頭皮發麻——炮彈一米多長,彈體碗口粗細,被4根10多厘米粗的樹根纏繞包裹著。
這種情況下,最安全的處置方式便是不觸踫未爆彈,直接用炸藥就地引爆。然而,這種處置方式已無可能,因為幾米外就是國境線。
陳自捍知道,唯一的辦法就是人工拆除炮彈後,轉運到銷毀點。此刻,炮彈觸地引信十分敏感,輕微的震動就可能讓引信達到臨界點發生爆炸。轉運前要鋸斷包裹著彈體的樹根,震動無法避免。
那是陳自捍多年掃雷生涯中最艱難的時刻。他不斷地深呼吸,盡可能輕地拉動鋸片,一根、兩根、三根……樹根不斷被鋸斷移走,眼看只剩最後一根,他卻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原來,最後一根樹根和炮彈引信已經攪在一起,唯一可行的方案,是將樹根的另一端鋸斷,連同炮彈一起轉運。氣氛變得更加緊張,陳自捍呼吸加快,手心不斷冒汗。
在安全區等待的戰友們備受煎熬。這麼長時間還沒有消息傳來,他們都明白,班長遇到了大麻煩。
副班長何利成擔心陳自捍的安危,幾次申請輪換,都被陳自捍拒絕了。
從加入大隊那天開始,陳自捍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那一刻,陳自捍心一橫,接著便鋸了起來……當炮彈被成功轉移銷毀後,他一直緊繃的神經頓時松了下來,汗水順著臉頰不斷滴落。
掃雷排爆,是和“死神”打交道。陳自捍至今還記得,戰友程俊輝犧牲後,自己的內心有多煎熬。游走在死亡邊緣,產生逃避的念頭,是人的本能。然而,每當想起鄉親們被地雷炸傷的慘狀,陳自捍一次次拋棄了逃避的想法。
“我是一名軍人。如果我走了,老百姓就要去面對這些地雷。這和當逃兵有什麼區別?”陳自捍說。
南部戰區陸軍某掃雷排爆大隊官兵在雲南邊境地區執行掃雷作業。王榮森攝
成 長
幫鄉親們掃清地雷,是對他們最好的報答
為什麼加入掃雷排爆隊?每名掃雷兵都有自己的理由。
二級上士丁先慶是為了接過哥哥的接力棒,掃清邊疆雷患;從小在雲南麻栗坡雷場附近長大的劉貴濤,是為了讓家鄉父老免受雷患之苦;來自四川都江堰的陳漢成為排雷兵,源自對一等功臣付小科的崇拜。
一級上士劉新未加入掃雷排爆大隊的初衷,和他們有些不同。劉新未曾經和“排雷英雄戰士”杜富國是朝夕相處的戰友。那天,站在講台上,劉新未和大家分享了自己入隊的初衷——
2015年,劉新未已是中士。听聞要組建掃雷部隊,執行邊境掃雷任務,他覺得這個特殊的任務,對自己而言或許是一個機會——一個立功受獎、晉升上士的機會。
那年年底,掃雷集訓結束,掃雷部隊正式開進雷場,準備作業。
第一次到雷場附近村寨看到的場景,劉新未至今難以忘懷︰“那是一個不到百人的村寨,基本上家家戶戶都有假肢、拐杖。”
對于從小生活在城市、家境優渥的劉新未來說,這種為了生活付出的巨大代價,是他難以想象的。看著戴著假肢的兩個鄉親為官兵帶路去勘測雷場,劉新未百感交集。第一次親眼看到地雷在百姓身上留下的傷疤,劉新未既震撼又痛心。
這次雷場勘測,讓劉新未深刻反思自己入隊的初衷。接下來發生的一件事,再一次觸動了劉新未。
那天,穿越一片芭蕉林時,劉新未和幾名戰友都感覺肚子餓得咕咕叫。看著樹上半熟的芭蕉,他們沒忍住摘了幾根芭蕉吃下了肚。
作業結束當天,隊長龍泉在晚點名時嚴厲批評了他們,責令劉新未幾個人把錢還給芭蕉林的主人作為補償。
