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了,坂本龙一先生

  原创 [日] 坂本龙一 楚尘文化

  坂本龙一事务所于4月2日发布声明,证实坂本龙一先生于3月28日去世,终年71岁。

  2014年,他的脖子左侧出现肿块,被确诊为口咽癌;2020年,被确诊罹患直肠癌。然而,一直在与癌症作斗争的他并未停止创作,今年1月12日,他刚发布新专辑《12》。

  他曾说:“我想制作我死了以后还会有人听的音乐。”感谢教授为世界带来的一切。

  晚安了,坂本龙一先生。

  01.

  “去学作曲吧。”

  小学五年级时,德山老师对我说:“你去跟别的老师学作曲吧。”由于事出突然,我只感到满脑子问号。虽然我还记得在幼儿园创作过一首《小兔之歌》,但是除此之外,根本就没有什么作曲之类的经验,完全无从想象作曲是怎么一回事。我想,母亲对于让自己的儿子为了成为作曲家而学习,也觉得很不实际吧。我们母子俩都对这个提议完全不感兴趣,设法推辞:“作曲这类的课程,实在是......”

  就连开始练琴,感觉也像是迫于幼儿园同学和其他母亲的压力,才去上课,并不是有什么特别的动机。即使在创作《小兔之歌》时,也不是因为自己有想要写歌的念头,只不过是因为我缺乏说出拒绝借口的语言能力,例如“从我心中涌现的感动或热情,还不足以让我为这只兔子创作音乐”,所以只好硬着头皮做。

  那么,长大之后,我是不是就逐渐对音乐产生了特别的动机?事实并非如此。进入大学后,我觉得自己应该也可以做些与音乐无关的事。如果照这个想法,或许我会去拍电影,也说不定会去写小说。我从来没想过,将音乐当成自己人生的使命。真要说起来,这大概就是年轻人身上常见的不可一世的态度。

  然而,德山老师当时似乎非常坚持要我去学作曲,不厌其烦地一再劝说。我和母亲虽然再三婉拒,然而老师就是不愿放弃,双方僵持不下的状况持续了好几个月。

  如果我去学作曲,家里的经济负担会因此变重,这也是让我和母亲提不起劲的原因之一。如同先前所述,担任编辑的父亲收入并不丰厚。学音乐是很花钱的事,既要让我去学钢琴,又要再让我去上作曲课,对家里会是一笔不小的开支。所以,虽然已经过了好久,但我一直很感谢父母为我付出那么多。

  02.

  父亲

  父亲相当忙碌,一整个月也不知道能不能和他见到一面。而且,就算他待在家里,也是动不动就对家人吼来吼去。父亲与许多作家共事,例如野间宏、高桥和巳、埴谷雄高、小田实等人,因此思想自然比较自由开放。不过他曾被征召去打仗,在陆军培养出了根深蒂固的习惯,都是用如同命令军人一样的口吻对家人大吼,例如,“去开气窗!”“报纸给我拿来!”等,总之就是很可怕。

  由于这个缘故,我不曾主动跟父亲说话。第一次与父亲正眼相对,大概是到了高中三年级的时候吧!父亲如果有事要说,也不会直接跟我讲,而是通过母亲来告诉我。所以,父亲或许是出于一种亏欠的心理,觉得欠缺与孩子的直接沟通,因而想要在孩子的教育方面尽可能地投资吧。

  在德山老师持续数个月的劝说下,最后,我和母亲彻底投降,决定姑且先试着上半年的作曲课。于是,我依然跟着德山老师学习钢琴,直到初中三年级。除此之外,每星期还有一天要到作曲老师家上课。

