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儿子进城10年不回家,我徒步300公里寻子,他却说自己没娘

她徒步300公里进城寻子,被善良的小孩当成乞丐,带回家施舍饭菜。
她看着进门来的孩子父亲,愣愣地喊出儿子的名字。
不料儿子惊慌失措:你怎么来了?我岳父岳母不喜欢农村亲戚,我骗他们我是孤儿。
*
她徒步二十几个日夜,从农村走到城市。
只因为神婆说:
她的儿子,出事了……
1
说起来,那是一个平常的清晨。
农家娘在择一盆豆角,没有听见座机的响铃。
太阳一跃而起,农家娘也跟着一跃而起,她心里总是不安宁,果然有几个陌生的未接来电。
她在衣服上抹了抹手,将电话拨了回去。
半天,电话通了。
农家娘手心里的汗渍使听筒差点滑落,对面是一个男人,口音很重。
“喂,林家栋的妈妈是吧。”
农家娘的表情一瞬间发生了变化,她的眼睛、嘴角,都微微透露出志满得意的神色,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只有半张脸。
“我是,家栋……”农家娘的话还没有说完,对方的语调比先前要快,刻意营造出紧张的氛围,
“林家栋出事了,要两万块钱,我一会儿给你一个账号。”
农家娘平日里没有别的爱好,她只喜欢看电视。
她想起法制频道宣传过的骗局,于是问,“你给俺背背他的身份证号,家住哪?”
对面的骗子愣了愣,在挂断电话之前,他气急败坏地说,“林家栋明天就被撞死!”
这话像阴损的毒蛇,狠狠地咬中了农家娘的心事。
她已经多半年没有跟儿子通话了,除了按月汇回来的五百元钱。
农家娘把这五百块钱当做儿子的平安信,她每天都要去镇上的合作社,查查钱是否到账。
平日里钱会在五号之前汇来,可这个月已经过去了二十七天,存折上的数字还没有跳。
村口来了卖零食的小贩,孩子们呼朋引伴,像一群牛羊似的从农家娘的门前跑过,引发了一场“小沙尘暴”。
农家娘从“小沙尘暴”中穿过,呛得她连连咳嗽,孩子们扭头看她。
他们对农家娘有着很复杂的看法,一方面家栋是整个村子唯一的大学生,村里的孩子,都从大人那里听过家栋上大学的情节。
在大人的描述里,家栋聪明又好学,是文曲星下凡。
这种无形的压力让孩子们对农家娘颇有怨气,他们恨农家娘多手多脚,非把好好的星星摘下来,塞进村子里。
另外一方面他们又很同情农家娘。
因为自从家栋外出求学,就再没回过村里,逢年过节、祭拜祖先都没有他的身影。
农家娘没心思理会这群孩子,她要去镇上查钱,一来一回,又花费了小半天的时间。
农家娘惶惑地盯着电话,她牢记着儿子的嘱咐,“没有急事,不要打电话。”
座机拖着长长的尾巴,像一颗灾星,坠入了农家娘生命的长河里。
最终农家娘拨打了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她紧紧抓着听筒,心里,一上,一下。
那感觉像二十年前的一个夜晚。
她浑身湿漉漉地抱着发高烧的儿子,骑自行车来医院的路上,连人带车掉进了一条宽水沟。
可神奇的是,家栋连头发丝都是干燥的。
医生猜测,是农家娘反应迅速,一把举起了家栋,这样就可以解释她肩膀的扭伤和大面积的擦伤了。
此时,电话那头响起了机械的女声,请稍候再拨。
从桌前离开时,不知从哪里冒出的一根木刺。
农家娘吸吮着受伤的指头,她坚信儿子出了事,而这就是征兆。
她走到供桌前,给死去的丈夫连着上了好几柱香,青烟直直地向上去,飘到一半又散了,像一支一支的浮萍,要紧紧依附着。
“他长到现在没受过你一分好,现在他出事了,你在下面一定要多保佑他啊。”
农家娘出来,就是一身的檀香味了。
村里人遇到什么事情,都要去张太婆那里算一卦。
张太婆今年已经七十多了,她是世世代代传下来的“神卦”,也是家栋的三奶奶,当初农家娘过门,就是她给掐算过的。
她说农家娘是有福气的,果然她生了家栋给村里扬眉吐气。
农家娘去的时候,张太婆正在喂一笼鸡,她家常年喂着一笼鸡,用来给人画辟邪的符咒。
农家娘说明来意后,张太婆依旧在喂鸡,只是她的眼睛微微看向农家娘,以示她上了心。
“家栋现在在哪住?”
