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兰:我的母亲曾是一名内蒙古骑兵
我的母亲云清,1921年出生在内蒙古土默特旗塔布子村。
从1946年参与组建内蒙古卓索图盟骑兵纵队,一直到1955年离开部队,她在内蒙古骑兵部队战斗、工作了近10年,历经内蒙古自治成立、中华民国的败退和新中国成立,她成为内蒙古骑兵部队中仅有的女性师级干部。
奔向延安
云清的家庭是一个家境殷实的蒙古族家庭,父母共有五个孩子,两男三女,云清是最小的一个。
1939年,中华民国的全面抗战已进行了近两年。偏居陕北一隅的中国共产党,早在1935年就提出了《对内蒙古人民宣言》,提出“内蒙古民族只有与我们共同战斗,才能保存成吉思汗时代的光荣,避免民族的灭亡,走上民族复兴的道路,而获得如土耳其、波兰、乌克兰、高加索等民族一样的独立与自由。”
为了培养内蒙古民族的革命力量,中共中央有意吸引蒙古族青年前往延安学习。乌兰夫托人给家里捎信,动员家人去延安。消息在蒙古族青年中悄悄地传递着,云清作为乌兰夫的妹妹,早早地知道了这个消息。去延安学习的念头在心中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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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时期的延安
1939年秋,17岁的云清叫上了自己的女同学云丽雯,踏上了前往延安的征途。
按照计划,去延安的青年要分头过黄河,在准格尔旗沙圪堵集合,然后一起去延安。
当时国民党军、日伪军、土匪势力犬牙交错,大道上和黄河渡口周边遍布各方武装的岗哨和特务,盘查过往行人。护送云清和云丽雯的是贾力更。为了安全,贾力更选择先向西绕道包头,在那边过黄河到达拉特旗。几个人在荒草滩上绕来绕去,历尽艰难。到了集合地点沙圪堵,可怎么也等不到其它的人,一打听才知道来接应的人已经走了。
错过了接应,错过和大家一起走的机会,云清并没有就此打退堂鼓,她做出了一个大胆勇敢的决定:自己走到延安去。
他们由距沙圪堵20里的古城出发,朝西南往下走。到了河曲县的对岸再往南走,一路都有国民党的检查哨,只能绕着走。走了40多天,还是没能走出国民党封锁区。钱花完了,云清就把自己戴的手镯脱下来卖了,维持着到了榆林。
几个人既没钱,又没有身份证明。国民党军阀景岳秀部盘查很严,重点就是查去延安的人,实在不能继续往前走了。
这时,几年前从“百灵庙暴动”拉出来的抗日武装蒙旗独立旅已经改编为国民革命军新编第三师,乌兰夫在“新三师”担任政治部任代理主任。云清灵机一动,提出去找大哥乌兰夫。他们找来找去,终于在榆林东边的山沟里找到了新三师的办事处。办事处给新三师师部发了电报。乌兰夫派人把云清接到了新三师师部驻地伊金霍洛旗。
见到分别两年之久的小妹妹突然来到身边,乌兰夫又惊又喜,听云清讲着她们四十多天的经历,乌兰夫赞赏说:“小妹,你真勇敢,真成大人了!”
乌兰夫让云清剪去长发,穿上军装,骑马打枪。
为了掩护身份,乌兰夫给云清在政治部挂了一个政讯员的身份。整整一年时间,云清每天听乌兰夫讲军事战例、部队的建党、跟着乌兰夫下部队,看了很多书。
1940年冬天,乌兰夫冒着危险,把云清送到黄河东边河曲八路军的驻地。在白如冰同志的帮助下,云清终于在1940年底抵达了向往已久的延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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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民族学院学生
抵达延安后,云清先是被安排进入陕北公学学习,不久延安民族学院成立,蒙古族学生都集中到了民族学院学习。延安民族学院的院墙上刷着“成吉思汗的子孙们团结起来,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标语,激励着所有参加革命的蒙古族年轻人。云清在这里,学习共产党的民族理论,在学习中,民族平等、民族自治的思想深深地印在了心中。
在内蒙古骑兵部队十年
在抗日战争胜利了,人们敲锣打鼓,载歌载舞庆祝抗日战争的胜利。就在此时,国共之间的矛盾却开始愈演愈烈,共产党派部队紧急开赴东北地区,抢占东北,以作为“中国革命的巩固基础”。
延安的很多同志出发去东北了。国共两党斗争激烈,内战随时可能爆发。1946年5月间,云清由延安出发,一路步行,上山下山,走了40多天,到了内蒙古自治运动联合会所在地张家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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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云清在张家口做地下工作时的留影
夜里,云清敲响了联合会的大门,见到了分别已久的大哥乌兰夫,大哥乌兰夫给妹妹介绍了内蒙古革命形势。云清在张家口接上大嫂云亭帮助带出延安的女儿小蒙古,几天后就出发赶到了赤峰,投身到内蒙古自治运动联合会的工作。
云清到赤峰后,先是到了内蒙古自治运动联合会卓索图盟分会工作,组成了党支部,负责发展党员,后来成长为内蒙古军区高级指挥员的席达、张巴图、白晓晨等许多人都是云清那时候介绍入党的。
1946年6月,全面内战爆发后,内蒙古地区形势愈发险恶。那时仍是中华民国。国民党作为那时的执政党,军队势力很强大。
为了加强内蒙古的军事力量,9月,经中共冀热辽分局和冀热辽军区批准,成立了卓索图盟纵队。