  教我作曲的是松本民之助老师。也就是说,我一开始就拜入了艺术大学作曲系的重量级老师门下。这位老师也令人望而生畏,他身材魁梧,就像是英国斗牛犬一样,看起来相当威严。

  每周一次的上课,有多达几十个学生同时来学作曲,从小学生到高中生都有。松本老师总是穿着传统日式服装,坐在钢琴前面。老师上课时会先从年纪小的学生开始指导,因此刚开始去学作曲时,我被安排在较早的时间。年纪较大的高中生,会被安排在晚一点的时间,松本老师会弹奏一首课题曲,让这些学生去修改。学生不是被骂、挨揍,就是写好的曲谱被老师画上大大的叉。这样的教学方式相当可怕。

  松本老师家位于樱新町,我都是搭乘当时的玉电去上课。之前读的幼儿园就离家很远,要到祖师谷大藏的小学,也得搭公交车跨学区上学,德山老师家又位于目白,所以我都是坐车到处跑来跑去。由于这个原因,我在学校和才艺班虽然有朋友,但是在自家附近几乎没有朋友,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玩。

  03.

  披头士

  除了古典音乐之外,我也会听流行音乐。我记得自己有段时间都在听保罗·安卡(Paul Anka)等歌手的作品,不过还没有狂热到追星的程度。这些流行音乐中,对我影响最深的莫过于披头士的音乐。我接触到披头士,应该是向松本老师学作曲后不久的事情吧。无论是开始学习作曲,或是接触到披头士的音乐,对我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事实上,披头士最初让我感到冲击的是他们的照片,而不是音乐。我看到杂志封面照片的那一瞬间,觉得披头士实在是太酷了,因而受到吸引,想知道他们的音乐是哪一种类型。

  向德山老师学琴的学生里,有一位不知道是读初中还是高中的大姐姐,就是她带来了那本杂志。我看着封面问:“他们是谁?”那位大姐姐告诉我:“这个乐队叫披头士。”我当时觉得这个乐队实在是酷极了。这就是我接触到披头士的震撼经过。印象中,那本杂志的名字应该是《音乐生活》,不过我的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

  如果是古典音乐的唱片,舅舅家里搜集了很多,我都是跟他借来听,但是舅舅并没有披头士的唱片,我只好把零用钱存下来,自己去买。那张唱片收录的歌曲应该有《我想要牵你的手》(I Want to Hold Your Hand)。之后,披头士的唱片,我全都买了。而且只要是他们主演的电影,无论是第一部《一夜狂欢》,还是之后的《救命》,我都去看了。

  不过,我自己买的第一张唱片并不是披头士的,而是滚石乐队(The Rolling Stones)的。我先买了滚石乐队的《告诉我》(Tell Me),过了不久才去买披头士的《我想要牵你的手》。除了这两个乐队外,戴夫·克拉克五人组、动物乐队之类的唱片,我也都会买来听。

  04.

  滚石乐队的音乐

  滚石乐队的音乐令我感到相当震撼,但他们的演奏实在是差得不行,让我深感吃惊。当时我心想,他们虽然演奏得很糟,却很酷。就是因为糟到一塌糊涂,反而让人觉得性格十足,仿佛朋克音乐一样。虽然我当时还只是个孩子,却也能够听出是不是走音,因此他们的演奏让我不禁感到疑惑:“可以弹得差这么多吗?”从演奏的方面来看,披头士的音乐则无疑是经过细致琢磨的成品。

  披头士的音乐带给我非常大的影响,而滚石乐队的音乐与我日后的创作也是息息相关。我的音乐中,存在着应该可称为传承自滚石乐队的乐风,尤其在我所创作的前卫音乐中,更是能够看到滚石的影子。

  就读高中时,我疯狂地迷上了约翰·凯奇、白南准等人的艺术风格,以及激浪派、新达达主义之类的艺术运动。之后,我也曾玩过自由爵士。现在回想起来,喜好这类冷门,或是该称为前卫的风格,也许就是受到滚石乐队的影响吧。类似披头士音乐的精致乐风是我喜爱的风格,滚石乐队狂放不羁的乐风也深得我心,无论哪一种风格,我都无法轻易舍弃。

  对于披头士的音乐,我的第一印象就是他们的和音非常精致,编曲也很有个性。他们的音乐使用相当复杂的和音,而不是传统美国流行乐单调的三和弦。我当时心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和音?现在再思考这个问题,觉得应该要归功于制作人乔治·亨利·马丁(George Henry Martin)的精心设计。

  05.