那天夜里,劉新未翻來覆去睡不著,心里覺得很委屈︰“摘幾個半生不熟的芭蕉吃,是為了補充體力,更好完成掃雷任務。掃完雷,老百姓才能放心進入芭蕉林收割果實。”
然而,讓劉新未意外的是,第二天,芭蕉林主人不但把補償款退了回來,還把熟透的芭蕉直接搬到雷場通道口,讓官兵們隨便吃。
邊疆老百姓的淳樸善良,讓劉新未感到羞愧,也讓他再次審視起自己當排雷兵的初衷。
最讓劉新未觸動的,是在一個雷場守炸藥的經歷。
當時,為了保證雷場作業進度,劉新未和戰友提前將炸藥搬運到雷場附近。那天中午,他和戰友劉貴濤留下看守炸藥。
到了午飯時間,附近村寨的幾位鄉親陸續趕來,盛情邀請他們到家里吃飯。劉新未和戰友一再拒絕,但鄉親們硬是把他們拉到了家里。臘腸、火腿、蜂蛹……老鄉們拿出家里最好的食材來招待他們。
回憶起那天的情景,劉新未的眼眶濕潤了︰“老百姓太善良了!我一定要幫他們掃清地雷,這樣才能報答他們。”
也是從那時開始,單純為了立功受獎、晉級的想法,從劉新未腦海里消失得無影無蹤。
“官兵們的親身經歷,勝過千言萬語的說教。”掃雷排爆大隊政委趙永登說,在雷場,這些年輕官兵真正體會到“人民子弟兵”的深刻含義。
這,就是掃雷兵們最大的成長。
犯罪片
南部戰區陸軍某掃雷排爆大隊官兵扛炸藥進山。陶曉江攝
價 值
這不僅是一道菜,也是老百姓對軍人的愛
在雲南麻栗坡,“軍民魚水情”是一道菜名。這道極具地域特色的菜,用芭蕉花和豬肉罐頭制作而成。
當年,老百姓把芭蕉花作為食物送到了前線,指戰員們也拿出了豬肉罐頭。單獨吃芭蕉花,口感並不好,有一股澀味。然而,當芭蕉花和豬肉罐頭這兩樣普通的食物組合在一起,味道竟然好極了。
就這樣,一道名為“軍民魚水情”的特殊菜肴便問世了。後來,這道菜在當地流傳開來。
“這可不僅僅是一道特色菜,也是老百姓對我們軍人的愛。”掃雷排爆大隊教導員黃建軍說。
雷場附近的村民,把掃雷兵當成自己的親人。官兵結束一天的掃雷任務返營時,賣水果的鄉親總會往軍車里送水果。官兵們當然不肯要,總要掏出錢來給鄉親們。
有一年休假回家,劉新未看到超市里火龍果的標價很吃驚。他沒想到,在雷場附近,老百姓賣給他們的火龍果竟然比市價低那麼多。
原來,鄉親們知道部隊有紀律,怕子弟兵們不肯收送去的水果,只是象征性地收了些錢。
還有一次,麻栗坡突遇山洪和泥石流,掃雷隊全體出動救災。由于山路被沖斷,隊里也沒了大米。當天晚上,劉新未和炊事班戰友黎明一起到老鄉家里借糧應急。沒想到,老鄉直接把家里煮好的米飯全部盛了出來,讓他們帶回去吃。
軍民情深,以命相交。即便是一次次徘徊在生死邊緣,即便是身邊有戰友犧牲、傷殘,掃雷兵們仍不願離開掃雷一線。
二級上士熊鑫記得,杜富國被炸受傷後,家人曾勸自己離開掃雷隊。熊鑫理解家人的擔憂,他在請戰書上這樣寫道︰“身為家中獨子,我知道掃雷危險,感到對不起父母。但是一想到當地老鄉,我真心不想離開……”
一級上士張中君為了不讓家人擔心自己,選擇了隱瞞。“瞞著父母來掃雷的官兵,在我們隊里起碼有一半以上。”黃建軍說。
近年來,掃雷排爆大隊的足跡抵達邊境180多個村寨,清排雷場60多平方公里,搜排出爆炸物20多萬枚,恢復邊民生產生活用地52萬平方米。
那年,陳自捍休假時,特意重回麻栗坡。看著腳下曾經的雷場,如今已經長出綠色的莊稼,蓋起醫院,這名掃雷兵心中涌起了陣陣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