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压力,各种无可奈何,这就是穷人家的孩子,即使在最好的年代
杨勇来到家门口的时候,父亲正准备关大门,他赶忙从父亲手中拿过锁链,这才缓缓说道,“爸,一会儿我关吧,你进屋歇着。”
父亲拉着杨勇的手说,“都这么晚了,怎么才回来啊?”
“碰到了个朋友,非要请我吃饭。”
杨勇望着父亲肿胀的肚子,又看看父亲瘦小的身躯,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自从父亲被确诊得了“肝硬化腹水”,肚子一天天肿胀起来,虽然其间抽过一次水,却根本治标不治本。
“可别跟外面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小心被他们害了。”父亲不放心的嘱咐道。
“知道。”杨勇点头说道。
父亲不再多说,拖着沉重的步子朝自己的屋子走去。而杨勇则停好电车,把大门锁好,朝自己和母亲住的屋子走去。
杨勇推开房门,母亲此时正坐在椅子上看电视,旁边饭桌上盖着饭菜。
“我以为你今天又得在外面‘抽’上一晚呢。”母亲抬头望着杨勇,脸色并不好看,显然对杨勇现在才回来有些生气。
杨勇对母亲口中的“抽”字很是反感,母亲这里的意思就是把他喜欢上网看成烟鬼喜欢抽大烟一样,已然不能自拔,但杨勇一直认为自己虽然喜欢上网打游戏,但却和那些沉迷其中不能自拔的人有着根本的区别,不可同日而语。
杨勇觉得有些压抑,并没有说话,只是在饭桌前坐了下来,准备再吃些东西,然后快速躺到床上,用被子蒙上头,好好静一静。
“都凉了,我给你热热再吃。”母亲把杨勇手中的一碗面条抢下,重新倒回锅里,给电锅接上电源,热了起来。
“找到活了吗?”母亲问道。
“找到了,在一个面包厂。”杨勇淡淡地说。
“工资多少啊?”母亲重新坐回椅子上问道。
“两千多块钱。”杨勇本想说实话,但话出口时却成了谎话。
等了一会儿,锅里的面条热好,杨勇盛到碗里,吃了起来。心不在焉的吃了两碗面条,杨勇却并没有像原本所想的那样躺到床上,而是拉开门,踱步在院子里走了起来。
冷风缓缓吹动,杨勇双手裹紧衣服,身上有些冷,心里更是一丝不暖。这一个星期的月色似乎都是如此惨淡,甚至连那并不浓厚的云朵都穿透不过,明明弱到了极点,却还偏偏固执的挂在那里,好似在和谁怄着一口气。
杨勇望着这景色,情绪更是低沉,忽然有些担心父亲。
他透过残破将朽的木窗,屏住呼吸,偷偷向父亲的床头望去。父亲侧卧蜷缩着身子躺在那里,欠缺节奏的呼吸与沉重的呻吟声交替传来,看似饱受病痛折磨,却又不见他辗转反侧,只是躺的安安稳稳,看似在呓语,声音却就如此纠结人心,杨勇叹了口气,眼泪又要不争气的涌现出来,他赶紧将头偏离窗口,将身离去。
又是一阵冷风,却卷起思绪如潮。
似乎在杨勇很小很小的时候,父亲便似先知那般洞悉未来。他不仅看穿了杨勇的“碌碌无为”,更看穿了自己的命运寿限。他不止一次的对杨勇说过诸如“假如有一天爸不在了”之类的话,杨勇亦在不该思量太多的年纪去思量了太多以“假如”为命题的作文,如此如此,年复一年,虽然父亲似乎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奇迹,但身体终究越来越弱,无可奈何的要去印证他往昔话语的真伪。