  通向德彪西的乐音

  那个时候,我学作曲已经有了一段时间,我想自己应该有能力对乐曲稍作分析。披头士音乐里的和音好听得不可思议,我听了之后,很想知道究竟是怎样的和音会如此动听,于是就自己试着用钢琴将和弦弹出来。但是,我过去从没学过这种类型的和弦,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日后我才知道,这种类型的和弦称为九和弦。不久之后让我深深为之着迷的音乐家——德彪西(Achille-Claude Debussy),也非常喜欢这种和弦弹奏出来的声音。听到披头士歌曲里的和音,让我激动不已,仿佛感受到高潮一般的快感。我明明平常在父亲面前一声也不敢吭,却因为太过兴奋,硬是将他拉到音响前,放披头士的唱片给他听。

  接触德彪西的音乐,是在我初中二年级的时候。我第一次听的是他的弦乐四重奏,是从另一位舅舅的唱片收藏中找到的。德彪西的音乐也带给我相当大的冲击,让我就此着迷,之后有段时间,我甚至真的有点相信自己是德彪西转世。

  06.

  钢琴和作曲都放弃!

  升上初中后,我没多久就加入了篮球队。那个时候个子比较高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最吸引我的理由还是篮球队最受欢迎。不论是篮球队队员穿的篮球鞋,或是可以拉开侧边排扣、裤脚有点拖在地上的篮球裤,看起来都很帅气。

  打篮球有时候会弄伤手,因此不适合弹钢琴的人。父母和钢琴老师当然反对我加入篮球队,但是我还是想打球。那时候,我满脑子只想着要受人欢迎,根本也没有其他理由。“是要继续学音乐,还是要打篮球?好好选一个!”被问到这个问题时,我很干脆地回答要打篮球,于是就不再去上钢琴课和作曲课。好不容易才开始学作曲,结果没学多久就这样放弃了。开始学作曲时,历经许多波折;要放弃时,又是闹得鸡飞狗跳。

  有三个月到半年的时间,我真的放弃了音乐,全心投入打篮球,但是那段日子里,我逐渐觉得自己的体内好像少了些什么。一开始,我不知道究竟是少了什么,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后,我发觉到,少掉的东西就是音乐。

  到头来,我又回去找钢琴老师和作曲老师,这次是我自己低下头来拜托他们:“请让我回来上课。”那是我第一次积极主动地下定决心学音乐。我察觉到“自己原来是如此喜爱音乐啊”,一旦放弃之后,我才了解到这个事实。有些人离了婚之后,又与同一个对象复婚,或许我的情况就像是这样。自己主动去思考真正想做的事情,我想这应该是人生的头一遭经验。

  要再回去学音乐,当然就得退出篮球队。于是,我去找了篮球队队长,吞吞吐吐地告诉他:“我想要退出球队。”果不其然,队长把我带到了走廊尽头的暗处狠狠揍了一顿,甚至还扯住了我留了一段时间的头发。经历了这场风波后,我总算顺利退出篮球队,开始一心学音乐。

  07.

  好友盐崎

  退出篮球队后,由于学校规定一定要参加社团活动,我就抱着选了再说的心态,加入了管乐社。我想只要是跟音乐相关的,应该就能很快上手吧。我的嘴比较大,嘴唇也厚,管乐社的指导老师一看到我就说:“你的嘴型适合吹低音号!”也因为我的体形较壮,所以就被指派负责吹低音号。吹低音号感觉很差劲,我虽然极不愿意,不过由于有音乐的底子,因此很快就学会了如何吹奏。

