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看金瓶梅|第九十八回:听说爱情回来过

  原创 兰藉文化 红楼梦研究

  作者

  刘洋风

  一

  陈敬济这人,够渣,够无能,不过运气实在不算差。穷困窘迫到冷铺里给花子贴烧饼了,遇到了父亲的故交杏庵居士;做道士嫖妓惹出是非被拉到守备府挨了板子,又被春梅认出;春梅顾及孙雪娥,没让他即刻进府,他流落街头险些被杨大郎打死,又被土作头儿侯林儿救下。

  大约真像叶头陀相面时说的,“一生多得阴人宠爱”,少年色嫩,是亏也是福。

  眼下他成了守备府的陈舅爷。

  春梅这当家主母受宠,又别无亲戚,周守备对小舅子毫不吝啬,“军门带得敬济名字,升为参谋之职,月给米二石,冠带荣身”。

  从民到官,陈敬济完成了身份的转变,娇妻在侧,冠带荣身,可谓人生巅峰,此外,周守备还吩咐打点本钱给他做生意。

  有钱有势,做生意的门路自然不难寻。

  富在深山有远亲,发达了的陈敬济也不缺新朋旧友,这不,转眼街头偶遇了陆二哥陆秉义,带来了老仇人杨光彦的消息。

  “杨光彦那厮拐了你货物,如今搭了个姓谢的做伙计,在临清马头上开了一座大酒店,又放债与四方趁熟窠子娼门人使,好不获大利息。他每日穿好衣,吃好肉,骑着一匹驴儿,三五日下去走一遭,算帐收钱,把旧朋友都不理。他兄弟在家开赌场,斗鸡养狗,人不敢惹他。”

  杨光彦这个人,在八十八回出现过,是铁指甲杨二郎,他给陈敬济补充了一些潘金莲被杀的细节和迎儿的下落。九十二回出现时,他还是铁指甲,不过已被称呼为杨大郎,大概是因为他那个恶霸弟弟杨二风也呼为二郎。

  陈敬济的银子成了杨大郎的第一桶金,眼下他威风凛凛好不快活,陆秉义这等旧日朋友自然又嫉又恨。眼见陈敬济“如今又好了”,少不得出谋划策煽风点火。

  挟守备之势,陈敬济一纸诉状,提刑何永寿、张懋德立刻往河下把杨光彦、杨二风兄弟拿到衙门中。一顿夹打,监禁数日,当初将陈敬济吓得“金命水命,走投无命”的泼皮两兄弟尽数吐出财产。

  临清酒楼转瞬易主,权势就是这么简单,可惜容易冰消。

  陆秉义做了主管,谢胖子在柜上掌柜,“敬济三五日骑头口,伴当小姜儿跟随,往河下算帐一遭”,少不得酒席伺候,粉头相陪。

  人生赢家,有钱有闲,静极难免思动,情海竟泛起涟漪来。

  陈敬济迎来了生命中最后一段情缘,也是《金瓶梅》最后一段爱情。

  二

  三月佳节,春光明媚,景物芬芳,他遇到了韩爱姐。

  从前西门家的姑爷如今是炙手可热的周家舅爷;从前那个“乌云叠髩、粉黛盈腮,意态幽花秀丽,肌肤嫩玉生香”的十五岁少女也成了“搽脂抹粉,生的白净标致”的年小妇人。

  相见的套路有点熟悉。

  “这敬济见小妇人会说话儿,只顾上上下下把眼看他。那妇人一双星眼斜盼敬济,两情四目,不能定情。”【词话本是“两情四目,不能定神”】

  想当初西门庆潘金莲初见,何尝不是“那怒气早已钻入爪洼国去了,变做笑吟吟脸儿”。

  西门庆与李瓶儿“今日对面见了,见他生的甚是白净,五短身才,瓜子面儿,细湾湾两道眉儿,不觉魂飞天外,忙向前深深作揖。妇人还了万福”。

  诚如警幻仙子所言:

  “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

  潘金莲和西门庆、西门庆和李瓶儿、陈敬济与潘金莲还有红尘中的男男女女,大都不是悦色动心吗?

  他们没有真情吗?

  有的,李瓶儿临终前的惦念,西门庆的悲伤欲绝,陈敬济心急火燎自东京赶往清河,难道仅仅是欲望吗?那些甜蜜忧伤的漫长等待,那些失而复得后的巨大欢乐,谁能说不曾有过真情?

  到头来,又如何?

  可曾抵得过孤独岁月新鲜温暖的肉体?可曾抵得过漫漫长夜点滴累计的恨意?

  《金瓶梅》里的爱情从来不是人性救赎的彼岸,它是平庸生活的一部分,伴随着我们的软弱和恐惧,伴随着我们的欲望和孤独,既互相温暖又互相伤害。没那么诗意,却也真实动人。

  陈敬济和韩爱姐的情感之路不过这些情路的拙劣再现。

  对了眼,动了心,枕席之欢满足了肉欲,互诉衷肠则走向了精神连接。

  陈敬济“恐怕人谈论”,店内吃过午后又在街上闲逛,遇到了昔日晏公庙师兄金宗明。

  他担心的是谁的耳目是非呢?他娘子、春梅亦或守备府的其他人?总之,他一去七八日,被妻子留住。

  韩爱姐苦等不至,恰如金莲昔日倚门盼情郎,又如李瓶儿苦候西门府消息。韩爱姐能等,韩爱姐的父母却等不得。一家三口的吃穿花用,都着落在王六儿母女皮肉生意上呢。

  这不,量酒陈三儿替他勾了一个湖州贩丝绵客人何官人来。

  何官人也是故人,当年西门庆正是由应伯爵牵线,买了他的丝线,开个绒线铺子,雇了伙计韩道国,引出了韩家人的故事。而今,王六儿勾搭上了何官人,两人打得火热,韩爱姐不肯接客,念着陈敬济。

  到底是在京城翟谦家呆过,韩爱姐的情书又甜又辣:

  君在家,自有娇妻美爱,又岂肯动念于妾,犹吐去之果核也。

  柬帖、香囊并青丝一缕,纵是套路,也是甘甜。

  陈敬济的回柬倒是文采平平,不过等着回音的韩爱姐母女只忙着千欢万喜了,哪里还知道别的。

  那一年,爱姐和陈敬济都是二十六,青春正好,岁月方长;那一年的春天,他们情书往还,听到了爱情到来的脚步声。

  原标题:《详看金瓶梅|第九十八回:听说爱情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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