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龙之介的《地狱变》，并非就是人间的炼狱
雨儿开始住校了，周末才回家。
这周，刚进家门，小家伙就迫不及待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芥川龙之介的小说集塞到我手里：“你快看，就看那篇《地狱变》，写得很扣人心弦，精彩异常！” 我应了一声接过书收了起来，雨儿却急不可耐，又抢过书去，直接翻到《地狱变》那一篇，说：“现在就看，看完了跟我讲讲！”我疑惑的问：“你不是看完了吗？而且听你刚才说的，也都看得懂呀？”雨儿摆摆手：“我是看完了，故事情节不算复杂，可是里面有些东西好像很复杂，具体是什么我说不出来，你还是先先看吧，看完了再说。”
好吧，那我就看吧。
《地狱变》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良秀是日本平安时代一位拥有天下第一绘画技法的画师，因为面貌丑陋性格孤傲，被世人嘲讽憎厌至极。良秀作画，往往通过观察实景和模特以达到最生动形象的效果。堀川大公是当朝的一个权贵，备受世人敬重仰慕。大公将良秀的女儿召入府内作侍女，并有意于她，但良秀之女并不顺从，大公恼怒。良秀虽然桀骜不驯，但唯独爱女心切，几次三番请求大公下放爱女回家，大公却置若罔闻。一天，大公下令，命良秀画一幅地狱之景的屏风，要集尽世间之恐怖。良秀绞尽脑汁极力想要还原他认为的所谓真实的地狱该有的景象。为了模拟死去的人的景象，他不仅弄来猫头鹰啄伤弟子，趁弟子不备将其用铁链拴住，让他们不停挣扎而自己却站在一旁仔细观察并加以快速绘画；甚至在梦境中沉睡的时候，他也沉浸在黑暗地狱的幻想中，发出奇怪的声音，露着狰狞的面容。很快，良秀完成了画作的几近八成，但是他却禀报大公说无法完成这幅画了，因为他要画的一个华贵的嫔妃被火焚烧的模样，但是他却从未遇到过活人被烧的景象，所以画不出来。大公说他会安排一个犯罪的女子来烧给他看，良秀很惊惶。果然，大公要烧的那个女子就是良秀的女儿。眼看着女儿被活活烧死，良秀很是恐怖、悲哀、惊慌，但随着烈火的熊熊燃烧，他竟被眼前情景所吸引，全神贯注观察起来，最终完成了《地狱变》。第二天，良秀也自杀身亡。
确实，故事并不复杂，但很扣人心弦；文章语言简洁精炼，却栩栩如生；看着无不令人心惊肉跳，最后的结局让人无限感慨，有千言万语却又说不出来。我估计，雨儿想要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雨儿说：“你怎样看待良秀？为了一幅画，把自己的女儿活活烧死，这，怎么理解？”
我说：“《地狱变》一打开，狂风烈火漫天盖地，立刻令人切身体会火焰地狱的苦难，耳朵里听见凄厉的疾叫。画得如此出神入化，可见良秀画技的精湛，绝对是个名副其实的艺术家。而艺术家为了追求完美，往往会牺牲很多东西，甚至会走火入魔。良秀就是这么一个人。”
雨儿：“为了艺术害死自己的女儿，还算是个人吗？”
我问：“你说，真的是良秀害死了他的女儿呢？”
雨儿：“那倒也不是。是大公下令烧死她的。”
我又问：“那么，大公为什么要烧死她呢？”
雨儿：“嗯......这个我有点不太明白。感觉，大公没理由要烧死她呀。虽然小说提到有人说是大公看上良秀女儿的美貌，但是文章的叙述者，那个仆从，不也解释了吗？那些都是流言。大公对画师女儿，并非别有用心；大公不肯放还良秀的女儿，是为了爱护她呀！”
我说：“那，有一天晚上，这个仆从被良秀女儿收留的小猴子硬拉到走廊尽头的一间屋子里去 他开门后良秀的女儿冲了出来，这一段，你能看懂吗？仆从说听到另一个人的脚音，正急急忙忙向远处跑去。你觉得，那个跑去的人，会是谁呢？为什么在仆从离开的时候，小猴子对着他连连叩头呢？”