“青城。”
张太婆为农家娘卜卦的时候,一个半大小子闯进来,“太婆,太婆,今晚上在场院放电影!”
他突然看到农家娘平时和善的脸上充斥着痛苦和一种使人肃然起敬的决心,于是愣住了。
“知道了。”张太婆把重孙子撵走,她又重复了一遍未说完的话,
“家栋的确出事了,人命关天的大事,这个事,还得你个当娘的化解,你要去找他,他等着娘,不要坐车,要自己走,不要多说话,让老天爷看到你救孩子的心。”
傍晚时分,农家娘出发了,她背着一个包袱,从看电影的人群后方潜行,她抬头看了一眼幕布,上面正在播放合家欢的电影。
她看向张太婆,张太婆也看向她。
儿子从来没告诉她确切的地址,青城这个地方,还是在儿子寄来的婚纱照的背面发现的。
提起儿子的婚事,农家娘总是有些遗憾,当初儿子说不办婚礼,只蜜月旅行,就不劳烦母亲北上,到了她也没见过亲家和儿媳。
从这里到青城,足有三百里路。
她年轻时去过一次,为的是领回丈夫的尸首。
丈夫风流,年纪轻轻就死在了女人的床上。
农家娘的包袱里装着四双布鞋,一大包雄黄粉,三十多个黑面馒头,一捆大葱,一个她捡来的饮料瓶子,用来装水。
还有被褥,最重要的存折用布一层层裹好,塞在被套里。
农家娘踏出村子的时候,电影正到高潮,人们发出的爆笑声,哔哔剥剥,像送行的鞭炮。
农家娘微微佝偻着腰,匆匆奔走在羊肠小道上,她从村口走到县城,又消失在一条水泥大道上。
留在村里的张太婆吃不下饭,家人跟她说话,她也不理,只怔怔地望着一方玻璃发呆。
农家娘从一个夜里走到另一个深夜,她的双腿有些打颤,路边突出的大青石就成了她过夜的住所。
那青石是专门长在那里的,又宽又平,还离地半寸,农家娘借着力爬上去,铺下自己的被褥,她又摸了摸存折,心里稍稍安定。
她就着大葱吃完一个黑面馒头,又喝了半瓶水,困倦袭来,月亮隐藏进云朵里,算作拉灯。
多年的习惯,使农家娘在天亮前就醒来,她的手臂被叮了好几个包,小腿也反上劲来,又疼又酸。
“家栋啊,你等着娘,等着娘。”农家娘揉了揉自己的鼻子,狠狠地打了个喷嚏。
村里人突然发现农家娘失踪了,起因是邻居媳妇去给她送炸好的糖油果,敲了敲门,里面没有一丝响动。
村长比所有人都显得慌张,这年月丢了个人,可是大事。
他犹豫着要不要报警,最终还是妻子提醒他,去找张太婆问卦。
可他刚进张太婆的家门口,就被拦下了,张太婆的儿子皱紧眉头,眼神里的忧愁涌出来,冲击着所有人,“俺娘病了,不好。”
村长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转身要走之际,张太婆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听起来的确病得厉害,“家栋他娘去青城了。”
村长唔了一声,心放了半截,“她啥时候走的啊?”