杨勇曾经和大部分农村孩子一样,固执的相信,只有好好读书,将来找一份好的工作,才是改变命运的唯一方法。然而不同的是,他却没有将太多的精力用在实践这一论证的过程中。记得上初中那会儿,学校要求学生都在校舍住宿,每当晚上,熄了灯,真可谓“百家争鸣”,或发泄对某个老师的不满,或吐露对某个妹子的爱慕,杨勇却自个儿静静的躺在床上,思绪天马行空,幻想一些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东西。他知道“耶和华”留给自己的时间不多了,父亲随时都可能一病不起,而到那时,就必须得拿出足够多的钱给父亲治病,所以,在父亲病倒前的这段时间里,他要一飞冲天,赚大钱。
因为自己在文学创作方面的确有一些天赋,杨勇一度幻想自己将来一定可以成为一名作家。而这个念头,从上初一时,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称赞他作文写得好的那一刻便萌生了。
当年的他,怀揣着一封封盛载梦想的投稿信,骑了一辆老式大轮“洋车”,利用午休的时间,无数次往来于学校和邮局之间。
邮局上午自然是要关门的,而外面的那个邮箱似乎也早已多年不用,上面生满锈迹,杨勇没办法,只好把信封从门缝里塞进去。
杨勇开始的时候心里很忐忑,担心工作人员不会把自己那些胡乱塞进门缝的信给寄出去,然而有一次他生病在家里打了几天吊瓶,病好了之后在上学的路上顺便去邮局寄投稿信,却是见到了镇上邮局的工作人员,一位四十岁左右的阿姨。
那位阿姨接过杨勇手中的信封时,看了一眼,有些吃惊的说道,一直往门缝里塞信的人是你啊!杨勇默然的点了点头,以为那位阿姨要责怪自己。谁知她竟笑着说道,以后你来了如果我没在,你像以前一样把信从门缝里塞进来就行,为了你这个未来的作家啊,我就多费点力气儿。
杨勇有些愕然,他没想到这位阿姨的态度如此和善,根本与现在的那些坐在玻璃窗对面板着脸只会按“规定”办事的冰冷人儿有天壤之别。至于她之所以会知道自己寄出去的是一封封投稿信,进而说“为了你这个未来的作家”,肯定是看了信封上的收信人地址而想到的。
追逐梦想的暗夜中,完全意料之外划过的一颗流星,也是一份光亮。阿姨的话令杨勇心头一暖,除了他自己心中那一次次孤独的呐喊助威外,还没有人这么鼓励过他。
杨勇心中再一次小小的告诉自己,加油,加油!
就这样,他从炎热的夏天坚持到寒冷的冬天,其中的艰辛,杨勇至今难忘。有的时候,杨勇甚至不敢相信当年那个骑着大轮洋车往返于邮局和学校间的少年就是自己,有的时候,他也会悄悄的问问自己,现在的你,还有那份执着吗?虽然,它似乎很傻。没有答案,当年那“该死的固执”早已被他狠狠丢弃,所以,丢了那份”该死的固执“的杨勇沉默了。
然而,所有励志故事的结局都不一定会得到心中幻想的完美结局,甚至,连结局都没有。
时间一长,杨勇经常去邮局投稿,想当作家的事情班里的同学几乎都知道了。每每看到杨勇坐在座位上往信封上粘邮票,他们便扯开嗓门朝杨勇大喊,大作家,又去邮局投稿啊,成了名别忘了给我们签名啊!