  管乐社有位大我一届的学长,长得相当帅,吹奏的乐器是小号。事实上,我们还是同一所小学毕业的。那位学长就是盐崎恭久,也就是日后安倍内阁的官房长官。

  小号手可说是管乐队的明星人物,总是很酷地吹着旋律。我是低音号手,位置在最后面,感觉就像是毫不起眼的龙套,一点也不帅气。不久后,我和盐崎进入同一所高中就读,他因为出国留学一年的缘故,变成和我同届,我们还成为至交。这段故事留待后叙。

  管乐社吹奏的乐曲中,我至今仍记得的是东京奥运鼓号曲。这首曲子带着些日本色彩,但又有现代感,很有味道。即使是到了今日,我仍然觉得非常动听。这首曲子在当时相当流行,管乐社经常演奏。由于这首鼓号曲没有低音号的部分,我会在休息时间借来没人用的小号,和盐崎一同吹奏。

  08.

  德彪西冲击

  经历了一段放弃音乐的时期后,我开始认真地全心投入学习作曲。先前一星期会有一篇作曲的功课,我就像是在写数学练习题一样,只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写完,就拿给老师。但是重新开始学习作曲后,我自己买了喜欢的曲谱,认真研究,即使那不是我的家庭作业。我随着自己的喜好来决定每次要研究的乐曲,自动自发地开始从音符着手分析,或是把乐谱当成模板,试着创作类似的曲子。

  那段时间里,一开始让我沉迷其中、彻底研读的乐曲是贝多芬的《第三钢琴协奏曲》。现在再听,只觉得这首乐曲非常有贝多芬的风格,却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强调的部分,不知当时为何会让我如此着迷,可以连续半年左右重复听这首乐曲,或是研究它的乐谱。当时大概是初中一年级下学期。

  升上二年级,差不多也是对这首乐曲研究到腻的时候,我在舅舅收藏的唱片中,不经意看到了德彪西的《弦乐四重奏》。这张唱片是由布达佩斯弦乐四重奏乐团担任演奏,B面则收录了拉威尔的《弦乐四重奏》。我偷偷把这张唱片带走,拿回家中用立体音响听——就是以前经常可见,如同家具一样镶着蕾丝的大型音响。听了之后,我感到极度震撼。

  这首乐曲与我所知的任何音乐都不一样,与我过去喜爱的巴赫和贝多芬的乐曲截然不同,当然也与披头士的音乐完全相异。一听到德彪西的音乐,我就相当兴奋,不敢相信怎么会有这么动听的音乐,因而深深受到吸引。

  或许由于太过着迷,我逐渐将自我与德彪西混在一起,对他经历的一切感同身受,渐渐认为自己就是早已逝世多年的德彪西,觉得自己就是他投胎转世而来。我甚至心想:自己为什么会住在这种地方?又为何说着日文?我还会模仿德彪西的笔迹,在笔记本上练习他的签名“Claude Debussy”,总共写了好几页之多。

  自己深深为之着迷的音乐,身边却没有一个能够共同分享的朋友,在学校没有,回到家里仍然没有。我只有自己看着乐谱,断断续续地弹奏,思考为何会是这一个音符,感觉就像是独自与音乐对话。

  09.

  见闻习染

  第一次阅读长篇小说也是在初中的时候。大概是初中一年级时,我读了五味川纯平写的《人间的条件》。小学五六年级时,加藤刚主演的电视版开始上演,由于是晚上十一点才播映,我都是偷偷熬夜收看。我对于这件事印象深刻,一直想要读原著,正好在初中图书馆找到这本小说,于是就借来读了。原著共有六卷,是一部长篇战争小说,不过内容相当动人,让我读到完全入迷。

  由于父亲是编辑的关系,家里随时都摆着大量书籍,因此我从小就记得许多作品与作者的名字。就这一点而言,该说是听得多或看得多,所以我应该算是比较早熟。小学六年级时,语文老师曾有一次要大家举出喜欢的句子,我回答了“美在乱调中”之类的句子,老师还惊讶地问我:“从哪里学到这个句子的?”

