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2《十月》·中篇小说 | 安庆:归乡人

  原标题:2023-2《十月》·中篇小说 | 安庆:归乡人

  

  安庆,本名司玉亮。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22届高研班学员。获第三届“河南省文学奖”、第二届“杜甫文学奖”、第八届“万松浦文学奖”、河南省第十二届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等。小说多次被选载,入选多种年度选本,出版长篇小说《镇》,中短篇小说集《遍地青麻》《父亲的迷藏》《扎民出门》等。

  归乡人

  安庆

  上

  郜二才离开瓦塘是在一个秋天的早晨,街道清凉、寂静、空旷,飘着落叶。他身上背着一个长长的袋子,袋子里装着几样木匠的工具,每走一步,袋子在他的背上发出摩擦的响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见母亲还在路边站着,那个小身影没有出现:妻子这一年不在了,两岁多的郜小木只能托付给父母照管。

  两个月后,他用挣到的工钱买了一辆二手自行车,驮着工具和行李继续走村串户。大概一年零五个月,郜二才来到一个叫杞州的地方,屈指一数,这里离家已上千里地,再往东就是另一个省的地盘了,他决定在这里安定下去。几天后,他找到了一个家具店,家具店正需要一个组装家具的木工,他在杞州留了下来。

  家具店有一个后院,是用来加工组装家具的,对郜二才重要的,是他有了固定栖身的地方。几天后,老板找他聊天,问他一路上主要打什么家具?哪一样最多或者得手?他扳起两个指头说,饭桌和梳妆台。老板看了后院的下脚料,角落里的木头,说,那你下手吧,看把这些木头打成什么合适。

  郜二才将那些木头打造成了饭桌和梳妆台,零碎的木料做成了小椅子和小凳子,和饭桌配套。老板对他做成的饭桌和梳妆台还算满意,让人抬到展厅里。没有想到两样东西会卖得很快,尤其是小饭桌和配套的椅凳。老板就又进了一些木料,给他腾出更多的时间,家具店又招了个中年人,专门负责组装。

  他在家具店安心地干了下去,直到有一天遇到邱敏。

  邱敏是一家家具厂的营销员,那天邱敏来家具店,看到了饭桌和梳妆台,好奇地找到了后院。郜二才正弯着腰忙碌,身后放着刚装好的饭桌和凳子,飘浮的碎木和锯末散发着木香。郜二才没有受到干扰,来拿货的客户不断有人到后院来,他已经习惯,一个手艺人需要这样的镇静。邱敏原以为他是一个行走江湖、沉稳老练的中年人,不经意吐出一句,还这么年轻啊。老板说,你以为是一个中老年啊?他才二十五六岁。又有意无意补了一句,还是个光棍。邱敏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在刚完成的一件梳妆台上摁摁,看看桌面、镜子周边的雕花,又看看放在一旁的小饭桌,传统中带着创意,原来九十度的转角被巧妙地刻出一个弧度。她又回到梳妆台前,看着雕花,说,这也是你雕的?郜二才弯腰从一个木箱里拿出一件正在雕刻中的花边,邱敏拿在手里又朝郜二才看,意思是,你的刻刀呢?郜二才从工具箱里找出一把刻刀,刻刀尖利、锋芒,在阳光下闪烁,刀棱闪着光泽。郜二才不说话,坐在一把长凳上,握住一件没有刻好的花边,稍一停留,刻刀在木头上谨慎而又流利地走动。郜二才的动作让邱敏心中一震。

  邱敏和郜二才有过几次聊天。一次是在市场街,邱敏无意中看到了年轻的木匠,郜二才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装,显得朴素干练,不断在路边停下来,好像对老物件感兴趣,这让她想起他刻在梳妆台上的雕花。邱敏来逛夜市,也是一个人,年轻女孩喜欢逛街是正常的,只是没有想到会碰见郜二才。当郜二才最后选择一家面馆坐下时,邱敏出现了,她在饭馆朦胧的灯光下,低低地唤了一声,郜师傅。郜二才一惊,抬起头,看见了楚楚动人的邱敏,赶忙站起来,不知道该怎样称呼,只是说,真、真巧,在这里能遇见你。邱敏说,我叫邱敏,你可以喊我小邱。不、不、我,我喊你邱科长、邱主任吧。不,邱敏说,不合适,我不是什么主任也不是什么科长,喊我小邱就行,你看我不像小邱吗?郜二才慌忙说,你,你很年轻,就是小邱。小邱,你、你坐。

