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活一世,想弄清楚为何母亲更喜欢表姐,隐藏在背后的秘密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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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元二十五年,定北侯府,沉香苑,一位背着药箱的太医匆匆赶来。两刻钟后,太医对众人摇了摇头,苑内渐渐传来了低泣声。
外间有两位老妇人正在说话。
“侯爷还在边关打仗,若是知晓了此事,可该如何是好?”
“先不要告知侯爷。”
“老夫人,您这是怎么了?您可要稳住啊,整个侯府就靠您撑着了。”
“扶我进去看看。”
床幔掀开,床上躺着一位面容姣好的少妇人。此刻她面色苍白,了无生机,一动不动。
云意晚感觉腹中像是有一把剪刀在搅动,痛到无法呼吸。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她想她大概就要死了吧。
可直到此刻她也没想明白,她为何突然就不行了。
她怀孕四个月了,前两个月腹中的孩子把她折磨得不轻,她几乎日日吐,缠绵在榻。最近这半个月总算舒服了些,能吃能睡,也能在院子里活动活动。
两个时辰前,她用了一碗鸡汤,看了半刻钟书便去睡了。
睡前一切都是正常的,她身体也没有任何的不适。可在睡梦中,她突然觉得腹痛难忍,痛到说不出话来,痛到动弹不得。
她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大夫来为她诊脉,接着来来去去很多人,最终这些人又都离开了。一切恢复平静。
而她,也快不行了。
回想她这一辈子,出嫁前,一直过得平平静静的。
父亲世家旁支出身,高中两榜进士,颇具才华。外放多年,三年前回京,任职户部。母亲身份更是尊贵,永昌侯府庶女。他们乔府在权贵如云的京城虽算不上门第显赫,但也绝非小门小户。
作为云家嫡女,她打小衣食无忧,读书识字,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生活富足。
只是,当舅舅家莹表姐难产而亡时,打乱了她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
从未透露出让她嫁入高门大户的母亲突然逼着她嫁入定北侯府,让她去照顾表姐刚刚出生的儿子,就连平日里对她和蔼可亲的父亲也同意了此事。
侯爷常年征战沙场,长得高大魁梧,面容冷峻,身上带着肃杀之气,让人难以靠近。她一见就心生惧意,不敢看他。
外界传闻他很喜欢表姐,书房中藏着表姐的书画和绣品,对唯一的儿子更是珍爱有加。上门给他说亲者无数,全都被他以亡妻去世不久为由推拒了。
即便如此,位高权重的他还是为了年幼的儿子答应了这门亲事。
他果然是被迫与她成亲,成亲一年,白日里他甚少言语,晚上更是粗鲁让人难以忍受。作为他的妻子,她也从来没能得到他的信任。
虽她嫁入了侯府,但表姐留下的孩子他从不让她见。那孩子养在了麒麟苑,院子里有重兵把守,伺候的丫鬟嬷嬷无数。她嫁过来一年,竟然从未见过那个孩子,甚至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不仅不让她见,她每每提及,他脸色都不太好看。渐渐地,她不敢再提。
她脾气向来好,也很知趣,本不该去触碰他的逆鳞。然而,母亲那边却时常提醒她来侯府的目的,催她去照顾表姐留下来的孩子。
有一次,被母亲催得紧了,她趁着他不在府中,去了一趟麒麟苑。
他回府后发了好大的火,也是成亲来第一次冲着她发火。
那时她便明白了表姐和表姐生的儿子在他心中的地位,不敢再去触碰。
她心中不是没有疑惑的。既然他不愿让她去麒麟苑看孩子,当初又为何要娶她?娶她的目的不就是为了让她来照顾孩子吗?
或许,因为她与表姐有几分相似的长相?
