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金瓶梅》中的喜剧预言了很多事情,你看懂了吗?
原标题:《金瓶梅》中的喜剧预言了很多事情,你看懂了吗?
《金瓶梅》的叙事在受到超现实的意象、梦幻境界以及日常事件本身的影响和干涉后,产生了存在于预兆与应验之间的扑朔迷离的关联,形成了所谓预示叙事。在预示叙事中,作者往往通过小说中人物的行为、对话甚至所作作品、所处环境来暗示未来可能会出现的与此有机缘相连的事件,使小说前后呼应,一致贯通。在被小说用作预示的情节中,有相当大的一部分具有强烈的喜剧性。这类情节大致可以按照其暗示主题的不同可分为两类:反向映照与正面衬托。
同时,《金瓶梅》中的喜剧性叙事除了为文本物理距离较远的不同情节建立逻辑上的联系之外,还有其他作用,即联结相邻的情节,通过自身的艺术特征或讽或讥、或嘲或笑,进而影响并改变情节发展的节奏快慢以及情节相互联系的疏密。
《金瓶梅》中喜剧的预示作用
纵观全书,百回《金瓶梅》中几乎自始至终都伴有喜剧情节。如若如魏子云先生所言,《金瓶梅》的情节结构可比作“搓草绳”的话,那么,我们不妨把这些富谐趣的情节比作草绳中为故事带来另一种炫彩多姿的成分的红色酢浆草。当然,红色的草绳毕竟不是红罗,绳子只能充当为整个社会送终鸣丧的上吊用具,却不可能成为如红罗般象征喜庆的吉祥物是。作者写作喜剧情节,实则是为了从悲剧的对立面来遥应悲剧,喜剧情节只是对未来的悲剧情节的反转和昭示,属于深化作品内涵的伏笔。世情巨制《红楼梦》的“草蛇灰线,伏延千里”的创作技法,便是对《金瓶梅》的继承发展,它借鉴了后者善设伏笔多行谶语的写作方法。《金瓶梅》虽然并未达到红楼梦中无一语为闲笔,无一事为空设的程度,但亦有不少看似无关紧要的近似玩笑的情节与故事的发展走向和人物的未来命运息息相关,在推进事件的发展、暗示家庭及人物的荣枯等方面起到了贯通文章气脉、保持人事线索的关键作用,不容以等闲视之。小说的喜剧情节整体上具有寓意功能,在读者未曾留意间早已悄然透露出了情节走向。如第二十一回西门庆与众妻妾笑闹欢饮时所行酒令已然伏下众人之归宿,第四十六回妻妾笑卜龟儿卦中借卜者之口再次点出瓶儿等三女结局等。不过,小说中体现预示作用且喜剧色彩最为浓厚的地方是文中人物所讲的笑话。我们以第五十一回西门庆所讲笑话为例对之加以分析:
一个人死了,阎王就拿驴皮披在身上,交他变驴。落后判官查簿籍,还有他十三年阳寿,又放回来了。他老婆看见浑身都变过来了,只有阳物还是驴的,未变过来。那人道:“我往阴间换取。”他老婆慌了,说道:“我的哥哥,你这一去,只怕不放你回来怎了?由他,等我慢慢儿地挨罢。”
这个笑话内容荒唐低俗,且讲述时段又是在西门庆与潘金莲疯狂云雨的过程中,无疑是色情意象最为浓重的荤笑话。然而它的用意却远非传播为财色所扭曲的非道德意识那么简单。古代荤笑话作为描写两性性关系的笑话,体现了“一个特定的交流群体所拥有的某种显在的和潜在的思想欲望”。而频繁出现于中国古典小说里的荤笑话在此基础之上,又有着某些自己所特有的表征。它们主要体现了传统中国男性的性观念、性意识。这些笑话大致描绘了两类模式化人物:把自己应具备的性别特征扩展臆想到极致的男性,性欲及性能力被以诗化的艺术手法所激发起来的女性,前者表现的是以生殖崇拜为导向标的男性性能力上的天方夜谭,而后者则体现出以人格贬低为指挥棒的女性性歧视上的太虚幻境,二者作为一个既矛盾又共通的混合体而存在。我们若把以上总结作为未知因数代入《金瓶梅》这道人生与社会的方程之中去求解的话,就会发现小说中荤笑话与上述荤笑话在主题上的貌合神离。
