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的意外 (续一)
咋回事？哭得如此惊天动地!
女人嚎啕大哭，撕心裂肺：“花儿她爹在手术台上等着交钱手术，那是借的救命钱呀，大哥大姐把钱还给我吧，求求你们呐，还——给——我——哇！”声嘶力竭，痛不欲生。
“救命钱！还——给——我——哇！”女人嗓音嘶哑地重复着，悲泣虚弱得令人心碎。这女人慈眉善眼的，只是衣服像她脸上的极度痛苦的皱纹一样，一看就是那种忠厚老实本分的乡下女人。
一小女孩依着女人跪在地上。花儿她爹？看上去她俩的年龄相差太大。哦，是老年得子，铁树开花？小花儿挪了挪跪疼的小腿，粘在头发边上的一根小草也跟着晃了晃，差一点落下。她还是一手拉着瘫坐在地上的老奶奶，不，是妈妈，一手伸向围观人群，眼里闪着泪光。伸着的小手顫顫地落下，又顫顫地抬起，又落下，又抬起……
“偷这种人的钱，下得了手？”牵起衣角揉一揉眼睛。这是个善良的围观女人。
“救命的钱，花不得的！”深吸了一口烟，摘下半截烟顺手一扔，烟头正好弹回脚边，抬脚用力踩了踩。这是个心好的围观男人。
“人心都是肉长的，这奶孙娘俩不容易，可怜可怜吧！”抹抹眼睛，连吸了两口烟，又顺手掏出一支烟准备接上。
还有的人把手放在背后偷偷指指点点，暗示小偷还在现场。
人在看热闹时，心理最放松，没有掩饰，没有设防，本性最直白，人性最守真，最容易被感染，被牵引，被感化，不知不觉的就参入进去了，不知不觉的就表露出来了，不知不觉的进入角色了，不知不觉的……真善美假恶丑，在这里一览无余。
当你还不知道这个人，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的时候，你就陪他去看热闹吧，一眼就能看到他的骨髓里去。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看热闹是检验一个人的唯一标准。你不信？就试试！
看热闹的一层又一层，一圈又一圈，还在不断扩大……
“捡钱的兄弟，如果不好意思就把钱丢在地上好了。”声音不高不低，真诚提议，给小偷搭梯子下台阶。“捡”字说得有点重，真诚的用心良苦。
同情弱者是一种品德、一种境界、一种和谐；帮助弱者是一种积德、一种性善、一种崇高。
人群一阵躁动随即一片寂静，有人低头在地上佯装寻找。一秒钟……两秒钟……，一分钟……两分钟…….
“唉——哼——”失望、叹息、无奈。
“这种缺德的钱，花了要死人的！”怒吼中夹着谩骂。
人群又一阵阵躁动，随即一片死寂。围观的人挨人，人挤人，挤挤挨挨，挨挨挤挤。踮脚尖的，往上跳的，站在台阶上的，站在凳子上的，站在自行车上的，站在摩托上的……
“妈——妈——”小花儿一声凄惨的呼喊，瘫软在地上的妈妈晕过去了……
小花儿的一声惨叫，就像一声炸雷，裹着狂风卷着海浪，把落水的人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再重重地摔下，人在死亡前的最后一秒迸发出的呐喊！长久的沉默把围观人的情绪压抑得太久，现在终于找到了发泄的突破口……
顿时，沉寂的现场乱作一团：叫声，喊声，吼声，骂声，摔倒的哎呦声，汪汪的狗叫声，打电话呼救报警声混杂着自行车铃声，摩托车警报声，公交车的喇叭声。声浪一波高一波，一浪高一浪。
骚乱的人群，圈里的往外挤，圈外的往内涌，外围的还拉起了号子：“1―2―3—— 嘿！”外圈的一波人浪打向内圈；“1―2―3—— 嘿！”内圈的一波人浪弹回来。来来回回，刺耳的口哨声！回回来来，淫荡的嚎叫声！男高音，女中音，车载低音炮，都在消耗着最大能量……
“咯—咯—咯，多―多―乖！好好玩揶！”狗妈亲了一口抱着的小狗嗲声道。
“哈—哈—哈，乖―多―多！好过瘾哈！”狗爸摸了摸小狗的头嬉笑的回应。
有人一生都难得见到这么刺激的大场面，兴奋得忘记了自己姓甚名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在空中还是在地面。然而，这样兴奋的投入永远都没有想到这居然是有人噩梦的开始，准确的说，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噩梦……