“凶。”
张太婆莫名其妙的吐出一个字,她垂下眼睑,似乎睡去了。
村长再问,她就不说话了。
2
农家娘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眼前的水泥路出现了两条岔道,汗水从她的额头流到睫毛上,她眨一眨,眼睛被“杀”的生疼。
农家娘捂着胸口,太阳晒得她头晕,她似乎走进了幻境里。
迎面而来的是家栋他爹,他怀里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JI女,笑嘻嘻地说,“你朝东走,这条道我熟,比她下面的道还熟。”
汽车的喇叭滴滴响起,农家娘依丈夫的话,往东走。
她已经走了四天,距离青城还有一百四十公里。
“大妹子,你上哪去,我捎你吧。”
拖拉机停下了,那是个普通的农民,坐着看不出来高矮,脸上带着纯朴的笑容。
农家娘警惕地摇摇头,她往草丛里站,让出大半个位置。
“嗨,你别怕,这十里八乡你打听去吧,谁都知道我柳哥。”
农家娘终于开口道,“你不走,我走了。”
男人倒没有再勉强,他摆摆手说,“你先走吧。”
晚霞又沉沉地落下了,夜晚是一笔一笔被涂上的,麦田红瓦,逐渐失去了本来的面目,成了一团团的黑。
身后射过来一束光,农家娘用不着担心踩到水洼或者是扭伤脚踝,这光不远不近,只能隐约听见拖拉机的声音。
农家娘停下脚步,果不其然,是刚刚的那个男人。
“你想干什么?”
“你看看你这大妹子,怎么一点也不信人?你到底上哪去?大晚上的,你一个女人,也不怕出事。”
农家娘犹豫片刻,她认为这男人是值得信赖的,“俺上青城。”
“青城?离这远着呢,你得上车站买张车票,两三个钟头就到了。”
“俺得步行。”
男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后他瞪了瞪眼,“你走错道了,你得往西走。”
他的话如同冰渣似的往农家娘心里倒,她内心不由得咒骂起死去的丈夫,只听男人又开口了,“你今晚在我家落脚吧。”
男人突然面红耳赤,他神态里自有一段向往,“你要实在怕,吃完饭,我领你去陈寡妇家睡,她是个顶好的女人。”
他指了指前面的一间房子,那里有一条被挖断的沟壑,衬得屋子像只孤索离群的大雁。
农家娘跟着男人走到近前,不由得对房子多了份好感,屋子是用石块垒成的,墙壁泛着一片青。
男人打开门,又拉开一盏灯。
农家娘看男人将衣服揉成一团,丢进屋外的水盆里,心里顿时产生了无限的同情。
她大方地拿出了四个黑面馒头,又将男人中午吃剩的半碗面条一起放到锅里熥上。
农家娘在厨房炒菜,男人则在院子里收拾农具,温暖的灯光驱散了长久的冷清,乍看上去,他们仿佛一家人。
小饭桌上摆着一盘茭瓜炒蛋,一碗炖茄子,她将疙瘩头细细地切成丝,拌了酱油、米醋,又泼上一勺辣椒油,香气逼人。
男人不由得食指大动,他吃着吃着,突兀地停了筷子,他的表情瞬息变化,眼睛抖抖,竟然掉出一行泪来。
“我娘死了以后,我再也没吃过这么好的饭了。”
农家娘像个慈悲的菩萨一样望着男人,她的眼神里夹杂着怜悯和宽宥。
刚刚在做饭时,她看到了男人眼睛里不假思索的欲望,那时墙面上挂着一柄锋利的镰刀。
男人熟练地卷起旱烟,他眯起眼睛,为自己一时而起的邪念感到羞愧,于是脸颊胀红。
他看见农家娘在望着他,于是脸色更深,像一匹溅上狼血的麻布。
灯呼啦啦闪了两下,灭掉了,他又拿上三脚梯换灯泡,农家娘帮他扶着,随着灯泡旋上去,他也渐渐放松了,“大妹子,你去青城干啥啊?”
