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芽之旅》：新海诚的进与退
新海诚进步了，距离成熟的资深导演又近了一步。
这是我看完《铃芽之旅》以后最大的感受。
从作品数量与知名度来说，新海诚早就是新生代动画导演中的扛鼎者。
自从宫崎骏退休之后，日本业界一直缺少新的继承者，即一位有足够话题度且具备作者性，同时还能带得动票房的导演。
而凭借《你的名字。》成功挤进日本影史票房第五，逐步从小众走入大众视野的新海诚正好符合以上条件。
不过，彼时的新海诚与他的“世界系”动画仍有诸多不足之处。
抛开华丽唯美的画面、文艺中二的台词，其创作中充斥着不少让人难以理解和接受的逻辑问题，比如男女主角总是一见钟情，主角甚至愿意为爱放弃拯救世界。
在少年人的荷尔蒙面前，东京算个屁。
包括更早期的作品，比如《言叶之庭》，美则美矣，但内在空洞，信息量实在是少之又少。
但这一次，新海诚有点不太一样。
从微观层面来说，《铃芽》的炫技成分大大降低，雨珠、彩虹、天空、流星等特写镜头大幅减少，保留的特效镜头也转而为故事服务。
正由于新海诚不再甘做视觉系导演，牺牲了部分画面优势，才换来了更完整的故事、更细的叙事颗粒度，以及更佳的沉浸感。
《铃芽》的剧本和设定虽然惊喜不多，但显然经过细致的打磨，起承转合相当流畅。
于是，观众获得了更多欣赏与回味故事，以及代入角色内心世界的空间。
另一方面，新海诚尽管依然坚守“少年纯爱故事”主题（我愿称之为“纯爱的神”），但本片中的重头戏不再局限于男女主角之间的感情线，而是花费更多笔墨用于建立其他的情感羁绊：亲情、友情。
去往东京的冒险之旅中，高中生千果和单亲妈妈分别与女主建立起了短暂的联结，她们的存在就像是爱媛县的蜜桔，甘甜、美好、充盈，滋润着女主的心田。
在揭晓最终真相的路上，则是由姨妈接过了接力棒，虽然女主并未告知真相，她还是义无反顾地一路护送女主。
途中，有一幕情感爆发戏。
在姨妈不受控制地说出埋藏心底多年的怨言以后，女主的内心受到了极大震动。
虽然她深知自己可能耽误了姨妈的后半生，隐约为此感到愧疚，所以才在开场时调侃姨妈该不会是要去约会。但此时的她仍然没有做好摊牌的准备，她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其实是对方的负担。
好在，两人很快就冰释前嫌，解开了多年的心结。
从暴雨夜的争吵，再到雨过天晴后的和好如初，包括以景衬情的叙事手法，再到“互通心意”这么重要的戏剧冲突居然都留给了亲情，放在新海诚以往的世界系动画作品中几乎不可想象。
可见，导演是在有意弱化男主的存在感——被诅咒成为板凳的男主实际上更多承担着搞笑和调节气氛的辅助作用，人物的成长动线更多围绕女主展开。
更重要的是，故事的最后也不再是少男拯救少女，而是少女拯救少男——值得一提，这与影片多次出现的“弱女子”一词形成了巨大反差。
包括类似于《你的名字》中主角互换身体以后出现男凝镜头的问题，这一次也没有再犯。
相比之下，这当然是种性别意识上的进步。
从宏观角度，变化分为两个方面。
一方面，故事在叙事场景的过度与延伸方面变得更加自然，公路片气质浓厚。
《天气之子》专注于东京，《你的名字》在东京与小山村糸守町之间切换，而《铃芽之旅》中主角从九州一路北上来到东京，在完成封印往门任务的同时为观众呈现了各有特色的风土人情。
不难发现，新海诚对于日本本土，尤其是乡土有着极为深厚的眷恋与热爱。
比如，男主在封印大门时反复念诵的咒语意在表达对于山川大地的赞颂与祝悼，“此山此河，承恩甚久，不胜感激，诚惶诚恐，诚惶诚恐，谨遵神旨，于以奉还。”