这是一支蒙古民族的骑兵部队,师级建制,由内蒙古自治运动联合会和冀察热辽军区双重领导。这支部队后来在1948年1月改为内蒙古人民解放军骑兵第十师,1949年6月整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内蒙古军区骑兵第三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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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0年春云清和骑兵三师组织科的同志前排左起白热尔图、云清,后排左起白晓晨、李树元、乌尼格日乐
卓索图盟纵队从组建最初,云清就参于其中,她担任组织科科长,负责挑选新战士、发展中共党员及部队的后勤工作。
国民党军大军压境,很快占领了赤峰周边很多地方。孔飞去敖汉旗整编部队了,云清负责指挥卓索图盟纵队留守部队、随军家属,还有后勤物资的马车车队一起撤出赤峰。国民党飞机狂轰乱炸赤峰,路上到处是撤退的人群,大车被炸坏,人被炸伤。在战争的硝烟中,云清带领这批部队人员经过乌丹,撤到林东。
骑兵部队是男人的天下,骑兵战士骑马挎枪,驰骋在战场。云清是内蒙古骑兵部队中少有的女性。她骑马一跃而起,打枪准而快。
在部队中,她的工作是“看好”卓盟纵队的留守“总部和根据地”。在具体执行中,面对的是各种各样的危险和挑战。
骑兵部队的主力经常离开总部外出作战,十天半月也回不来。这时,留守在总部的兵力是相对空虚的,土匪和国民党军随时可能出其不意地进攻,战斗的生活瞬息万变。面对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云清把总部的留守工作安排得有条不紊。既要应对敌人随时可能发动的军事进攻,还要把后勤和留守工作做好。
据云清当时的警卫员宁布老人回忆,有一次,部队报告发现土匪的踪迹。此时部队主力外出剿匪未归,但是战机稍纵即逝,云清当机立断,布置好总部警戒工作,骑上马,挎上枪,带着骑兵战士就追击土匪去了。吓得土匪望风而逃。
冬天的内蒙古地区滴水成冰,部队没有驻扎地,经常流动,生活十分艰苦,战斗一个接一个。云清和骑兵战士时时刻刻都要防备土匪和国民党军队的散兵游勇的埋伏和突然袭击。由于国民党军队攻击力量的强大,内蒙古骑兵部队有叛变的、有开小差的。卓索图盟纵队各项工作做得好,这是卓索图盟纵队各级领导包括云清辛勤工作的结果。
在辽沈战役期间,卓索图盟纵队整编为内蒙古人民解放军骑兵第十师,在朝阳至阜新一线,担任阻击增援、拦截溃退敌军的战役任务。云清一直随部队战斗在第一线。
1949年孔飞和云清在骑兵三师
内蒙古骑兵部队,为保卫内蒙古自治的成立、巩固东北根据地、取得辽沈战役的胜利、建立新中国立下不朽功勋。
1949年6月内蒙古军区召开团以上干部会议,云清担任骑兵三师直属机关党委书记、师党委委员。现留下当时会议团级以上干部的合影中,仅有的一名女同志就是云清。
1950年冬天,内蒙古骑兵三师下辖7团、8团、32团被划分成兴安盟军分区和呼纳盟军分区,云清被任命为兴安盟军分区干部部部长,同时代管军分区警卫团。云清被定为准师级,是内蒙古唯一的准师级女军官,也是内蒙古军队女干部里最高的职务。
遗憾的是,就在1955年首次授衔之前,按照国防部新颁布的《关于处理和留用妇女工作人员的决定》,所有女军人都被调离部队,按转业或复员处理。被评定为准师级的云清本来已被定为上校军衔,但最终只能无限惋惜地离开了军队。
从创建卓索图盟纵队一直到整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内蒙古军区骑兵三师、兴安盟军分区,云清在骑兵部队战斗、工作了近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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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内蒙古部队佩戴的蒙汉双语胸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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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云清担任兴安盟军分区干部管理部部长时的胸标背面
值得一提的是,1960年在北京开全国民兵代表大会,云清担任了内蒙古民兵代表团的秘书长。大会上,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参谋长罗瑞卿亲手给云清发了一把自动步枪作纪念。枪上有一个烫金的“赠”字,云清一直珍藏着这把枪。极为可惜,这把珍贵的纪念品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抄家抄走了,从此再也没有还回来。
五十周年访故地
1988年,哥哥乌兰夫去世。1993年,孔飞去世。这是云清最亲近的两个人,他们的去世使云清长久地陷入悲痛之中,她一个人住在军区的老房子里,时常想起故去亲人的影子。她原本就不太爱说话,此时,沉默的时间就更多了。
曾经为内蒙古浴血奋战过的人们,正在慢慢地老去、离开。
云清想念赤峰,那里是她生死战斗多年的地方。1997年内蒙古自治区成立50周年的庆祝活动一结束,8月1日建军节那天,云清就在女儿小蒙古的陪同下回到了曾经战斗过、工作过的赤峰,这里是解放战争时期卓索图盟纵队驻扎过的地方,被云清称为自己的“第二故乡”。
云清和卓盟纵队的老战友们再次重逢,经过战争炮火的几个老战友看到云清,激动地流着眼泪,云清拉着他们的手。战友相见,感慨万分。几天时间里,云清看着熟悉而又生疏的城市,很多她记忆中的旧街道和历史建筑,在时间的洪流中,消失了。
她不止一次地说:“我们参加革命,冒着那么大的危险,无数的战友牺牲了,并不是为了个人争职务、争地位,更不是为了什么高官厚禄、安逸享受,我就是要做一个真正为人民谋利益的人。”
2003年10月23日,云清在睡梦中于呼和浩特安然逝世,享年82岁。
作者介绍:阿木兰,蒙古族,开国将军蒙古族将军孔飞和云清长女,内蒙古骑兵革命史研究会会长。
本文章摘自阿木兰写的《草原上的乃林郭勒—云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