  那次以后,他们又遇到过,说到饭桌和梳妆台,邱敏问郜二才,你怎么做那么多饭桌?邱二才说,不是我要做,是店里需要,老板要做,我不知道饭桌会卖那么快,还有梳妆台,客人那样喜欢我做的梳妆台。邱敏眼前是精致的梳妆台,明净的桌面,细微讲究的雕饰。邱敏说,你做的东西值。你一直在做饭桌和梳妆台吗?郜二才停顿了一下,好像在回想他一年多所做过的家具,从第一个村庄开始做饭桌,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做下去,几乎走过的村子里都留下了他做的饭桌,还有梳妆台,那是乡村陪嫁女儿一定要有的家具。他不像在叙述他做的家具,是在叙述他走过的路,郜二才眼前充满了他走村串户的画面,走过的村庄和做过的家具变成了他的话题。

  邱敏认真地听着,这个人,竟然在叙述怎样对待他手下的家具。

  后来,聊到了家庭,郜二才变得吞吐,有些迟疑,邱敏等待着。郜二才先是低着头,目光里带着躲避,甚至差涩,也许是内心里有一种自卑,面前正襟危坐的毕竟是一个漂亮的城里人,邱敏身上自带的那种优越感不自觉地就张扬出来。终于,郜二才的胸部慢慢抬高,他开始叙述他的瓦塘,瓦塘周边的环境,瓦塘村外的河流,河边的蜻蜓,蜻蜓在河滩上飞舞,飞过河床……邱敏惊讶了,这个木匠他到底有多少的才华,一旦打开竟有这样的叙述,像在朗读一篇优美的课文。邱敏打断他,你的作文一定写得不错吧?郜二才停下,回答邱敏,对,我的作文曾经在班上是数一数二的,不过,我不是在作文,我说的是记忆里的东西。

  说到家人,他在纠结后决定省略,只是他没有预料,他这一瞒瞒了很多年,纠结了很多年。他说着他家里的成员:父亲、母亲、哥哥、两个弟弟,分别是郜大才、郜三才和郜四才,有一个妹妹。他停顿下来,说不下去了,他的父母,弟弟,妹妹,有两年没有见他们了。他想起小妹妹,他出来时怜怜地看着他,抓着母亲的衣角,轻轻地喊着他,二哥……邱敏适时地为他递过了水杯,他缓和下来,邱敏说,等不忙了,你该找个时间回家看看。他就这样把一些不想说的省略了,他有过的婚姻,遗下的孩子。待他说完了,邱敏说,好大的一家人。郜二才笑笑,我们村里好多家庭都这样,父母那一辈每家孩子都多,以后就不会有这么大的家庭了。他们又走在夜市里,不知不觉拐过一个弯一个小巷,暮色在灯光里沉醉。走到一个胡同口,邱敏不走了,看着他一直推着的自行车,说,你该骑上它回去了,谢谢你送我回家。回家?郜二才有些迷惑,怎么就成了送邱敏回家呢?原来你家住这儿啊?不,这是我的一个亲戚家,我家在一个镇里,不过不算远,我周末才回家的。

  邱敏站在胡同口,目送郜二才骑上自行车,突然又追出一句话,郜二才,你愿意去家具厂吗?那句话让郜二才回味了好多次,想着邱敏这句话是怎样的意思,他等待着邱敏再次说出这句话,他就可以问,可以回答了。