农家娘想起张太婆的话,于是编了个谎儿,“去领老头子的骨灰。”
“啊?”男人从梯顶低头去看农家娘,他发觉这个女人的脸上没有欢快,像悲剧大拿的戏折子,又痛又涩,皱纹大抵是她的标志。
细看,她眼角的那颗痣都夹进那如浪花堆叠的皱纹里了。
那种羞愧之情在男人心目中席卷而来,他恨不得煽自己两巴掌解恨。
他由此想到自己的青少年,蹲在草丛里偷看小寡妇洗澡,那两只白玉的膀子,吮着几片青红的吻。
那双膀子荡啊荡,钻进他的梦里,使他的一生都沉浸在那种暧昧、湿润的气息里。
于是他不能自抑地爱上了街面上的陈寡妇,同样也对农家娘产生了欲念。
“怪不得呢,是在工地干活出事了?我们村也有一个,断腿断脚的。”男人晃晃脑袋。
这么多年,农家娘从来没跟旁人说起丈夫,他死了,连遗像都是一副喜气洋洋的德行,这让她丝毫回想不到丈夫的死状。
但此时她认为倾诉被唤醒了,于是一连串的咒骂脱口而出,
“那个丧门种死在ji女的身上,舌头伸得老鼻子长,翻着白眼珠,个瘌蛤蟆样,脸通红,不知道那个娘们亲了他几百口,他心里指不定多少情啊爱呀,可人家看他吗?不看他,临搬着他走,人家还跟我要了二十块钱的嫖C钱,想想我就恨得慌,二十块钱,能给俺家家栋买多少本啊。”
男人一时讷讷无言,他猜到农家娘说去领丈夫是个幌子,但并不拆穿,“你走着去多累,明天我送你去车站,给你买张车票。”
他看见农家娘突然用手掩住面,于是独自进里屋给铺上一层厚厚的被褥,“你在里屋睡吧。”
接着他便钻进偏房,一时间,整栋房子像一个冬眠的棕熊,只有男人重重的鼾声。
农家娘坐了好一阵儿,她如释重负的喘了口气,脱鞋,上炕。
她存折塞进了自己的袜子里,而后安心地睡去,她不能在睡眠上花费太多时间,于是赶在天不亮前,她就出发了。
男人还在睡,村子也在睡。
走回原先的正途又花了半天的时间,因为吃掉了十多个馒头,她的包袱像业已分娩的女人的肚子,缩小了一圈,这使她可以专心把力气用在走路上。
她居然一鼓作气走了五公里,才停下来休息。
她的脚底板火辣辣地痛,她随手掰下野枣树的刺,挑破了血泡。
她想起儿子小时候为了摘野枣给自己开胃,在山上摔了跟头,跟伙伴打了架,兜兜里的野枣却一个不少。
3
在早晨最初的乳白色的光线里,农家娘听见了山雀的鸣叫,这意味着,她又翻过了一座山。
她的精神比前几日要差,脸色干枯发青,把这张脸藏进郁郁的草地,似乎很难被发现。
前面是收费站,收费员坐在一间间屋内,没有半分的清闲,车来车往,农家娘小心地走在边缘处,时不时地朝前看。
收费站最上方写着双湖站的字眼,她对双湖这个地方很有印象。
她记得自己曾在这里屙过一泡尿,开灵车的司机还调侃,要买下这块地,说是经她这样的漂亮女人屙过的地方来年会大丰收。
农家娘忆起往事,不由得笑起来。
“大娘,你要干什么,前面是高速,不能走人。”一个年轻的警察抢先拦下她,他额头上全是汗,也不肯摘下帽子。
农家娘似乎有些茫然,她知道高速路,几年前高速路着实在电视上热闹了一阵,但近两年,它像被遗忘了一样,让高铁占了版面。
农家娘努力抬起头看着警察,她声音哑得厉害,“警察同志,不让我走,那我咋去青城啊?”
警察一抬头,指向她来时的路的岔口,“从那里下去,再向右直走。”
不过他随即意识到不对劲,“大娘,你自己啊?你是哪里人啊?孩子呢?”
农家娘怕警察执意问自己去青城的目的,于是慌张地开口,“我就是溜达,溜达。”
年轻的警察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他虽然是个新人,但听过不少走失老人的警情。
他猜测农家娘是一个走丢的老人,于是安抚道,“大娘,你走累了吧,进来喝口水。”
农家娘站在原地,她脑海里浮现出儿子躺在病床上,苦苦得叫娘的可怜相,更是一动不动。
年轻的警察见状只好快步走进屋子,他拿出两瓶矿泉水,想了想,又捎了一袋面包。
“警察同志,你就让我走吧,我保准不给你添麻烦。”
“您先喝点水吧,大娘,不是我讨嫌,是我首先得保证您的安全啊,是不是?”
年轻的警察试着跟农家娘套话,但他没想到,他还未酝酿好腹稿,一辆货车就撞上了白色的轿车,现场立刻弥漫出刺鼻的焦糊味。
“大娘,你别走,在这等我!”
