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中的大灾难,往往是来“渡劫”我们的

那是2016年底,我之前的生意黄了,新出路一时半会找不到,因此就赋闲了。我一个朋友,情况大概跟我一样,于是我和他天天守在一起,过着围炉烤火,喝茶侃大山的日子。这茶喝多了就尝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一次浓比一次,来刺激着自己不太灵敏的味觉。后来干脆改喝起咖啡,当然,也是越喝越浓。这样没多久,我的老胃病又犯了,可我并没拿它当回事。因为几十年都这样,想必是死不了的,扛一阵子准保能好。没想到一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胃里总感觉有东西往上翻,还一身一身出虚汗。第二天清晨上完厕所出来时,竟然晕倒在厕所门口。这一倒,要是醒过来,那我就还活着;若是醒不过来,那就是死了。生与死之间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只差一点点。还好我醒过来了,挣扎着起来时才发现脸颊都摔破了,沁出一丝丝血来。也许是清晨的空气太清,于是衬托出我一口的浊气,我清晰的闻到一股腥味。我这才暗自告诉自己:一定是胃出血!

都这样了,我却在还死撑,大概所有的穷人都有扛病的陋习,不是吗?我父亲就是因为病轻时死扛,扛着扛着,就把自己耽搁了:他后来瘫痪了——半身不遂。这一瘫就是七年,把自己折磨得不像样了,最终在一个寒冬的傍晚与世长辞了……现在又轮到我扛了,当我和朋友一起吃牛肉拉面时,每吃一口就恶心一次,于是一碗正宗的牛肉拉面最终是没吃下去,糟蹋了。到了晚上,我再也扛不住了,终于到一家诊所随便看了看,抓了几十块钱的药,胡乱吃了两天,也没多大作用。后来有一天晚上,我终于想通了——我决定去大医院看看。然而穷人的病一旦“想通”,那就太过严重了!
还好离医院不远,去的时候都是朋友搀扶着。等他挂完号,我已经动弹不得了,是护士用轮椅推我进了电梯,最后将我放到二楼的病床上。等医生给我做检查时,护士又将我扶上轮椅,推进治疗室。给我看病的是一位50岁左右的女大夫,而我却住在呼吸科的病房里。每天探望的同样是一位50左右的女大夫,后来我才知道她竟然是呼吸科主任;而且,我住的病房里大都不是呼吸科的病人。也是后来快出院时我才知道,这个医院病房奇缺,因此出现了这种情况。
她们首先给我一种口服麻醉药,味道怪怪的,一喝下去整个嘴里就没感觉了。紧接着,她们把一根带探头的管子放进我嘴里,慢慢送进胃里。于是我胃里的状况就在一个显示屏上出现了,她们看着屏幕说着什么;此时我也很害怕她们说着什么,就怕她们说我得了绝症,没救了!我可是个胆小鬼,或者说我太想活着。大概每个病人的心此时此刻都是悬着的,当然包括家属。倘若查出来问题不大,这悬着的心一下子就放下了;若是查出大毛病来,亲人们就凌乱了,病人自己被瞒着瞒着就露馅儿了,也就绝望了。

她们检查完了又把我送进病房,放倒在床上,开始输液。直到她们说我“还好来的及时”,我才把心放下,我总觉得这病还有救。从那以后,她们每天昼夜不停地给我输液,每天大约有七八瓶。我不吃不喝,也不饥不渴,估摸着她们给我输了营养液。几天以后,我终于感觉浑身有点力气了,她们给我的用药也开始减少了。我从起初只能躺着输液,到现在能够坐着,于是我再一次拥有了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好奇,开始扫视病房里的一切。我对面是19号病床,病人是一位60岁左右的高瘦老头,照顾他的是儿子,女儿,还有一个胖乎乎的女婿。医生给他抽过几次腹水之后,他的病情似乎好转了,大概不久便能出院了。他的床位旁边就是门,因此再没床位。而门的正对面是20号病床,病人是一位年过耄耋的瘦小老头。照顾他的人最多,有儿子,两个女儿,还有外孙子等等。老头子插着尿管,一个尿袋就挂在床边。有一次我上厕所时,在楼梯口看到他的家属们聊着什么,他60岁的大女儿流着眼泪。凭直觉,老人家大概是时日无多了。他的隔壁便是21号病床,同时也是我的隔壁,因为我就住22号病床。病人同样是一位年过耄耋的老人,中等身材,有些发福。他才是该病房真正的呼吸科病人,患有哮喘病,护士每天早上给他做一次雾化治疗。照顾他的只有他儿子一个人——一位年过50的某方面工程师。由于是邻床,我与这位工程师聊的比较多,很快就有了亲近感。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他老婆是我母校的教授,因此我跟他多少是有些渊源,便更加亲近起来。大概到了第八天,我恢复的差不多了,能够自己去医院食堂打饭了,每次打饭时我便给他父亲带一份。有时夜里他不在,我帮他父亲倒过几次夜壶。我觉得,不管是谁家的老人,在困难时期帮帮他是应该的。人如果连做人最基本的良善都没有,这世界恐怕要坏透了!