《金瓶梅》中的荤笑话对流行于民间的同类笑话进行了文人化的加工抑或重新创作,体现出更特殊的艺术趣味和更深远的艺术匠心,与普通荤笑话似同实异。而且,它们不仅自身翻新,更影响全篇。它们在故事之中对其结构之道的体现和对其结构之技的承继,都值得我们注意,上述笑话就是一例。如张竹坡在《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读法》之五十二中曾有言:“《金瓶梅》不可零星看,如零星,便止看其淫处也。故必尽数日之间,一气看完,方知作者起伏层次,贯通气脉,为一线穿下来也。”同样,我们并不能因《金瓶梅》其间笑话题材上的外来性和情节上的嵌入性这样的特点,就单独以猎奇心理将其视作茶余饭后的无聊点缀。若只着眼于淫话秽语,不免有“只见树木,不见森林”之失。
《金瓶梅》的作者在使用这则笑话时独具慧眼,他敏锐地认识到了隐藏在俚俗荒淫背后的东西。他把荤笑话移植到小说当中,以一种“借鸡生蛋”的方式,巧妙地借用了它本身所包含的与全书主题具有相似点的地方;作者令不登大雅之堂的文体中最令人唾弃的部分登堂入室发挥作用,“可见是个感受奇僻的怪才”。
若要解读西门庆所讲笑话之深意,就应当先对西门庆在《金瓶梅》中的艺术世界里所处的地位给予重新审定。《金瓶梅》中的家庭是一夫一妻多妾的家庭组合,拥有封建社会所谓夫权的西门庆以逞欲作为他向异性表现自己的权威和能力的唯一手段。在这种畸形的家庭机制之中,西门庆的性能力和性追求都被男权话语夸张放大到极致,他本人亦是对此充满了狂妄的自信,甚至放出“强奸了嫦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之类不可一世的话语,将几位仙女也拉入了淫荡的泥坑。西门庆这个形象恰恰与古代荤笑话中的那些欲望恶性膨胀的男性形象如出同构。当荤笑话中的男性角色在企盼或歆享具有无休无止的欲望的女性时,西门庆正沉浸于因内心需求被唤起而淫荡无度的女性所给予其的不知节制的男欢女爱之中;而当荤笑话中抱有以男为尊的道学思想的男人们陷入以富有征服性的两性欲望为手段,借以从高高在上的异性那里获取变相的自信心、扭曲的满足感的女人的包围之中,恐惧万分的时候,西门庆亦在身边这群陷于可悲的荒淫却乐此不疲的女人们所掀起的欲海波澜中耗尽了自己生命的元气,油尽灯枯走向毁灭。
在由作者所叙述的整个故事所构成的外在世界里,《金瓶梅》与荤笑话在描摹“情欲——死亡”这个既悖谬非常又顺理成章的母体时有着颇有韵味的若合符契之处;同样,无论把《金瓶梅》之中西门庆所讲的荤笑话当作故事中人物的内在世界,还是可以间接地影响并暗示外在世界的浮于文本之上的立体个体,它都是西门庆性能力如文中宣讲中的无返树之期的落花、绝归源之路的逝水一般走向冰雪消融的预示。文中西门庆在讲述笑话前后,与潘金莲疯狂云雨,而文中对这一次云雨的描写与第七十九回那次致西门庆于死地的云雨在细节上可谓遥遥相应不差毫厘,可见这次云雨描写是对西门庆死亡的曲笔暗示。
而这个荤笑话以具有驴大行货且身在阴间的男子为主人公,所指何人不言自明。这个饱含死亡与性爱意象的笑话,恰恰是作者借沉溺于酒色财气的人欲之中却不知悟的主人公对这个由他自身所参与、组织的充斥着魑魅魍魉的世界所发出的一个充满预警性的信号。这个笑话还影响到读者所自我建构的金瓶世界。它以象征人间至乐的性爱为象征人间至悲的死亡作影,又以穿插其间的笑语亵言对由此而生的软玉温香与阴森恐怖之间的逻辑背谬加以缓冲并掩饰,这样的写作方法在成功地瞒过了欲先解其中玄机的读者的同时,又给予了读者若有若无的提示,从而保证了故事情节的局部的神秘性。如此巧夺造物之功一手三牍的巨擘,也只有《金瓶梅》作者手底才有。