  大概到了初中二年级,我有时会抱着笛卡尔的《谈谈方法》走在学校里头。而且,还会与较为早熟的同学谈论何谓物体的实存之类的话题,感觉就像是自己已经长大成人了。实际回想起来,那本书我大概也只读过开头前几页而已。

  之后,我在父亲的书架上找到了《艾华妲夫人》《眼睛的故事》,以及《O娘的故事》之类的书籍。我自己猜想这些一定是情色小说,于是就从书架上偷拿下来,带回自己的房间一页页读过。另外,我也读了涩泽龙彦写的书。

  除此之外,我还读了威廉·巴勒斯的《裸体午餐》,虽然这本书的书名引人遐想,却不是情色作品。事实上,这本书与《艾华妲夫人》同样都收编于海外文学丛书,由父亲任职的出版社河出书房出版。《裸体午餐》的日文版是由鲇川信夫翻译的,我真的很喜欢这部作品。我觉得这类书籍散发着独特的味道,似乎在书架上呼唤着我。

  音乐与阅读的经验就像这样逐渐地增加,但是我的实际体验却是乏善可陈。再怎么说,当时世田谷的边郊地带还是如同乡下一样。就算是想要约会,也找不到保龄球馆,也没有“The Hamburger Inn”之类的美式汉堡店。

  后来,我和高桥幸宏、细野晴臣聊天时才发现,他们的生活方式和我截然不同。高桥和细野初中就已经在青山或自由之丘玩乐,开始组乐队、开派对,或是去某人的别墅游玩。生活的年代明明一样,他们十几岁的那段时光却过得犹如电影情节一般,让我非常讶异彼此的差异之大。

  直到初中为止,我就像是待在柔软温暖的温室中,几乎可说是毫无作为。上了高中后,我的人生才开始有了汹涌起伏。

  10.

  成为音乐学家?

  上大学时,我已经明确下定决心:不论如何,一定要把民族音乐和电子音乐彻底学起来。我是一个自以为是的毛头小子,我一直觉得西洋音乐已经碰到瓶颈,不会再有什么发展了。如果还有发展,继续学下去倒也没什么关系,但是既然都已经走到死胡同,只好将目光放到西洋音乐以外的地方,也就是不得不向外看。

  因此,在艺术大学上课时,我决定选修小泉文夫老师的民族音乐学。表面上,我虽然说是要瓦解大学体制,其实一直期待进了大学后能够上小泉老师的课。

  小泉老师的课,我一堂也不曾逃过。一年大概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小泉老师会前往世界各地进行田野调查。他甚至走入丛林深处,搜集当地原住民的音乐,然后在课堂上放给我们听。我去过老师家,简直就像个小型博物馆一样,收藏了数量众多的民族乐器,当然所有乐器都能够弹奏出声音。

  小泉老师在世界各地飞来飞去,除了擅长音乐外,各国语言也是一学就会,又是一位都会感十足的雅士,总之就是风度翩翩。大三时,我一度有机会变更主科,而我当时十分崇拜小泉老师,因此很认真地烦恼着,要不要放弃主修作曲,转向音乐学家的道路。不过,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我还是觉得自己不是那块料。

  小泉老师是从印度音乐开始着手研究民族音乐的,而披头士也受到了印度音乐的影响。然而,披头士把印度音乐当成珠宝一样的点缀品,只是将远方国度的文化当成装饰。我当时心想:开什么玩笑?给人的感觉真不舒服。印度音乐有着悠久的实践与理论传统,阿拉伯音乐也是一样,而最多只有五百年左右历史的欧陆音乐如何能与其相提并论?当然,在近代欧洲的音乐成为主流以前,亚洲音乐也曾在欧洲风靡过一段时期。

  无论如何,当时的我感觉西洋音乐已经步入瓶颈,而且也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民族音乐的魅力,小泉文夫老师也带给我相当强烈的冲击。