雨儿茫茫然地摇摇头：“不懂。”
呵呵，毕竟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看不懂这一段，确实情有可原。
我跟她解释说那个人就是大公。那天晚上，大公想要强占良秀的女儿，小猴子看得出小主人在拼死反抗，于是跑出去找人来救她。仆从到来之后，大公只得匆匆跑开，不敢让仆从看到他，否则他在人前装出来的好人形象就要破灭。小主人得救了，小猴子出于感激，所以给仆从连连叩头致谢。大公因为得不到良秀的女儿，出于报复，最后把她活活烧死了。至于仆从说那些都是流言，因为大公作为当朝的权贵，必然会封锁任何不利于自己的言论了。
雨儿目瞪口呆：“天啊，原来大公才是最虚伪最狠毒的人呀！开头一直说他不把荣华富贵放在心上，有着一种所谓“与民同乐”的度量；还说京师男女老幼，一提到这位大公，便肃然起敬，好像见到了大神显灵；甚至被大公的牛撞伤了，都觉得是很大的荣幸。谁知道他的内心里却是那么的阴暗险恶，是一条披着羊皮的狼，太可怕了！”
我点点头：“这也是这篇小说的精辟之处。良秀，不趋炎附势，不曲意逢迎，如一股清流傲视群浊，却被人骂成是个吝啬贪婪、惟利是图、目空一切的人面兽心的坏蛋；大公，表面道貌岸然，内心阴险狠毒，手握强权，草菅人命却不受任何惩罚，甚至深得众人拥护厚爱，被众人捧若神灵，多么讽刺呀！另外大家只注意到良秀所作的画大部分是些丑陋悲惨之象，于是骂他心府黑暗堕落。却不曾想想，他为什么要画这些画？因为是大公要他画。正如《地狱变》一样，也是大公下令要画的。一个人心底里要有多阴暗多变态才想着要集人间最悲惨最痛苦最恐怖之事当成美画来欣赏呀！这样的人间景象，才是真正的地狱变呀！
雨儿深深叹了口气：“是太恐怕了！怪不得有人说芥川龙之介的小说尽是些黑暗扭曲变态的东西。”
我说：“那也不尽然。你说说看良秀的女儿是个怎样的人？”
雨儿：“娇美，懂事、伶俐，温顺，有孝心。”
我：“不仅仅是这些吧。你想想看，当自己的父亲被所有的人嘲笑、辱骂甚至用一只丑陋的小动物来羞辱的时候，做女儿的心里会有什么感受。大部分孩子会觉得父亲给自己丢了面子，拒绝跟父亲牵扯在一起；即使有些孩子能理解自己的父亲，也没有勇气站出来为父亲出声。良秀的女儿不仅理解自己的父亲，还勇敢的站了出来，轻轻一句：‘它叫良秀，是我父亲的名字，父亲遭难，做女儿的怎能不管呢。’一股凛然大气霍然而出，她其实也跟她的父亲一样，正直，清高，不愿意攀龙附凤委身权贵。最后她被烧死的那一刻，何尝不是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高洁呢！甚至连她收留的那只小猴子，宁愿跟这位平时最亲密的姑娘在一起，也不惜跳进熊熊烈火中。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救赎与升华呢。也许，正因为看透了这一点，良秀才在失去爱女之后坚持作完《地狱变》的原因吧?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面对女儿的惨境，良秀是一种庄严而欢悦的气派；而大公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良心难安。”
芥川龙之介眼中的《地狱变》，并非就是人间的炼狱。
PS. 有人说《地狱变》主题反应了日本社会人文风气的扭曲和封建社会制度的黑暗。我非常不同意这一点。这跟日本和社会制度没有任何关系，只是人性而已。篇幅原因，将另起文章论之。
举报/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