  可邱敏一直没有再说。

  郜二才渐渐地喜欢上了这个地方,喜欢上了家具店,喜欢他一个人作业的后院,没人的时候他可以静心地雕刻梳妆台上的配饰。他在梳妆台上刻上了龙凤,刻上了鸳鸯,还在鸳鸯旁雕上树枝,雕上花影。他沉浸在雕刻之中,有时候老板听不到后院的响动,会悄然走过来,看到郜二才正在雕刻着,手里运着刀,刀棱上闪动着光芒,完全进入了一种状态。但老板在寻找机会,要劝一劝郜二才,家具店不需要太精细,太精致的雕饰,没有几个客人是单独冲着梳妆台上的雕饰来的。他要的是速度,如果一天只雕刻一个配饰,对于家具店是不合算的。于是有一天,老板示意他停一停,有几句话和他说。郜二才停下手中的活儿,看着老板。老板说,郜师傅,二才,我得和你说说梳妆台的事。郜二才知道老板要说什么,依然看着老板,老板说,以后不要再那么细,太费工夫了,没有谁太在乎雕花,我们也不可能因为雕饰对梳妆台抬价。老板的意思是,你还是要讲究速度。郜二才看一眼正在完成的梳妆台,梳妆台的雕饰基本完成了,还要细工打磨。郜二才想了想,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加班赶工期的,不会少出东西。老板说,你理解的意思不错,可没有全理解,我的意思是,不用太在意这雕饰,太费工夫,有就行,它不过是家具上的一个配饰。郜二才看老板的面容庄重,在心里打了梗,话还是说出来了,老板,我现在已经不会退回去了,我简单不了,我的刀下去就得专注,我得听我的刀指挥,还有我的心和眼都用上了,我怎么再简单?

  老板听出郜二才已经陷进去,意思是不可能再从精致回到粗糙。郜二才意犹未尽,我只可能更加细致、更加精致。郜二才说,除非,不再做这种梳妆台。老板觉得郜二才固执了,这个木匠身上有一股子劲,是一件好事,他做的每一件东西都没有马虎。问题是,精致是要用时间换来的。老板要输出的是自己的思维,老板说,不然,梳妆台就停下来。老板说完就往前边走,从大厅通往后院的小门一直开着,可以看见大厅里偶尔晃动的身影,老板的脚步带动着后院的刨花和锯末,就要走近小门了,郜二才喊了一句,老板,可以加价。郜二才说,功夫是有价的,可以让顾客观摩我的雕刻,可以根据客人的需求去雕他们要的花形,试一下再说。老板停顿了一下,走过小门。

  郜二才喜欢家具店还有另外一个原因,是它的环境,它所在县城的地带,是杞州的新城区。说是边缘,其实已经是县城的一部分,趋势很明显,一个城市必然将它囊括进去,这里离县城热闹的地方其实很近。郜二才开始频繁地逛县城的夜市,他喜欢县城的夜色,夜市里的繁华,近段时间,他会有意无意地走过邱敏回家的那个胡同口。

  有一次,真的就遇到了,也许是邱敏故意的,这很难说清,或许两个人心照不宣。总之,郜二才有些惊讶地看见了邱敏,紧急地刹住了车,自行车在他的身下有些歪趔,他使劲捏住了车把。邱敏呢,张大了嘴巴,一头长发在夜风里乱抖了几下。郜二才朝周围看了看,胡同里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是几座整整齐齐的二层小楼,邱敏住谁家的房子啊?他打了个疑问,但没有说出来。路上零零星星地过着行人。郜二才壮了胆,拍了拍车座,走吧,我带你。你带我?邱敏做着疑问的样子,还是坐上了。那是第一次,也是以后的开始。这一次两个人又一起去了步行街,郜二才在步行街推着车,走着聊着走到了一个湖边。他们在湖边坐下来,邱敏想听他在路上的经历,对他上一次的聊天还意犹未尽。说,你走村串巷应该有很多的故事吧?郜二才看着湖水,隐约看见湖水里一层一层的涟漪。郜二才说,也没有什么经历,主家都是普通人家。但他还是讲开了,讲着他从做饭桌开始,后来琢磨在梳妆台上雕花,雕龙凤、鸳鸯,他曾经拜过的老师。他说到了老板对他雕刻的态度,到后来梳妆台的价格……那天晚上,郜二才把邱敏又送到了胡同口,他们的交往慢慢地频繁起来。郜二才喜欢见到邱敏,但每次见过又会陷入矛盾和自卑之中,他知道他想见邱敏是一种暗中的喜欢。可自己又凭什么,一个流浪的木匠,还有过婚姻,有个孩子,尽管这一切对邱敏是隐瞒的,事实却是存在的。这样想的时候,他觉得和邱敏完全是不可能的,如果都给邱敏说了,就更不可能。他躺在后院的小屋里,矛盾和纠结,睡不着,干脆起来,在梳妆台上雕刻。

