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寂寞里出走


张冰(浙江外国语学院中文系)
寂寞是缠绕在艺术家心头的一条长蛇。它让人痛苦,给人安慰,使人沉浸在无边的静谧里,或是堕入虚无之间。从寂寞里可以生长出什么,关键看你如何对待它,里尔克就曾在他那著名的十封书简里告诫年轻诗人:“寂寞的生存是好的,因为寂寞是艰难的;事情艰难,就使我们更有理由为之。”
1944年长沙会战前后,37岁的版画家李桦的抗战日记就以寂寞开头。卢沟桥事变爆发后,已创作出《怒吼吧!中国》的李桦带着刻刀参军,从事抗日宣传工作。随军颠沛流离,转移抗日物资,眼见到大后方人们的麻木和国民党官员的腐败,他遁入书斋,过起隐士般的日子。为了打破这寂寞,他走入中间,为乡间的日常生活做速写。然而这些速写并不能使他满意,他的确看到了农民,也清楚地知道那都是些淳朴、忠厚的灵魂,可他还是承认,自己的速写是单调而雷同的,它们并没有内在的力量。
与人物速写相比,这一时期的风景画倒颇为可观。《李桦日记 一九四四》收录了几幅色粉风景。淡橙色的山岚,郁郁葱葱的原野,一条条棕色的田埂形成柔和的弧度,宽阔的河面布满了天空的倒影。李桦的风景画奇异地捕捉住了变幻莫测的天色,将抗战时期的乡村日常定格。国破山河在。国军步步后撤,画家笔下的山水依旧清新,李桦在六月八日的日记里写下:“写意的生活是反常的。”
日记的开头,田汉鼓励李桦,能甘寂寞才能干大事!日记的最后,李桦却了悟到,甘于寂寞,不是闷死,就是退步!于是现代文学里的经典叙事模式在李桦日记里出现了,以出走开始,以再次出走告终。
合上这本薄薄的小书,我觉得意犹未尽。这一段试图进入对象却无功而返的岁月,为创作者提供了隐秘的滋养,却没有让我看到后来李桦之所以成为李桦的特质。3月份看完这册日记,我就把它抛在脑后了。直到最近,我读到莫艾的文章《逼近历史的战栗——对李桦1946、1947年间木刻创作高潮的尝试性理解》(收入《人间思想第五辑:新人·土地·国家》),才觉察出1944之于李桦的意义:这是一段没有结果却始终坚持的探索,是高潮到来前的积蓄。对我而言,《逼近历史的战栗》倒是恰好可以在《李桦日记 一九四四》停下的地方,接着说。
抗战结束后,李桦在江西停留数月,经九江来到上海,在内战时期,迎来了自己木刻创作生涯的高潮。1946、1947年间,他交出了像《征税》《挣扎》这样前所未有的作品。他娴熟地运用木刻鲜明的黑白语言,将妇女、学生、老人、孩童那饥饿到扭曲,却又充满爆发力的躯体纳于刻刀之下。看着这一幅幅出格的画作,每一位观者都能感到,那刚劲的力道似乎要刺破画框。这一时期的李桦木刻,“苦涩,激烈,乃至于‘丑陋’”。莫艾说:“我们看到一个逼近历史的周身战栗者。他无比兴奋地站在历史深处,全身心在扩大,时时陷于‘失焦’的状态——在这样的时刻,画家进入历史,刻刀成为战斗者的武器。”
读罢长文,我才恍然明白:大时代里历史局势的催发与文艺青年说走就走的旅行,并不必然造就宽广的生活与不朽的画作。不错,世界就在那里,但真实不会自然而然地在艺术家的笔下呈现。随军生涯诚然是漫长的储备阶段中的重要一环,却没能形成支撑李桦创作的内在东西。如果没有内战时期全身心地投入革命实践当中的锻造,没有左翼美术传统在困苦中积聚的能量,没有创作主体与历史、现实的贴身肉搏,就不会喷发出这短暂而辉煌的火焰。
莫艾在文章里问:怎样的现实与政治契机成就了这样的创作?这一问题意识贯穿着她的中国现代艺术史研究,也是她在阐释罗工柳的油画《地道战》时反复追问的。毫无疑问,在第二届热风青年成长营的营地听到莫艾讲罗工柳,是这个暑假我最难忘的经历之一。她以充满身体感的讲述,将对《地道战》的形势分析与历史分析高度结合在一起电影盒子,带领年轻的热风营员重返了血肉丰满的历史现场。罗工柳和他的同志们的艺术创作方式,在根据地经受了来自老乡的质疑,罗工柳必须调整自己的画法。最终,根据地百姓朴实明朗的面庞,充满智慧与韧性的人民战争,以及所有严酷的考验,都帮助促成了画家脱胎换骨的转变。遗憾的是,像《地道战》这样,残酷战争所孕育出的从容余裕的艺术,在当代绘画里,已很难找到。(编辑 李二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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