他们的嗓音很刺耳,眼神中尽是嘲讽,杨勇知道,这是人类对待“异类”的惯用手段,丢其面皮,诛其心性,将他扼杀在前进的路途中。虽然杨勇很想反驳,但却找不到支持自己言论的立足点,直到现在,他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他不仅一事无成,反倒渐渐沦为众人课余交谈的笑料。
正如大多数的热血少年那样,杨勇终究没能登上绝顶,俯视众山,而是被路途中的艰难险阻所打倒,他动摇了,怂了,最终放弃了成为作家,进而赚大钱的计划。
杨勇努力摇了摇头,使自己不去回忆过往那段不堪的记忆。他望着自己的这个“家”,心情却更加沉重。
眼前是五间低矮的土屋,上面的墙皮脱落了大半,有些地方赫然布满深深的裂纹,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在某一个雷雨夜“爆裂”开来,将所有的屋子都倾覆。院子四周的围墙早已倒塌的不成样子,被各种干树枝所取代,而大门则是一些细竹竿用电线绑成的,风大的时候,死命吹来,便将它吹的吱吱作响,好似在乞求烈风手下留情。
就这五间土屋还是爷爷当年盖得,爷爷去世前住在西面的三间屋里,而杨勇一家则住在东面的两间里,爷爷去世后,爷爷的那三间屋子连同这个院儿便都归了杨勇家。
为了此事,杨勇的叔叔一家一直心中很有怨言,认为老人住的那三间屋子和这个院儿应该兄弟俩平分。杨勇的父亲似乎也觉得心里有亏,对于他们的怨言,选择了沉默。
但杨勇的母亲却很生气,她认为杨勇爷爷活着的时候已然给他们盖了房子,并且老人也一直和杨勇家住在同一个院儿里,老人没了,他那三间屋子和这个院儿自然都是要归自己的。因此,两家儿的矛盾正式由以前的暗地里上升到了明面上。没多久,村里的人已经都知道了他们兄弟两家不和的事情,当然,这和叔叔婶婶的“到处宣扬”也有很大关系。
杨勇的母亲一直便很是嫌弃杨勇的父亲,得了爷爷的那三间屋子后,母亲便和杨勇住在这三间里,而父亲则住在了他们原来的那两间屋里。杨勇小的时候和母亲睡在一张床上,现在成大了,自己终于有了一张小小的木床,睡觉的时候,用一块大大的窗帘布将屋子分成两部分,凑合着度日。
原本打算给杨勇结婚盖房子用的几万块钱已然在父亲生病期间全部花光,杨勇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他很茫然,这样一步步艰难的走下去,到了最后,会不会是一条死路?
杨勇叹了口气,他今年二十二岁了,如此尴尬的年纪。身边的朋友同学有订婚的,甚至有结婚的,几乎人人都有了男女朋友,而他,依旧孤孤单单一个人。有时候他想想这些,也暗自嘲笑自己,你啊你,不仅老了,而且还光棍了,更要命的是还成了剩男中的极品——老光棍!牛逼,真心牛逼的一个苦逼。
在外工作,有年纪稍大一点的叔叔阿姨问他,有对象了吗?他总是装出一副很无所谓的样子,说,我不是一般人,真正成大事的人,都是以事业为重。他们摇摇头,反驳道,那成大事的人,也得找对象不是?杨勇找不到辩解的理由,只好说,唉,你不懂。
在家里,每当街坊四邻问母亲,你家孩子有对象了吗?母亲都是十分艰难的说三个字,不知道。是的,不知道!除了这三个字母亲又还能说什么呢?为人父母,哪个不希望早日看着自己的儿女结婚生子?可是母亲每每遇到这种话题都是尴尬的无话可说,听着别人说自己的儿子有了女朋友时,母亲的心里一定很不是滋味。
好些朋友替他着急,说要帮他介绍女孩认识,对于他们的好意,杨勇只能以“我相信缘分”为由而婉言谢绝。一直以来杨勇都伪装得很好,甚至于他上学时最好的朋友都不知道他生活的境况,他怕别人知道后看不起自己,不肯和他做朋友。
因为他的自卑,他从来没有主动追过任何女孩,自然也不会接受别人给他介绍,他一直认为在这样一个以“钱权”至上的社会中根本不会有哪个女孩会真正喜欢一个穷光蛋。即使真的有,他也不会接受,试问一个连自己生计都无法解决的人,又怎么配去接受别人的爱?
各种压力,各种无可奈何,这就是穷人家的孩子,即使在最好的年代。
“草,我就是苦逼的命啊,想再多也没用,徒增烦恼而已,还是早点睡吧,明天去刘严涛说的面包厂看看环境如何。”杨勇摇了摇头,不再胡思乱想,心中已然打算去刘严涛说的面包厂上班。虽然,他嘴上是说“看看环境如何”,但他心里十分明白,他几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当杨勇推开屋门,躺到床上的时候,竟然怎么都不能入睡。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和以往无数个矛盾、迷茫、担忧、惶恐的夜晚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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