小花儿的妈妈没有一个人上去救护。现场如此混乱，自身都处在危险之中，哪能顾得上他人。好像不准确，就是风和日丽，当发现有人跌倒、晕倒、推倒、醉倒、撞倒、死倒……也是躲都来不及。一个善意之举，就有可能让你陷入人生的黑暗！谁想做好人？谁愿做好人？谁要做好人？谁敢做好人？
唉，就有人心里冇得数！
这时，只见一穿布鞋的姑娘拨开人群拼命地往里钻，把别人扶起来自己几次差点摔倒。
施救的布鞋姑娘显得手忙脚乱，一忽儿按人中，一忽儿压胸部，一忽儿揉太阳穴…… 那架势，那手法，一看就知道那是没有学过医的，连护士都不是。唉，跪在地上施救小花儿妈妈的布鞋姑娘，全然没有察觉自己衬衫挤掉了一纽扣……
——水柔清纯的年轻女孩？芳华绝代的高挑学生妹？圣洁灵气的宇宙天仙？
人们的目光全聚集过来了，焦点——梦幻舞台聚光灯下的布鞋姑娘！
有的是冲着她的穿着来的，那布鞋特打眼，打眼得朴实脱俗，美而不艳，丽而不娆，乖巧低调得特招人喜爱；有的是冲着她救人的架势来的，那手法特蹩脚，蹩脚得那么清纯、天真，那么善良、优雅，一心顾他人的似水柔情扑面而来；有的是冲着她那身相来的，那姿容秀丽，清雅绝俗，那端庄之致，气度非凡的风采，令人肃然起敬，不敢逼视；更多的是可惜她衬衫的纽扣怎么就掉了哩，而且掉的是不应该掉的那一颗！——那天生丽质，水灵灵滑嫩嫩的灵气，只在天上有，人间无所闻，不看白不看！在场的老妈子小嫂子大姑娘也忍不住瞟上几眼，好像一枝鲜花探过院墙来，有着赏心悦目的美感，有着沁人心扉的幽香，让人回味无穷。她们好生嫉妒没见过世面，今天算是开了眼界—— 一生中从未见过如此雅致清丽的姑娘！
“别闹了。”布鞋姑娘柔柔地说。
“别吵了!”可能是吹口哨的立马大声地回应。即刻，吼叫声低了好几分贝。
“有水吗?”布鞋姑娘又自信地说。
“有！来啦！”压着尾音高声地回应，可能是嚎叫的。嘈杂声好像又低了好几分贝。
吹口哨的和嚎叫的应着布鞋姑娘的声音拨开人群颠了过去，明的是帮忙，眼睛却一直聚焦在布鞋姑娘身上。你别小看了这哨哥们嚎哥们，一般般女孩连眼皮都不抬一下。他们无工作无单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睡足了，这里转转，哪里看看，混吃混喝,他们什么都讲，就是不讲客气。吃饱喝足了，这里谈谈，那里笑笑，干姐干妹，他们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女人。么样的世面没见过？
这布鞋姑娘一出现，使他们陡生一种巨大的压力，那种甜美乖巧、清纯静美的迫人气势，就是上不了正席的狗肉，也会变得狗模人样的矜持、绅士。她的纯，她的洁，她的清，她的丽，她的雅，她的秀，她那独特的韵味，气度非凡的气势，似乎是一种无形的气场撞击着他们的每一根神经，电击般地穿透他们的灵魂，瞬间完成了低俗与高雅的蜕变。他们一改往日看到可人儿总是色咪咪的动物本性，他们聚集在布鞋姑娘身上的目光，有欣赏，有尊重，更多的则是敬畏。像是在仰望蓝天，追逐一片云，情不自禁，如醉如痴，身不由己，心随魂梦飞……
“别动！这样很好！”一声低吼！一小伙子把小偷的手死死地压在自己口袋里，还露出了几张钞票。捉奸拿双，抓贼拿赃。
围观的人群一阵涌动嘈杂，呼的一声围了过来。
“我注意你好久了，把钱还给人家。”语气不可置疑。小偷没有想到也招人暗算，这家伙故意露富，引我上钩，《该出手时就出手》这首破歌的两个“手”字，不是可以二次“出手”吗？小伙子手上的力量迫使小偷认栽，把还没有捂热的一扎钞票很不情愿丢在地上，一好心人顺势捡起还给了那对母女。就在钱落地的刹那，小偷反手一拳，击在小伙子的脸上，小伙子捂着鼻子，血顺着手指流下来……你看，血的教训！路见不平不要吼，更不能该出手时就出手。
“打！”激动的人群中不知是谁吼了一声，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人们一拥而上，拳头雨点般的应声落在小偷身上。愤怒的，解气的，手痒的，起哄的，占便宜的，幸灾乐祸的……
“逃啊，哥们！”小伙子弯着腰，用身体护着小偷的头，不知为小偷挡了多少拳头，自己的鼻子在流血也不知道。虽说自己挨了小偷一拳，他也没有记恨在心，谁叫你挡了人家的财路？做小偷也不容易，只知道小偷吃肉，不知道小偷挨打。他抓小偷的目的，只需要把钱还给人家，他不愿看到小偷挨打，找别人“借”点油水，也许叫取之于民，用之于“人”，但切记，不要走自己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以后小心点，吃肉吧，别挨打。