  他不知道,邱敏也在想她的心思了,一个女人一旦有了心思会比男人更加投入,更加敏感,甚至忧郁。邱敏没有忧郁,她在寻找和回味自己的感觉,究竟是哪一点这个男人触动到了自己,让她莫名其妙地有了好感,从好感萌生的东西是微妙的。在郜二才动起心思的时候,邱敏也在辗转反侧,她坐起来,倚着床头,又站起来,梳妆台上的镜子里是一个有了心思的女孩儿。梳妆台让她想起郜二才的雕饰,他锃亮的刻刀,一笔笔细腻的线条,形成的图画。在家具厂她见到的木匠还少吗?可郜二才身上有不一样的东西,他目光的锋利,鹰隼一样的锋芒,让她打过激灵……

  打这以后,邱敏会不断出现在胡同口,也会看到骑着自行车的郜二才,郜二才在骑过胡同几米后停下来。那里有一棵香樟树,郜二才握着车把,等她走近。

  邱敏动了心思,不能再让郜二才窝在家具店的后院里,默默地雕着“龙凤呈祥”“喜鹊登枝”,雕着“鸳鸯戏水”“花好月圆”“百年好合”……不能让他只是做着梳妆台,做着小饭桌,做着小凳子。尽管他做得很好,越来越精致,越来越讨顾客的喜欢,梳妆台有更多人定制。必须让他走出来,他的现状并没有真正改变,不过是把流浪变成了固定,有了安身的场所。要让他跳出来,到家具厂去,这样她才可能把对他的喜欢变成现实。否则,一个流浪的木匠是不可能被家里人接纳的,除非和他私奔,私奔是不现实的。

  有一天,邱敏所在家具厂的技术科长、销售科长,还有策划部、营销部一行,在去过几个家具店,营销网点后,来到了这家家具店。邱敏当然是其中的一员,她有意无意地引导着。在她的引导下,厂里的人看到了家具店里的特色,饭桌,配套的椅凳,梳妆台,梳妆台的雕花。来的人看得格外仔细格外有兴致,他们还看到了造型小巧的盆架、书架。当然,邱敏的目的不是让他们来看这些家具的,这时候,邱敏才说到了她要说的话题——人才。人才对一个企业,对于一个商场的重要性。她把话题又不动声色地转向了家具店的老板,老板还蒙在鼓里,没有意识到即将到来的事情,他的员工或者说一个技术人才的流失。邱敏说,老板,让我们的领导见一下你的大师吧,做这些家具的主人。老板大手一挥,推开了店里的小门,在后院,他们看到加工的现场,像一种天意,郜二才正在精心刻一副“富贵吉祥”的雕饰,栩栩如生的鸟儿正在他的手下展开双翼。他气沉丹田,不动声色,待沉静地刻完最后一笔,才憨然地一笑,挺着腰站起来,鞠了一个浅躬,说,对不起,怠慢了。

  埋下了伏笔,事情往下就相对好办了,邱敏在按她的计划,按部就班地行动。郜二才在家具店干了一年后,有一天,他离开了,成了家具厂的员工。邱敏把路一步一步为他铺好了,他不能犹豫,况且邱敏的那一句话是很抓人的,你成了厂里的人有些事就好办了!对他的走,老板当然不情愿,虽然老板慢慢地看出了风向。当郜二才真正告别去厂里那天,老板说,我不想让你走,可我是个体,那是工厂,我不拦你。于是就找了一家饭馆,家具店的人都参加了,为郜二才热热闹闹举行了一场送别宴。

