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札记丨梁山众人真的反对宋江的招安路线吗

　　读《水浒》有一个主流观点，即批判宋江招安路线是投降主义。招安路线的正确与否暂且放一边，可能很多人看《水浒》，都还有个印象，觉得很多梁山好汉是反对招安路线的。但是否真的如此呢？我们且读下去。

　　

　　在《水浒》中关于招安路线的讨论比较重要的笔墨是第七十一回。本回讲到梁山忠义堂一百零八将排座次后，宋江举行了一场赏菊花的酒会，在这个酒会上宋江填了一首词，其中有一句：“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心方足”。这句话唱出来，有头领们马上表达了反对意见。

　　首先是武松说：“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冷了兄弟们的心。”

　　李逵则表现得更为激烈，直接开骂说“招安，招安，招甚鸟安。”然后把桌子踢得粉碎。

　　对于这两人的情绪性表达，宋江并没有做出什么回应。我们知道李逵是提出过梁山造反宋江做皇帝的想法的，但这个想法其实梁山上没什么人真的当回事，只是当做李逵粗野无知的撒泼行为。

　　但是随后鲁智深提出了比较明确的反对招安的理由，并给出分析：

　　“只今满朝文武，俱是奸邪，蒙蔽圣聪，就比俺的直缀染做黑了， 洗杀怎得干净 。招安不济事！便拜辞了，明日一个个各去寻趁罢。”

　　鲁智深这个分析和表态确实也比较符合后来梁山泊的命运，朝廷已经溃烂了，走招安路线是没有好结局的，还不如放兄弟们各自找安身立命之路。从这点看，鲁智深的精神境界确实在水浒众人中是要高得多的独一档，而他最后的结局也是最好的。但是梁山其他人可没这么高的境界，能光靠自己找到路，他们需要依托梁山这个组织来为自己找到安身立命之路。

　　

　　因此，宋江解释道：

　　“众兄弟听说：今皇上至圣至明 ，只被奸臣闭塞，暂时昏昧。有日云开见 日，知我等替天行道 ，不扰良民，赦罪招安，同心报国，竭力施功，有何不美？因此只愿早早 招安，别无他意。”

　　老实说，这个解释是有很多漏洞的，首先，寄望于朝廷“云开见日”本就虚幻；其次，梁山也并非“不扰良民”，杀人放火打家劫舍的事情做得不少，不太可能被朝廷完全接纳的。

　　但是，这个解释完了，梁山的头领们却没有提出反对意见，而是“众皆称谢不已 ” 。那么，为什么这场关于招安路线之争这么快就平息了呢？因为，其实招安路线是符合梁山大部分人的心理需求的，包括跳出来反对最激烈的李逵和武松，而宋江只是帮他们说出来而已。

　　其他人且不说，只看反对最激烈的武松和李逵。武松早在投奔二龙山时就曾经对宋江说：“武松做下的罪犯至重，遇赦不宥，因此发心只是投二龙山落草避难。… … 天可怜见，异日不死，受了招安，那时却来寻访哥哥未迟。”也就是说，武松在这之前对自己的前途的比较好的预期，也是受招安。

　　然后再看李逵，宋江题反诗被抓的时候，他说“万千谋反的倒做了大官”。后来去接老娘上梁山的时候，也是说自己如今做了大官，要来接娘。说服汤隆入伙的时候，也是说他这样不能发迹，不如跟他上梁山当头领。还有他坐衙审案的搞笑桥段。以上这些都可见李逵骨子里也是有当官发迹的念头的，他后来受了招安也是一路接受官职，宋江最后诱骗他喝毒酒时，他正在当润州都统制。

　　

　　那么为什么他们这时候要这样激烈地反对招安呢？因为时机不对。一百零八将刚聚齐的时候，正是大部分人被朝廷逼上梁山对朝廷情绪最糟的时候，而同时也是朝廷也对梁山最恶意的时候。但是对宋江而言，他却不能不在此时提招安路线。因为他刚刚树立起梁山忠义堂和替天行道的大旗，在这个一百零八将排序仪式上，他必须宣示他的政治路线，否则无法领导这个群体。

　　实际上，在此后真正激烈反对梁山招安的反而是朝廷上的蔡京、高俅等奸臣势力，而梁山众人真正反对的也不是招安路线，而是朝廷招安的诚意和方式。因此，第一次招安的失败，很大程度上其实是梁山群体看清了朝廷并没有招安诚意的反应；还有招安后朝廷不公正的安排引起了众人的反感等。军师吴用就说：“纵使招安，也看得俺们如草芥。等这厮引将大军来，到教他着些毒手，杀得他人亡马倒，梦里也怕。那时方受招安，才有些气度。”（第七十五回）

　　而在几次击败朝廷的进攻后，朝廷的招安声音占了上风，皇帝下了招安诏书，此时梁山不仅没有人站出来明确反对招安，反而是“众皆大喜”、“尽皆大醉”。

　　

　　而在招安后，梁山为朝廷南征北战，实际上是某种程度地实现了自己的安身立命之路了，但最后没能得到好的结局，实际上真正问题并不出在选择招安路线有问题，而是朝廷机制和奸臣当道的问题。因此，招安后梁山的悲剧结局，真正要批判的并不是宋江把大家带坑里，而是以这种悲剧笔法，来批判世道和腐朽的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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