到了第九天,我对面的高瘦老头换病房了,于是19号病床也就空了出来。傍晚时分又住进来一位身材魁梧的胖老头,不停地咳嗽,不断地吐着浓痰。照顾他的是他儿子——一位个头中等的红脸汉子,大腹便便。晚上几个老头聊天时,我才知道,这位新来的胖老头78岁,他儿子50多。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儿子总不停地接打电话,还一脸焦虑。有时他突然咳嗽起来,他儿子却出去接打电话,我便帮他接过一两次痰。我惊讶地发现,他的痰太多,太浓,一次能吐一大把!第二天早上吃过早饭没多久,他突然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护士看过以后,赶紧拿来了氧气瓶,给他插上了氧气。紧接着来了三五个年轻大夫,开始给他实施抢救,不停地按压他的胸脯。不一会儿又围上来几个,老头子被围得严严实实,我也就看不见他的情况了。我只觉得那次抢救很漫长,大概有一个小时。最后从大夫人群中传出一个声音:“不要再按了,不然骨头都要断了!”于是,他们的抢救终于结束了,大夫们散了,走了。我看见老头子仍旧那么躺着,却再也不咳嗽了。过了没多久,20号病床的老头在家属的请求下换了病房。又过了一会儿,我隔壁的21号也搬走了。照顾我的护士照旧给我测体温,拿来了口服药,吃完了药我躺在床上休息。过了没多久,她又开始给我输液,此时我的左手已经肿胀得没法再扎针了,只能换到右手。就在这时,对面胖老头他儿子进来了,一起来的还有几个大夫,或者是别的什么医护人员。他们围着胖老头的床看了看,掖了掖他的被子,又出去了。

不一会儿,我的一小瓶子液体就输完了。当我要去卫生间时,才发现胖老头的脸被盖在被子下面。我一下子明白了:原来胖老头死了!于是我的心突突狂跳,一种莫名的恐惧压的人喘不过气来。我顿时跟丢了魂似的,慢慢向卫生间方向迈步,内心却翻江倒海,不知所措。等我从卫生间回到病房的过程中,一个决断在我心里产生了:得马上办理出院手续,尽快出院,回老家过年!当我回到病房门口时,几乎丧失了踏进去的勇气。下午三四点钟的冬阳透过窗户,照在病房的东墙上,泛着白色的冷光。不,那是死神的颜色!此时此刻,我由得想起了《穆斯林的葬礼》中下葬前的那一幕:得用清水将尸体清洗干净,再用白布裹起来;我们汉民但凡有人过世,披麻戴孝统统都是白色,包括挽联、对联等等;再者,即便是影视剧里,人去世了常常会用白布遮脸!

整个病房笼罩在一片死寂中,只有胖老头一个人静静地躺在那里。我终于鼓足勇气迈进病房,匆匆忙忙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来。我这才发现,病房里另外几个老头就换到了对面病房里,与原来这个隔着一段走廊。于是我在等候办理出院手续时,又和他们呆在一起。这时我看到胖老头他儿子,领着几个人去了他父亲的病房。不一会儿,他们用转用床推着他父亲的遗体下楼了。输液的吊瓶以及输液管还仍旧带着,听说是为了掩饰老头已经去世的真相。因为我们这边有一个风俗(大概是个陋习):但凡在外边去世的人,是不允许进村的。最后,胖老头的遗体被120拉走了。我的出院手续这时也办好了。我与其他几位老人道了别,踩着暮色,匆匆离开了……

这是我人生中与死亡擦肩而过的一次,也是彻底改变我“三观”的一次。一个人的“三观”是不会轻易改变的,而人生中的大灾难往往会彻底改变一个人,对他(她)进行重塑!生与死之间仅仅差那么一口气,不是吗?一口气,不管它多么微弱,只要它在,人们就不会躲着;然而,一旦没了这口气,人人都会避而远之,避之不及!也许,生与死从来就是对立的吧。
从这以后,我便放下了先前的宏图壮志,看淡了金钱,开始重视起了健康。活得比以前更洒脱、快乐、踏实、从容!人生中,谁都有过轰轰烈烈,但它如昙花一现,生活终究要归于平淡!也许,这就是生命的常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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