  成了家具厂员工后,他和邱敏的恋情渐渐地浮出了水面。一年后,他们结婚了,从此郜二才和邱敏经过了风风雨雨的三十年。有些过程是不能省略的,比如郜二才在公布他们的恋情前,去见了邱敏的父母,那是一个坐落在一个镇里的小院,院子打理得干干净净,墙头上爬满了青藤,邱敏的哥哥和姐姐都已经成家。那天都到齐了,干净的院子里热热闹闹,一家人都见到了带传奇色彩的木匠,在饭场上邱敏的姐姐还说着,以后请这位木匠为我们精雕一件家具。邱敏纠正,不是精雕家具,是在家具上精雕花边和配饰。邱敏姐姐说,就按你说的,在我们的家具上也雕些花呀鸟呀,山呀水呀。郜二才答应着,可以、可以,一定、一定,我一定为姐姐家打制一件像样的家具。话题转到了家具厂,他们问,你们家具厂是不是要专门成立一个车间啊?邱敏说,我正在建议,厂委会也准备研究,不能让郜二才到了厂里就成了一个随大溜的工人,要发挥他的特长,不但他自己雕那些花鸟,也带几个徒弟,把那种风格的家具形成一个系列。邱敏说,应该是有希望的。邱敏说的希望,后来实现了,家具厂果然打造出了雕花梳妆台系列,郜二才以雕刻花边为主,还带了几个徒弟,男徒弟、女徒弟都有。郜二才整天手握刻刀,为徒弟们挑着木头,在木头上刻着:花好月圆、龙凤呈祥、吉祥百年、百年好合……结婚前邱敏还带郜二才见了两个人,就在他接邱敏的那个胡同里,胡同里是一个家属院,几进的院子,两层的小楼,家属院里栽满了玉兰和石榴树。亲戚是邱敏的姑姑和姑夫,原来姑夫是县工业局的局长。郜二才看了整洁的小楼,看到姑夫的书房,后来打制了一大一小的两个书橱,送给了姑夫,书橱上有郜二才精心刻上去的雕饰。

  两个人的小生活开始了,家具厂在家属院里给他们腾出了一套房子,是一个六层建筑的四楼。至于家具,简单的几件,都是郜二才加班打制的。为了避免嫌疑,他在打制家具时又去了家具店的后院,老板慷慨地答应他用,他离开后那里空着,一天夜里,郜二才又睡在了他睡过的那个小屋。老板说,这里我先给你留着,等你能腾出时间,还可以来这里练手,你打制的家具我会给你费用。郜二才对老板很感谢,心里酸酸的,像有一种愧疚。郜二才说,老板,我会一直记着你的知遇之恩,若有需要,我会过来,至少在星期天,可以过来帮忙。老板说,有你这句话我就觉得不亏,人这一生说不定会用上谁,你来帮忙,我会照常付你工钱。郜二才和老板的关系一直保持着。

  这个时候,邱敏才说,我们回一次你的瓦塘吧。

  这年的国庆节,郜二才带着邱敏走上了回乡之路。他们掂着几个包裹,包裹里有邱敏给家里人准备的礼物和给郜家父母买的衣服,邱敏想得很周到,给小妹妹也买了衣裳。她不知道的是,郜二才已经提前给家里写了信,安置好了,所谓的安置包括说话的口风,把大儿子郜小木送到亲戚的家里,最好送到外村。他还不放心,出发的前两天,郜二才又把电话打到了邻居家,让父亲接了电话,这样郜二才才算心里有了底。