年轻的警察朝事故现场狂奔而去,农家娘也趁机往回跑。
尽管她的速度不快,但这场事故严重,等警察空出手来,农家娘早就沿着辅路向下,往青城走去。
一路的奔跑耗费了农家娘的体力,她坐在路边吁吁地喘气,内心却被一种喜悦包裹着,就像少女时代,她躲过父母的严防死守,跟喜欢的男同学去看戏一般兴奋。
农家娘随手掐起一束玫红色的小花,插在自己的发间。
她突然想起穿着婚纱的儿媳,她从来没见过那么漂亮的人,像仙女似的,就是不知道结婚以后,她会不会像自己一样,被生活所累,成了一副人老珠黄的模样。
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响,这让农家娘警觉起来,她认为自己的耳朵像狼一样竖了起来,但事实上,她的耳朵还服帖地呆在脑袋的两侧,可听力却比平日还要敏锐。
最终爬出一只墨绿色的小蛇,只有一个手掌长,它的脑袋像个扁水桶,两粒眼睛像青皮的麦子。
农家娘自小害怕这些东西,她提了一口气,往后退,眼睛死死地盯着小蛇,生怕它咬自己一口。
小蛇慢吞吞地游过马路,钻进路侧的草堆里,不见踪影了。
农家娘仍不敢放松警惕,她断定,后面还跟着几条大蛇,于是急匆匆地往前走。
这样过了六七天,她开始闹饥荒了,葱已经全部吃光了,馒头也流失了水分,变得像堆黑石块,这根本不是农家娘的旧牙齿可以抗衡的。
于是她琢磨出了个好法子,把馒头敲成碎块,投入水瓶里,和着水摇晃摇晃,成了粥样,再喝。
可纵使她再节省,也只剩下区区半个馒头,越往城里去,马路周边的人烟越荒凉,只有一从一从的树,遮天蔽日。
春雨来得又凶又急,就像兜头的一盆水,将无处躲避的农家娘浇得精湿,她摘了两片泡桐叶做帽子,在雨中禹禹前行。
此时的她并不知道村里在悄悄的为她准备一场丧事,张太婆在昏睡了几天转醒。
她一醒来就不顾家人的阻拦,把村长叫到眼前说,“家栋娘这次怕是凶多吉少了。”
村长立刻反驳道,“怎么会?你不是讲她去见家栋吗?”
张太婆掐着手指头算了算,“丢魂失魄。”
村长并没去忤逆张太婆的话,他悄悄将这话散播开了,于是整个村子就默不作声做好准备了。
4
大雨在傍晚停歇,一夜的凉风紧随其后,农家娘夜里睡在路边,用被子捂住手脚,再将头埋进去,但风仍钻进来,使她头昏脑胀。
长时间的跋涉再加上一夜的凉风,农家娘发烧了,她额头烫的厉害,脚软绵绵的,坚硬的石子路都成了棉花,让她走一步跌三跤。
她隐约看到前面有镇子,但并不真切,高烧燎断了她的思维,包袱已经背不动了,只拖在手里,石子们被拨动着,哗啦啦地响。
农家娘的嘴里喊着家栋的名字,身体只凭借着本能往前走。
最终她跌到一块石碑下,昏沉沉的,失去了意识。
这时候,时间就没有意义了,阳光则成了救命的良药。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过了晌午,浓密的阳光像一碗烈酒,使农家娘恢复了知觉。
她睁开了眼睛,她的嘴唇皲裂如大地,手脚冷得像冰川,她脑袋里酝酿了无数句话,嗓子眼却是铁将军把门,死活发不出声音。
她急惶惶地去翻自己的鞋底,存折还在,只是包袱被偷走了,她倒不在意里面的十几块零钱,只是心疼那床蓝面棉被,那可是家栋在家时盖过的被子。
那时候家里穷,家栋又窜起大高个子,晚上睡觉,他的半截小腿都露在外面。
农家娘心疼,但买不起好棉花,只好拆了两件棉袄续在里面,这才让家栋暖暖和和过了冬。
农家娘扶着石碑站起来,她的胃开始抽痛,腹内饥渴,她的身体王国发生了一场叛乱,处处都是断壁残垣,唯一机灵的是她的鼻子,闻见了一股包子的香味。
农家娘站在了卖包子的长脸女人的面前。
她一头乱糟糟的白发,两颊,皱纹奇多,裤子破了个口子,里面有一道伤痕,双眼像木刻似的,有些痴了。
长脸女人不禁起了同情心,随即她想起自己过世的母亲,身体像长出一把刀子,割得心里又痛又难过。
她连忙扶住农家娘,又招呼自己的丈夫,拿一屉包子,还有水。
农家娘双手抓住水碗,水一碗一碗灌下去,直灌得衣襟湿透,包子一个一个吞下去,直吞得颈子发僵。
约摸半个多小时,农家娘恢复了些精神,她的嗓子还不好,“闺女儿,你真是个好人呐,你等我找着我儿子,一准回来把包子钱给你。”
长脸女人心里一酸,她握住农家娘那双手,激动地说,“就冲您叫我一声闺女儿,我说什么也不能要这个钱。”
阳光将农家娘跟长脸女人罩在一起,乍看她们,真像一对母女。
“闺女儿,我问问你啊,青城离这有多远啊?”
