艋舺,我把青春献给你

  侯孝贤认为《艋舺 》口味似乎重了一点儿,电影中的情绪也很重,如果再收敛一点会较好。我个人倒觉得正是暴烈又飞扬的青春成了《艋舺》的救命稻草。一个游走于杀与被杀之间又沉浸在爱与哀愁里面的野性青春,叫过来人缅怀,让平凡人开眼。《艋舺》像一剂猛药,刺激台湾电影再雄起。

  野性与个性

  台湾的电影产业巅峰期1980年的产量是174部,到了1991年只出产了21部本土电影。一直到现在,这个数字都在20左右徘徊,而且其资金来源大部分是政府的“辅导金”。所以能够坚持在本土第一线的,都是久经考验甘于寂寞的“文艺青年”。但与产业化相悖的本土电影其实不见得高明。包括杨德昌、侯孝贤和蔡明亮在内,电影都被看成了意义阐释的匕首投枪。而见惯了立法院里唇枪舌剑甚至大打出手的台湾民众,对崇高和价值自有一番溶解在柴米油盐中的理解与感悟,自说自话云山雾罩的文艺片或欧洲得电影大奖基本上等于票房毒药。

  但正是因为柴米油盐的消磨人心,人们才渴望精神生活的刺激。又正是有了民主的启蒙与实践,人们对精神生活的开放性才有了诉求。野性而又个性的电影必然受到广泛欢迎。

  《艋舺》的导演钮承泽本就是野大的孩子。我对他有了解,始于多年前的一期《康熙来了》。国光艺校的学生遍布台湾演艺圈,他们在“康熙”将自己荒唐又激情的青春岁月透了个底儿掉,于是有了“国光帮”一说。而作为国光帮猛将的钮承泽对青春的回忆与《艋舺》中蚊子的“误入歧途”如出一辙。虽然没有真正混过兄弟(台语“兄弟”有一层意思指古惑仔),但与帮派人士千丝万缕的联系,让他在主流社会摸爬滚打的同时保留了一分野性。

  《艋舺》说的是黑社会的事儿,也满是打打杀杀,却算不得一部黑社会电影。电影叙事紧扣五个兄弟的感情,感情告一段落,叙述就戛然而止,作为背景的帮派故事根本是残缺不全。就连那份打拼的激情也是源于青春和情意,只不过黑道的秩序更容易让这种情绪发泄。

  电影还隐藏了另一条线索,就是对五个兄弟行为动机的探讨,并上升到了价值层面,将他们加入黑道解释成一种对社会规范缺失的自发修补。电影的结尾赤裸裸地说:我跟兄弟们都认为踏入黑道以暴制暴才是王道,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钮承泽还将升华玄之又玄的人生的任务交给了自己:风往哪个方向吹,草就要往哪个方向倒;年轻的时候我也曾经以为自己是风,可是最后遍体鳞伤,我才知道我们原来都只是草。这就让《艋舺》在血雨腥风里有了一套深层次的意义系统。

  脱不掉的传统

  以上两点让《艋舺》与王晶主导的“古惑仔”系列电影截然不同。后者是纯商业片,而《艋舺》却根植于台湾电影娱乐与文艺两个传统。

  1979年,朱延平编剧的《错误的第一步》将暴力赤裸裸地呈现出来,“社会写实电影”由此起步。说是社会写实,其实是借“写实”的幌子,满足人们的窥探欲。像《上海社会档案》,制作者向当时的新闻局长宋楚瑜解释这是一部暴露大陆阴暗面的政治宣传片,正是在这样的宣传片中,大尺度的场面堂而皇之地登场。渐渐地“社会写实电影”成为一种成熟的商业片模式,到了其没落的 1985年直接出现了《处女十诫》、《鹿港摸乳巷》这样的片名。而人们原始又野性的欲望在戒严期间正是通过这些影像得到了宣泄。

  从那个时代成长起来的钮承泽应该清楚地明白电影“媚俗”的重要。他在《艋舺》里首先就牢牢地抓住了“热血”与“青春”。在这两个诱人的符号上,钮承泽又为电影包上一个黑社会的外壳,而且在电影的最后写上了林小明的名字。

  林小明是钮承泽已经故去的“道上的朋友”,《艋舺》能在形势复杂的万华顺利拍摄,林小明的关照功不可没,电影中厮杀的场面很多都是真正的兄弟披甲上阵,也是因为林小明的面子。钮承泽对此不肯细说,而这种暧昧又成了极好的宣传,让人们产生的无限遐想,使本就与黑道有千丝万缕联系的电影业多了一个传奇。作为一个娱乐产业,钮承泽深谙此中的故弄玄虚之道。

  不管钮承泽多么聪明与桀骜,国光艺校都是他最初的发迹之地。正是因为这段经历让他有机会出演侯孝贤编剧的《小毕的故事》,其后,更是出演了侯孝贤导演的《风柜来的人》和林清介的《安安》。作为“台湾新电影”的干将,这些导演对钮承泽应该有潜移默化的影响。只是自小就恋恋红尘中的生活磨砺使钮承泽更精于人情世故,知道哪一种表达方式更能贴近凡人心境。

  他从自己轻车熟路的偶像剧转战电影,本就有要施展抱负的成分。但钮承泽影像中的人生更贴近现实,打打杀杀,盗亦有道,就像他爱骂脏话一样,不是为损谁,只是为表达一种情绪。而且与杨德昌或者蔡明亮的乖张不同,拍偶像剧出身的他更容易站在观众的角度考虑接受方面的因素。

  《艋舺》是被商业化包装过了的《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用热血与情意置换了后者的暧昧与不可言说。但这也说明了钮承泽自身的局限,因为正是难于将生活抽象,所以才不得不试着把自己本就复杂的经历敷衍成篇。而这种祭出血淋淋青春的策略却打动了观众。

  社会分层之后的少年变的让人匪夷所思。底层的混兄弟,谁都看不到他们的明天。人们在对他们的生活好奇的同时隐约有一种焦虑。《艋舺》所展现的世界提供了一个参照系,让人们可以完成自己对问题少年的想象,并用“情意”二字来麻醉自己的提心吊胆。于是电影在卖座的同时还有了解析社会的意味。

  而越来越多的中性少年的出现,使人们对本该激昂的青春产生了疑惑。《艋舺》所描述的灌注了荷尔蒙的岁月则让人们重温久违了的激情燃烧。把青春作为话题是台湾电影的传统偏好,而用热烈与悲情将它包装的如此精致,钮承泽是近年来最成功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