  他们先坐火车,又坐汽车,然后到了郜二才那里的县城,从县城到乡下已开始通班车了,只是开不到瓦塘。班车在离瓦塘还有四五里的阎村停下来。郜二才在停车的大桥下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也朝他看着,看着看着就喊了一声,二哥。那是老三,他的弟弟郜三才。郜三才几年间长这么高,长成大人了,嘴上都拱出了茸密的胡子,在等他们的时候夹着烟,一股浓重的烟味在桥下缭绕,随着那一声二哥,把烟味带了出来。三才向他们奔过来,接过了他们手里的包裹,搁在了一辆三轮车上,抬眼看看嫂子邱敏,低低地叫了一声嫂子。邱敏看一眼郜三才,这个弟弟和郜二才不太像,可能遗传的不是一个人,比如自己就是继承了父亲的外貌多一点。邱敏再看时,发现郜三才的眼睛和郜二才的有点像。她手里还掂着一个小包,说,这个不用搁,我挎着就行。郜三才骑着三轮车,让他们坐上去,是人力的,两个人加上几个包裹,车厢里满了。郜三才凹着腰,脖颈处一会儿就有了汗,遇到上坡郜二才下来,帮郜三才推车,到了坡顶郜二才又坐上去,嘱咐三才慢些。郜三才稳稳地握着把,趁着惯性往前骑,跨过南塘村,就看到了瓦塘。郜二才抬起头,看着离开几年的村庄,对邱敏说,到了,这就是瓦塘。进了村庄郜二才要下来,邱敏不好意思一个人坐。郜三才说,坐好吧,村里的路好着呢。郜二才低头看路,街道已经硬化了,铺上了柏油。

  这的确是一个大家庭,都住在一个院子里,院子里的房也不多,有北屋和东厢房。东厢房已经提前给他们腾好,东西被最小的弟弟郜四才掂到了东厢房里。邱敏略带羞涩地看着这个家,郜家父母、哥哥、弟弟、小妹妹,哥哥嫂嫂早已经分开了,在另一个老院里,他们的孩子都长高了。邱敏把带来的衣物恭敬地递给公公、婆婆,递给小妹妹。两个弟弟郜三才和郜四才没有买,因为郜二才也不知道他们长多高了。不过,在之后的两天里都补上了,郜二才带他去了一次县城,在县城邱敏给郜二才的两个弟弟买了上衣,给大哥家的两个孩子也买了东西,这样算是都照应到了。

  郜二才带邱敏在他们的县城里转,县城大致都一样的,一样有步行街,有城中河。县城里有一所师范学校,在一个胡同里,有上百年的历史。郜二才说,那一年他差几分就考上了。他们回到家,已是薄暮时分,一家人在等他们回来,父亲坐在饭桌边,饭桌上是几个菜、一瓶酒,几年不相见的父子这几天几乎每天都要喝上几杯。母亲还在烙饼,屋子里弥漫着烙饼的香味,小妹妹在直直地看着她,邱敏伸过手把小妹妹搂进怀里,你叫什么来着,小妹妹回,郜秀秀。

  要回去了,他们在家待了三天。

  对这个家邱敏还谈不上喜欢,但不拒绝,她知道这个家她回来的次数不会太多,但这里的人她是要接纳的,慢慢地就会喜欢。这是丈夫的家,要融入,这里的人会成为你要牵挂的人,因为丈夫一定会牵挂的。她在饭桌上观察过公公和二才喝酒的神态,某一刹那,父子俩的神态是高度相似的,手势,喝酒的畅快,高兴时鼻翼的塌陷,笑声,说话的腔调,瘦瘦长长的手掌和手指。她观察过婆婆,个子不高,瘦瘦的,有特点的是她的两颗虎牙,每次做好饭,她不往桌上坐,站在灶台边,看着一家人吃饭,看着父子几个坐在饭桌前喝酒,适时地把饭盛好了,端到了每个人的面前。婆婆是谦恭而勤劳的,这几天她喜欢上了婆婆的烙饼,婆婆蒸的咸卷,婆婆炒的豆芽掺萝卜丝,婆婆从某一块地薅来的野菜做成的蒸菜。要走了,她和二才及一家人告别,还是郜三才送他们去阎村坐班车再到县城。一家人齐刷刷地站到门口,站到了路边,挥着手,那种气势和气场,让邱敏忽然有一种不舍,有一种留恋,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语言是苍白的,和这个家庭短暂的接触结束了,再来还没有时候。郜二才抓着她的手,拉她上车,她朝着公公婆婆弯下了腰,她觉得这一个躬是要鞠的。叫郜秀秀的小妹妹,这几天一直跟着她,依偎着她,现在走过来拉住她的手,声音低低地叫着嫂子,大眼睛定定地看着她,让邱敏怜怜的,她在心里想,等条件允许了,把这个小妹妹接过去,在杞州给她找个地方上学。总归是要告别的,他们坐上了三才的车,郜三才一弯腰,三轮车蹿出了几步远。