  除了小泉老师的课,在艺术大学的课程中,让我意外觉得有所收获的是四年级不得不修的体育必修课。那堂课的老师是著名的“野口体操”发明者野口三千三。他所提倡的体操是根据一个有趣的论点:人体就像是一个装着水的袋子。这堂课我反倒去得很勤快,成绩也不错。课堂上学到有关呼吸的论点、放松身体的方法,等等。说不定一直都对我的表演非常有帮助。

  另外,高松次郎老师来美术学院讲课时,我假装是修课学生,跑去他的研讨班上课。老师在课堂上要同学用电线创作,我当场也不知道做了什么东西。我自己主修的作曲课几乎堂堂缺席,然而遇到有兴趣的事情,就很积极地参与。

  坂本龙一 年表

  1952 出生于东京都中野区。坂本一龟与坂本敬子的长男。

  1955 入学“东京友之会世田谷幼儿生活团”。初次接触钢琴与作曲。

  1958 入学港区区立神应小学。借住位于港区白金的外公家。向德山寿子学习钢琴。

  1959 搬入世田谷区乌山的新家,转学到世田谷区区立祖师谷小学。

  1962 向松本民之助学习作曲。

  1963 认识披头士。

  1964 入学世田谷区区立千岁初中,加入篮球队,约半年后退出,改为参加管乐社。迷上贝多芬的《第三号钢琴协奏曲》。

  1965 听到德彪西的《弦乐四重奏》,受到冲击。

  1967 入学东京都立新宿高中。池边晋一郎担保录取艺术大学。

  1969 参与多起示威游行,包括占领东大安田讲堂等。于新宿高中带领同学罢课抗议。

  1970 入学东京艺术大学音乐学院作曲系。经常前往日比谷野音听现场演奏。于新宿黄金街结识友部正人。发放批判武满彻的传单,因而结识武满彻本人。选修小泉文夫的民族音乐学。参与自由剧场公演。

  1973 旁听三善晃的作曲课。与东京艺术大学的学姐结婚。

  1974 就读硕士班。与友部正人一同展开巡回演出。

  1975 于大泷咏一家中参与 Niagara Triangle Vol.1 的录音制作。结识细野晴臣。

  1976 正式从事录音室乐手与编曲的工作。

  1977 东京艺术大学硕士班毕业。与山下达郎一同在日比谷野音演出,并于会场结识高桥幸宏。

  1978 2 月,于细野晴臣家中组成 YMO。10 月,发行个人专辑 Thousand Knives。11 月,发行 YMO 出道专辑 Yellow Magic Orchestra 。

  1979 8 月,YMO 于洛杉矶举行首次海外公演,担任“Tubes”演奏会的暖场乐队。9 月,YMO 发行第二张专辑 Solid State Survivor 。10 月至 11 月,YMO 举行首度世界巡回演出“Trans Atlantic Tour”。帮乐队“Circus”编的乐曲 American Feeling 获得日本唱片大奖编曲奖。

  1980 2 月,YMO 发行现场演奏专辑 Public Pressure。6 月,YMO 的专辑《增殖》发行。9 月,个 人专辑 B-2 Unit 发行。10 月至 11 月,举办第二次世界巡回演出“From Tokio To Tokio”。

  1981 3 月,YMO 的专辑 BGM 发行。4 月,开始主持 NHK-FM 的广播节目 Sound Street。10 月,个人专辑《左腕之梦》发行。11 月,YMO 的专辑 Technodelic 发行。11 月至 12 月,YMO 举办国内巡回演出“Winter Live 1981”。

  1982 YMO 的音乐活动暂时停止。2 月,与矢野显子结婚,并且发行与忌野清志郎共同创作的 单曲《不 · 可 · 抗 · 拒的口红魔法》。10 月,与大森庄藏合著的《观看声音、倾听时间 “哲学讲义”》出版。这年夏季,为拍摄电影《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远赴南太平洋拉罗汤加岛。