“这就是青城地界了,不过你要去市里,得坐二路车,一个小时就到。”
听了这句话,农家娘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迸发出精灵似的光彩。
她激动地抓着老板娘的手,迟迟说不出话,她仿佛认为自己已经打进了地府里,可以护住儿子的命了。
“呀。”农家娘自觉嗓门已经最大,但在别人耳里,却是小小的,微微的声响。
她旋即问道,“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林家栋?”
长脸女人被问住了,她转头看向自己的丈夫,丈夫也摇摇头。
农家娘只是问问,丝毫没有沮丧显在脸上,“也是,他应该住在城里。”
“大娘,你再歇一歇,一会儿我让老何送你去城里。”
长脸女人的丈夫站在原地憨笑了两声,接着去搬摊上的铁架子了。
农家娘顿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她拍拍长脸女人的手背,表情舒展,如脱胚的谷粒,洋溢着笑。
农家娘拒绝了长脸女人的帮助,尽管对方再三说服,农家娘还是独自出发了。
她借了一盆水,洗脸洗手,头发纵然杂乱,也被她用梳子蘸水治的服服帖帖。
农家娘最后看了一眼招牌,便告别长脸女人,再次出发了。
这次她身无余物,脚步也轻快起来。
农家娘顺着长脸女人指的方向,赶在天黑走进了青城市里。
青城之前的模样已经荡然无存了,说它是青城,不如说是原地翻起一座城,借了青城的名号,壳子跟里子都归零了。
灯红酒绿之间吹来一股风,将农家娘原本已经治服的头发扬起,像一地粼粼的故乡。
农家娘停止走动,眼前的青城仿佛是一段从电视里搬出的画面,她又惊诧,又茫然。
她已经到了青城,但找不到儿子,她想过,青城里不止家栋一个人,她亦准备了笨办法,一个人一个人的问……
公园里,农家娘一连询问了几个人,但每个人都摇头,家栋在村里是颗亮星,在这里却像一只蝼蚁。
“姑娘,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林家栋的?挺高的,瘦,就一百三十来斤……”
被拦住的年轻女郎显然在为事情心烦,她用力挥挥手,目不斜视往前走,嘴里还咕叽着说,“找人上警察局啊,在街上问个什么劲。”
农家娘想起在收费处拦住自己的警察,她叹息一声,就不再言语。
农家娘当晚睡在公园的一排长椅上,期间她被驱赶了几次。
她最安稳的睡眠大约只有一个小时钟头,月亮穿梭在树梢间,像一枚带着血丝的生蛋黄。
农家娘在短暂的休息里做了一个梦,梦见的依旧是青城,灯红酒绿,使人羡艳。
但每个人都长了一张家栋十八岁的脸,稚嫩,人中瘦且短,因为贫血,脸色有点白,泛些黄,眼睛里闪烁着对城市的无限向往。
这是农家娘对儿子的最后一个印象,像他爹。
此后的十多年家栋再也没回过家,只有不断推说忙碌的电话和钱。
突然,家栋的脸开始狰狞,他们涌上来,像魔鬼一样发青的脸,很多双手掐住农家娘的脖子,“为什么不早来?为什么不早来?”
农家娘一个激灵,从长期上滚了下去,她睁开眼,却发觉一个疯男人蹲在自己的脑袋上方,他的手伸过来要掐自己的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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