  在阎村,他们坐上了一趟班车,刚坐上班车就出发了,郜二才突然从兜里摸出半盒的烟,朝郜三才扔过去,有几根散落在地上,被一阵风吹散。邱敏探过窗户,郜三才弯着腰在地上捡烟,郜二才沉默着,目光探过车窗往路边看。

  有一件事邱敏是不知道的,在车出阎村路口时,郜二才看到了一个小身影,那个孩子被一个女人拉着站在村口,在邱敏不注意时,他使劲地朝那个小身影挥着手。那是他的儿子郜小木,拉着小木的是阎村的一个表姐,这是和表姐提前约好的。还有一件事邱敏不知道,回家的第二天晚上郜二才是出去过的,说是去找村里的老朋友聊天,实际上就是去了阎村,在表姐家看了郜小木。

  一年后,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男孩。郜二才为孩子取名为森——郜小森。邱敏不太喜欢这个名字,三个木,木字太多了,难道就因为郜二才是个木匠。邱敏提议换一个名字,叫未来,叫发展,叫前进,都行。可郜二才坚持、固执,他解释着他为什么取一个森字,叫郜小森,说,我们将来如果再有一个孩子叫林,森和林都有了。为什么?邱敏问,郜二才说,我找人测了八字,孩子的八字需要补木。那下一个孩子,就一定会缺木吗?你现在就说将来再有孩子叫林?郜二才说,等如果真有了孩子再说吧。邱敏哪里能清楚,至少她现在蒙在鼓里,郜二才已经有过一个孩子叫木——郜小木。

  邱敏和郜二才有一天去姑姑家,姑姑家的房子重新装修了一次,郜二才承诺亲自打制的书架和饭桌、梳妆台早已经实现,梳妆台的花边雕刻得格外精致。郜二才和邱敏隔一段会到姑姑家一次,偶尔也在姑姑家吃饭,姑夫如果在家,姑姑会弄几个小菜,让郜二才陪姑夫喝上几杯。这一次,没有喝酒,坐下后,姑夫说,你们换个地方吧。说了这句,姑夫停顿了一下。郜二才和邱敏看着姑夫,不知道姑夫说这话的意思。然后,姑夫说,家具厂可能要改革,要实行聘任制,总之会有动静,可能,就不是集体企业了,性质会变。姑夫仰起头,枕在沙发的靠背上,又坐直说,我想了想,你们去电磁线厂吧,这个厂暂时不会动,我给厂长打个招呼,问题应该不大。家具厂改革会影响一批人,我也是在这个位置上,先下手为强,你们不要透漏任何的风声。

  他们都一时沉默着,不知道该怎样接话,该不该表态。郜二才心里有些不情愿,他一个木匠,去什么电磁线厂?这一身手艺,就报废了,以后要和电线打交道。邱敏暗暗地抓住他的手,好像猜到了他的心思,低低地说,姑夫站得高看得远,明察秋毫,我们有什么犹豫的。姑夫说,不要犹豫,这是个机会,难道非要做一辈子木匠吗?改行的人多的是,你们抓紧给我一个话,不然机会就错过了。姑夫又低低地说了句,我可能不在工业局了。邱敏问了一句,那姑夫会调到什么地方?姑夫没有回答。那一年,他们就成了电磁线厂的职工,因为有姑夫的关系,他们手续办得很快,厂里还有的小套房也给了他们一套住。至于以后家属房改革,他们出了钱,房子成为他们的个人财产,那是以后的事。