  1983 3 月,YMO 的单曲《为你心动》发行。5 月,电影《圣诞快乐,劳伦斯先生》入围戛纳影展,于影展会场结识贝纳多·贝托鲁奇导演。同月,YMO 的专辑《顽皮的男孩》与电影原声带 Merry Christmas Mr. Lawrence 发行。11 月至 12 月,举行 YMO 解散前的最后国内巡回演出“1983 YMO Japan Tour”。巡回演出期间,YMO 于 12 月 14 日发行专辑 Service 。12 月 22 日于日本武道馆的公演结束后,YMO 正式解散。

  1984 2 月,YMO 的现场演奏专辑 After Service 发行。4 月,解散纪念电影 Propaganda 上映。10 月, 个人专辑《音乐图鉴》发行。坂本于这年创立出版社“本本堂”,出版与高桥悠治合著的《长电话》等作品。

  1985 9 月,与浅田彰、RADICAL TV 合作,于筑波世博会场展出影像作品 TV WAR 。10 月,专辑 Esperanto 发行。11 月,与村上龙合著的 EV. Café 出版。

  1986 1 月,与吉本隆明合著的《音乐机械论》出版。4 月,专辑《未来派野郎》发行。4 月至 6 月,举办个人巡回演奏会“Media Bahn”。参与电影《末代皇帝》演出,前往中国拍片。 电影拍摄完成的数个月后,接到委托制作该部电影的配乐,于东京与伦敦两地,约花费两星期完成作曲与录音。

  1987 7 月,专辑 Neo Geo 发行。11 月,电影《末代皇帝》上映。

  1988 1 月,电影《末代皇帝》于日本上映,并且发行电影原声带。 4 月,出席奥斯卡颁奖典礼,包含最佳原创电影配乐奖在内,《末代皇帝》共囊括九项大奖。这一年到隔年为止,该部电影的配乐共获得洛杉矶影评人协会最佳音乐奖、金球奖最佳配乐奖、格莱美最佳电影配乐奖。8 月,长年共事的搭档生田朗逝世。

  1989 10 月,著作 SELDOM-ILLEGAL 出版。11 月,专辑 Beauty 发行。

  1990 春季,移居纽约。于日本、美国、欧洲三地举行专辑 Beauty 的巡回演出。12 月,《遮蔽的

  天空》电影原声带发行。

  1991 1 月 17 日生日当天,海湾战争爆发。《遮蔽的天空》电影配乐让坂本抱回第二座金球奖最佳配乐奖。10 月,专辑 Heartbeat 发行。

  1992 7 月,于巴塞罗那奥运开幕典礼上,负责大会表演项目的配乐。同月,电影《情迷高跟鞋》的原声带发行。8 月,与村上龙合著的书籍《朋友,期待再相逢》出版。

  1993 2 月,YMO 宣布再度合作,并于 5 月推出专辑 TECHNODON。6 月,举办为期两天的东京巨蛋 公演。8 月,专辑 TECHNODON Live 发行。

  1994 4 月,电影《小活佛》原声带发行。6 月,个人专辑 Sweet Revenge 发行。

  1995 帮搞笑艺人 Downtown 二人组成的新团体“Geisha Girls”制作专辑 The Geisha Girls Show ,并于 5 月发行。10 月,专辑 Smoochy 发行。