“警察来了！”制止了义愤的拳头，人们一哄而散，远离现场。可看热闹，不可沾火星，更不能把自己搭进去。这世道，哪怕是有人落水，不可救人，可帮捞尸。不是水里救人不可预测，而是上岸后窝火心寒。
“起来！快跑！警察来了！还装什么死？”小伙子用脚捞了一下躺在地下的小偷。忘了自己离开现场。看热闹的人群呼的一下退到了几米开外，现在的层层圈圈似乎在保护现场。
“牛槐豆！快———”布鞋姑娘冲进现场，拉着小伙子往外跑。
“站住！”警察进了现场。小偷好像没有一丝呼吸，“我看见你又踢了一脚，你在向我们示威吗？” 话音未落，牛槐豆的一只手被拷上了。
“同志！弄错了，不是他！”布鞋姑娘抱着牛槐豆的另一只手，拦住警察不让拷，急地眼泪都出来了。
“不是他？是你？再妨碍公务一起拷！”
“别！别！别！”牛槐豆急忙用身体护着布鞋姑娘“槐香，不怕啊，说得清楚的。”
“哪能说得清楚哇！”绝望的眼泪直淌。
现场已戒严，警察在忙碌着，清理完毕现场，120救护车将小偷带走抢救，牛槐豆押上了警车。
“槐——香——”心灵的呼唤被刺耳的警笛淹没了……
“牛——槐——豆——”槐香疯了似地追着警车，绝望的呼喊划破长空，飘向远方……
120救护车、警车拉着刺耳的警笛浩浩荡荡地走了。围观的人群还不肯散去，三个一堆五个一群，热烈地议论着：
“有治小偷的法吗？最多是道德问题，治安问题，关几天就放了。正好小偷蓄精养神，出来再战。这样能镇得住小偷吗？小偷根本把它不当回事，重操旧业更嚣张！”
“最想打小偷的是底层人，一辆单车是他们主要谋生交通工具，买它不容易，眨眼就偷了，再买再偷，他们连抽小偷的筋，剐小偷的皮，吃小偷的肉的心都有。”
“小偷坑害了多少人？你看，偷走了人家的救命钱！如果不是这小伙子出手相救，小偷就是故意杀人！可恨！”
“在火车站、商场偷走了人家的辛辛苦苦的钱，人家年都不能过！该打！”
“逮到小偷，一定要打，痛打，打怕，打得长记性，打得收手！”
“你说，这样的人渣，打吧，又违法；不打吧，又让人愤恨！”
“这些小偷实在该打！不过，咱们打也要讲究策略，打他几下解解气就OK了，如果打得过了，自己背锅就不妥了，可看热闹，不可沾火星。”
“咱们还可以等他逃跑，就飞起一脚，也许他就得缝两针，如果他再跑，那就再送他两脚，这样就可以解解恨了，咱们犯不着为他付医疗费，更不能把自己搭进去。”
“无底线的泄愤，也不对。”
“从法律的角度，小偷是有人权的。”
“打小偷，是民间暴力，不但没有遵纪守法，还是泄愤的违法。”
“你没有被偷过，不知道小偷可恨。”
“小偷违法在先，打人违法在后，你用违法行为来制止违法行为，这是违法加违法。你的法制观念和人权观念太差。”
“逮到小偷，狠揍猛踹，打得半死。既丧失了人类文明，又破坏了社会秩序，违背了和谐社会的精髓。”
“现在的小偷，抓到后求饶的越来越少，暴力反抗的越来越多，多数持凶器，咋办？”
“抓到小偷，你就把它当祖宗供着呗！”
“你没看见那小偷多嚣张，反手一拳把人家打得鼻子流血，人家不但没还手，还护着小偷。我强忍了很久，最后还是忍不住出了手。”
“这母女俩好可伶的。但真的不敢帮，一帮就出麻烦，一帮就可能没好下场。谁当好人谁倒霉！谁敢帮？
“谁敢当英雄？做好人？忍，也得忍；不忍，也得忍。当个旁观者，起码能回家。”
“很多人被善心所害，做好心人不安全！”
“横也对，竖也没错，你们都嘴了。你们那两片片YY唇，想怎么YY，就怎么YY！”
“唉…… ”
“嗯……”
“哼……”
人都散了，人们带着各自的感慨，各自的思索回家了。当一个旁观者，起码能回家。然而，不知什么时候，小花儿躲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久久地看着槐香跌跌撞撞的可怜身影，在路灯下时隐时现，那影子好长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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