  让他们兴奋的是,姑夫所说的调整,原来是进了县政府的班子,先成了县政府的秘书长,从秘书长过渡,又升任了主抓工业和商业的副县长。

  儿子森长到三岁,进了厂里的幼儿园,每天下班他们要去幼儿园把孩子接回来。也是那一年,邱敏生病了,一种浑身疼痛的病,折磨得她什么也不想干,什么也干不成,要卧床,要住院,要休息。邱敏不愿再天天住在厂里,回了娘家住,那小镇上的小院子倒是安静的,由父母陪着,邱敏的烦躁也会减少很多。而在看病时邱敏发现和身体不适接连而来的,还有身体里的一个小生命,她竟又怀上了。那一年郜二才已经三十二三岁,邱敏比他小两岁,也三十岁了。他们陷入矛盾,在身体和孩子之间纠结着,要不要打掉这个孩子,他们暗中找了个医生,说邱敏的病不在重要的器官,倒不影响孩子的发育,也就是说不影响生孩子。那身体怎么办?医生说,吃中药,吃调理身体的药,对孩子没有影响。回家后他们又反复商量着,正是生育卡得紧的时候,借生病倒可以打一个埋伏,谁也不会想到长期身体不好的邱敏会再怀上一个孩子。厂子呢,也处于疲惫不堪的时候,效益不好,生意不景气,他们的厂长忙于应付,工资发放都面临困难。全国的电线生产处于一种混乱的状态,一家生产电线的小企业被曝光后反而生意更好,好多经销电线的商家都拥向被曝光的地方。那一年邱敏不断地调理着身体,吃中药慢慢地好起来,病假条被郜二才一次次地送到厂办。这一年秋天,邱敏顺利地生下了另一个孩子,孩子顺利地取名叫林——郜小林。邱敏懒得再和郜二才理论,三个木的“森”都有了,哪里还怕多一个“林”字,比森还少了一个木呢。

  正是这个叫郜小林的孩子为这个故事埋下了伏笔。

  ……(未完)

  目录

  2023-2《十月》

  中篇小说

  九重葛 / 邵?丽

  风过处 / 李?晁

  失?稳 / 张怡微

  归乡人 / 安?庆

  全球首发

  水镜的裂隙 /[俄]叶夫盖尼 · 沃多拉兹金?刘文飞 译

  报告文学

  大医苍生 / 李琭璐

  新女性写作专辑 · 第三季

  重塑“女性情谊”,写下中国

  女性自己的故事(主持人语)/ 张 莉

  六路西施的女儿 / 笛?安

  鼻子的风水 / 万?宁

  拉?黑 / 黄佟佟

  秘密窃贼 / 曹?译

  美丽中国 · 田野志

  洞 ?庭 / 沈?念?徐典波?毛晨雨 蒋?勇?王?翔 等

  短篇小说

  喜?罐 / 黄立宇

  问公与细凤 / 马家辉

  红鬃烈马 / 汤成难

  散 文

  亚洲之心 / 王威廉

  同事G先生 / 沈?芸

  茉莉为远客 / 龙仁青

  小说新干线

  观山海 / 张?哲

  白马入芦花(创作谈)/ 张?哲

  与生活等高(评介)/ 顾文艳

  诗 歌

  少女鹤与成年鳄 / 马?拉

  我所梦见的火焰 / 李?浩

  咏 ?怀 / 伽?蓝

  世上的雨 / 李商雨

  幸运的一天 / 李?樯

  云水之上 / 孙?思

  世间种种 / 王运平

  箱子里的闪电 / 尘?轩

  艺 术

  封面设计 / 赵平宇

  文字素材 /《豆汁记》

  封 底 正当万朵开时 郭怡孮

  封 二 历夏又秋冬 金晓海

  封 三 春满乾坤 郝继祖

  彩 页 荷花 国继平

  秋意 萧志娅

  雅趣图 范亚军

  雲山远水 刘 哲

  篇名题字 / 罗伟章

  悦-读

  新刊|《十月》2023年第2期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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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2《十月》·诗歌 | 马拉:少女鹤与成年鳄

  2023-2《十月》·中篇小说 | 张怡微:失稳

  2023-2《十月》·中篇小说·创作谈 | 张怡微:谈谈失稳

  2023-2《十月》·短篇小说 | 马家辉:问公与细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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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3-1《十月·长篇小说》·文学关键词·未来 | 唐伟——科技与狠活,人性及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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