  1996 3 月,与村上龙合著的书籍 Monica 出版。 5 月,过去作品重新编曲的钢琴三重奏合辑 《1996》发行,并举办世界巡回演出。

  1997 1 月,为 Sister M(坂本美雨)量身制作的单曲 The Other Side of Love 发行。7 月,个人专辑 Discord 发行。

  1998 8 月,电影《蛇眼》原声带发行。11 月,专辑 BTTB 发行。

  1999 5 月,加长版单曲专辑 Ura BTTB 发行,专辑中收录了三共株式会社广告曲 Energy Flow ,销

  售量破 100 万张。9 月,首部创作的歌剧 LIFE 于大阪及东京公演。

  2000 2 月,收录 LIFE 精选音乐的专辑 Audio Life 发行。上半年,举行世界巡回演出“BTTB World Tour 2000”。

  2001 与莫雷伦堡夫妇合组三重奏 Morelenbaum2/Sakamoto,共同制作 Bossa Nova 风格专辑 CASA ,并 于 7 月发行。为了 TBS 开台五十周年纪念活动“ZERO LANDMINE 募款活动”,组成音乐团体 N.M.L.,并于 4 月发行单曲 ZERO LANDMINE 。9 月,美国“9 · 11”恐怖袭击事件发生。12 月,评论集《反战》出版。

  2002 3 月,收录电影《奇迹泉》与《德里达》配乐的专辑 Minha Vida Como Um Filme(“my life as a film”)发行。4 月,DVD《“象”往的人生》发行,并于 5 月推出原声带。8 月,由于 Morelenbaum2/Sakamoto 的活动获得高度评价,获赠巴西国家勋章。细野晴臣与高桥幸宏合 组的团体“涂鸦秀”于 9 月推出专辑 Audio Sponge ,坂本也参与制作,YMO“重新出发”。 同月,与莫雷伦堡夫妇举办欧洲巡回公演期间,父亲坂本一龟逝世。

  2003 7 月,Morelenbaum2/Sakamoto 推出专辑 A DAY in new york 。11 月,与大卫 · 席维安共同制作的专 辑 WORLD CITIZEN 发行。

  2004 2 月,专辑 Chasm 发行。同月,因著作权法增修限制进口 CD 条文,参加反对运动,并于 5 月发表共同声明。6 月,与细野晴臣、高桥幸宏合组“Human Audio Sponge”,展开音乐活 动。11 月,合辑《/04》发行。

  2005 1 月,由坂本负责配乐的电影《东尼泷谷》上映。5 月,与 alva noto 合作的专辑 insen 发行。 9 月,合辑《/05》发行,并于 12 月展开国内巡回演出“PLAYING THE PIANO /05”。

  2006 2 月,针对 PSE 问题,发表联署活动。5 月,推行“六所村再处理工厂停建活动”企划, 控诉青森县六所村核燃料再处理工厂的危险性。6 月,与 alva noto 合作的专辑 revep 发行, 并从 6 月至 10 月举办世界巡回演出“insen”。11 月,创设全新音乐品牌“commmons”,希望 建立一个“音乐的共享之地”。

  2007 2 月,YMO 共同携手演出“Kirin Lager Beer”的广告。3 月,与克丽斯汀 · 凡尼希合作的专辑 cendre 发行。同月,与高谷史郎共同创作声音映像互动作品LIFE-fluid,invisible,inaudible...,并从 3 月至 11 月于山口及东京公开展示。11 月,为保育森林,设立有限责任中间法人“More Trees”。同月,参加在日比谷野音举行的活动“细野晴臣与地球每位伙伴”。8 月,以 HASYMO/Yellow Magic Orchestra 的名称推出加长版单曲专辑 RESCUE/RYDEEN 79/07 。10 月,搜 集日本童谣、儿歌的系列专辑《日本歌谣集》第一辑发行。

  2008 6 月,与克丽斯汀 · 凡尼希共同举办意大利巡回演出。同月,YMO 举行暌违二十八年的 伦敦公演。9 月,开始发行音乐全辑 commmons: schola 系列专辑。同月,参加“法韦尔角” 计划,前往格陵兰。

  2009 2 月,本书于日本出版。3 月,专辑 Out of Noise 发行,并展开全国巡回演出“Ryuichi Sakamoto Playing The Piano 2009”。

  定价:68.00元

  文字丨选自《音乐即自由》,[日] 坂本龙一 著,何启宏 译,四川文艺出版社,后浪 | 楚尘文化 出版,2021年4月

  原标题:《晚安了,坂本龙一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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