在新海诚的世界观里，大城市的繁华固然迷人，小山村的质朴与美景却更令人流连忘返——唯有在故土，主角才能找到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导演此次兼顾了故事完整性与宏大格局的主题表达。
某种程度上，《铃芽之旅》其实讲述的是后灾难时代下，人们应该如何面对3.11大地震这场巨大灾难，以及表达对不幸逝去的同胞的思悼。
不断突破封印的蚓厄，对应日本人刻在DNA里的对于天灾的恐惧；
“门”的所在地，对应现实中日本历史上多次大地震的发生地，比如女主的居住地九州对应2016年的九州熊本大地震，神户对应1995年的阪神大地震，东京对应1923年的关东大地震，女主的老家岩手县对应3.11日本大地震；
反复出现的“门”的意象，象征着时间、空间，以及心灵上的阻隔——“门”分隔了现世与常世，正如死亡分隔了生者与逝者；
关闭往门时复现的旧日场景，唤起的是日本人的集体记忆与民族历史；
主角念完咒语，插入钥匙关闭往门的动作，象征缅怀与悼念过后必要的自我纾解——人不能一辈子被往门背后的常世牵绊住脚步，否则将深陷另一场心灵灾难。
也就是说，主角一路走来化解的不仅是现实世界的灾难，更是她内心的灾难。
就像《驾驶我的车》中的司机渡利，失去亲人后的渡利兜兜转转来到了福岛，主角也在各种指引下回到了人生的起点与灾难的原点。
故事的结局，铃芽历尽千辛万苦踏入常世，见到了小时候的自己，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梦中的“母亲”其实就是未来的她。
此时此刻，主角的过去和未来交汇，时间形成闭环，这不仅代表主角终于从失去亲人的痛苦和迷茫中挣脱，从漫长的思念中解脱，童年创伤得以疗愈，也意味着日本人终将走出灾难的阴霾，迈向充满希望的明天。
最后，浅说几个比较遗憾的点。
在人物塑造方面，男主的人设不够饱满。
大多数时候，男主更像是串联剧情和负责解说的工具人板凳。
接下来，是最值得吐槽的点。
《你的名字。》《天气之子》《铃芽之旅》，将三部作品并置，观众能看到一条不断降维的情感曲线。
如果说《你的名字。》里三叶和立花泷跨越时空的救赎属于纯爱届的教科书，《天气之子》里帆高为爱牺牲世界的选择尚且有着不顾一切的孤勇与执着，那么《铃芽之旅》里的感情戏就可谓草率、生硬、突兀，甚至敷衍了。
“我很害怕没有草太先生的世界。”
“我要去追我喜欢的人了。”
由于缺少足够铺垫，你压根看不出来女主为什么就认准了男主，也看不到二人之间的火花。
以至于片里的几场情感爆发戏和告白场面非但没能打动我，甚至略显离谱和搞笑。
说到这，我敢打赌，和我一样对主角之间有着命定缘分的套路感到审美疲劳的观众肯定不在少数。
因为没法解释主角是如何爱上彼此，甚至愿意为对方付出生命和牺牲世界的巨大代价，所以强行安排一段天注定的缘分，要么在梦里见过，要么就是在另一个世界相遇。
在我看来，这无疑是一种剧作上的懒惰。
至于剧情方面，本片中依然存在经不起推敲的bug。
比如大臣作为要石在现世中存在，男主成为要石以后却突然进了常世，再比如剧情也并未交代左大臣为何突然就被解除了封印等等。
还有，或许是为了兼顾宏大格局与故事完整性，《铃芽之旅》也少有值得反复推敲的细节和线索，比如《你的名字》中的绳结和口嚼酒，还有“黄昏之时”。
对于很多非新海诚铁粉的观众来说，大概缺少了二刷的理由。
当然，遗憾归遗憾，作为观众，我还是挺乐于见到一个更加成熟、对剧本有更强控制力的新海诚，也期待他能带来更好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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