《金瓶梅》中的喜剧描写在推动作品叙事上作用曲折纡徐、明暗兼备,采用了对比照应的原则,引镜窥影、变换参差,在暗面以令人感觉曲折隐晦的笔墨,恍惚迷离、神出鬼没地暗示交代人物命运和故事发展形势,在明面则以令人感觉一目了然的描写,直截了当、毫不避讳地明示人间悲喜荣枯的荒谬以及人物运势转换的原因。小说在表现后者的时候,大量地采用了“为人物设影”的技法。影子与真正的人物自身自是远隔一层,但它依然可以以略带模糊隐微的方式阐释后者的言行特点及本体寓意,一经发现,就可以体会到喜剧所带来的别样乐趣。
《金瓶梅》主人公西门庆便是这样一个被作者于不同角度加以摄影的写作对象。这种摄影技法可以称之为对应原则,它在刻画人物及事件的喜剧性一面上表现得尤为突出。作者在刻画人物性格的滑稽好笑,可讽可叹的一面时尽逞笔墨之奇,接连以两个影子为之作补:应伯爵与陈经济。其中,应伯爵作为西门庆在另一个品位上的幻设这一形象只是在西门庆健在之时存在,二者是平行的关系,作者写作这一形象的目的在于对比;而陈经济这一形象则是在西门庆死后才充分展开的,他与西门庆之间具有的则是先后相
我们先来简略总结一下八十回后陈经济的所作所为。从西门庆病死后渐露头角一直到第九十九回为张胜杀死,陈经济以男主角的姿态在书中活跃了整整二十回。然而,在这长长的二十回故事中,除了不断的行奸宿娼、吃喝玩乐抑或设下不甚高明的伎俩行骗,我们却并未看到其有何可圈可点的大作为。与前八十回中那个貌似恭谨能干的西门助手相比较,西门庆死后不断干出诸多无耻可悲然又荒唐可笑之事的陈经济可谓原形毕露。显然,这些可笑之为是对陈经济这一不懂世事、任欲望左右自己的公子哥的讽刺。然而,作者的用意并不单单在此:写作这些情节,同样是对前八十回西门庆这一形象的巧妙照应。不妨举书中情节对此加以印证:西门庆眠花宿柳,陈经济同样是酒色之徒;西门庆经商起家,陈经济亦要做生意;西门庆包占李桂姐勾引金莲,陈经济便为冯金宝赎身且撩拨玉楼;西门庆有应伯爵、谢希大等一群帮闲,陈经济有杨光彦、陆秉义等一群“朋友”。可以说,作者写作陈经济的所作所为,无一不是对八十回前西门庆类似行为的照应。掩卷读来,不由令人感慨西门庆式人物的薪火相传、生生不息;同时,也使作品前后达到了平衡,使得全书中的讽刺更为平均,结构更加匀称。
当然,西门庆与陈经济并非完全是同路之人,后者远没有前者的才干和手段,终究亦是只能败落下去。小说后半段的喜剧描写求同存异,极为有力地帮助了作者完成这一“一代不如一代”的情节设定,借用大量的讽刺昭示了过早暴卒的西门庆另一种未曾出现的命运。小说后半段借助经济其人,残酷而实际地表露了前半段中西门身边事物的虚伪可笑:一旦失势,一切都只是电光泡影。在前八十回中,西门庆身边所不可缺少的群体有两个,一是妓女,一是帮闲。西门庆身边帮闲之忘恩负义已然被作者暴露得淋漓尽致,而妓女之恶虽有李娇儿之例却仍嫌不足:深得西门之宠的妓女李桂姐、郑爱月等人在后面的情节中已然消失了,并未见其如何与西门家作难。作者借助冯金宝这一角色对之加以讽刺,弥补了先前文章里的不足。
冯金宝在以妓女之身嫁与陈经济之后勾结其母,花天酒地胡作非为,盗其家财并诬死西门大姐,可谓生性狠毒;在陈经济投身道观稍有余资之后便又为财缠住其,可谓品行拙劣。然则经济却一味痴迷于其,其醉生梦死的痴呆相如见。可以想象,西门庆若没有被作者予以纵欲而死的结局,他与其身边众妓也会成为作者笔下如是的嘲讽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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