后来她被诊出来有了身孕,她难得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笑意,他对她的态度也温和了许多,至少夜里不再折腾她。
两个人就这样相敬如宾地过着。
再后来边关不稳,他去了战场。
如今孩子已有四个月,就这样没了。若是他知晓此事,定会难过的吧?毕竟他那么喜欢孩子。不过,也未必吧。表姐是他喜欢的人,他爱屋及乌喜欢表姐生的孩子。她并非他心仪之人,他未必会喜欢自己生的孩子。
她这一辈子虽过得平静,却又稀里糊涂的,很多事情都没弄明白,也不知事情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一步。
不过,如今也不用明白了,一切就要这样结束了。
她这一生过得还算顺遂,也没怎么被人欺辱。出嫁前母亲虽然严厉但也没有短了她的吃穿,父亲虽更重仕途但也没有全然忽略她,丈夫虽不喜她也没有轻视她,对她有多敬重。
只是,若有来生,她愿意吃斋念佛,只求表姐长命百岁,她再也不想入这高门侯府,也不愿做任何人的替身,她宁愿嫁一个普通人,平平静静过一辈子。
巳时,刺眼的阳光从窗外照了进来,撒在雕刻着镂空花纹的黄花梨木床上。床上正躺着一位妙龄少女,少女肤色白皙净透,脸上的绒毛清晰可见,唇不点而红,乌发散落在绣着朵朵粉色桃花的枕头上,像是坠落人间的仙女。只是仙女眉头微微蹙起,手捂住肚子,似是被梦魇了。
“姑娘,姑娘……”
云意晚喃喃道:“疼……疼……”
黄嬷嬷轻轻拍了拍自家姑娘的肩膀,紧张地问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可是腹痛?我这就去给您请大夫。”
云意晚猛然睁开双眼,听着耳畔的声音,她很是诧异。刚刚朦胧间,她听到太医说她快要不行了,还以为自己就要死了,没想到竟然没死。
再听耳畔的声音,竟然非常熟悉,她转头看向了面前的人。
“姑娘,您别吓我啊,您到底怎么了?”
看着面前这个熟悉的人,意晚喃喃道:“嬷嬷。”
黄嬷嬷是她的奶嬷嬷,从小便跟在她的身边,只是后来出嫁前,她突然就离开了。母亲说她儿子要考科举,为她全家脱了贱籍,还赏了她一座院子。自那以后她再也没见过她。没想到今日却见着了。
虽然没死,可见她真的病得很重,毕竟连黄嬷嬷都被请过来了。
见自家姑娘总算醒过来了,黄嬷嬷心中稍定,只是,看着她难受的模样,还是忍不住问道:“姑娘,您哪里痛,快告诉我,我让人去禀告夫人,给您请个大夫。”
云意晚:“肚子。”
“紫叶,快去跟夫人说一声请大夫过来。”
“是,嬷嬷。”
不多时,大夫来了,很快又离开了。等一切归于平静已是半个时辰后。
这半个时辰也足够云意晚搞清楚现状。
原来太医没有说错,她约摸是真的不行了。不然,她为何会突然回到三年前呢?这时,父亲刚刚从任上回到京城,在礼部任职。她还是闺阁女子,并未成亲。
“还好这次没什么大事,虽天气热了,但您以后可不能再贪凉了,不然月事的时候还要难受。”黄嬷嬷在一旁说道。
云意晚垂眸,摸了摸肚子。此刻她之所以腹痛,是因为昨晚恰好来了月事。
“一会儿吃了药您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黄嬷嬷又道。
云意晚点头:“嗯。”
见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恹恹的样子,黄嬷嬷约摸猜到了她的心思。想到紫叶刚刚说的正院的情况,叹了叹气,道:“咱们昨日刚刚进京,夫人正忙着呢,不得空。等她忙完了,定会过来看您。”
夫人一向对大姑娘态度冷淡又要求严格,刚刚紫叶去正院时,夫人正在见她娘家永昌侯府的管事。只是这样的话还是不要跟大姑娘说了,徒增烦恼。
闻言,云意晚长长的眼睫微颤。
她记得前世刚刚入京时母亲的确非常忙,不过,她并不是忙着收拾东西,而是忙着去外祖永昌侯府。永昌侯府势大,母亲又只是庶女,父亲之所以能回京任职也是得到了侯府的帮助,她这样做她也是能理解的。
只是,经历了前世的事情,再想到永昌侯府,她心中难免有些不适。
她可以理解父亲母亲攀附永昌侯府的行为,却无法理解他们二人为了荣华富贵让她去定北侯府当填房。毕竟,那时她已经有未婚夫了。
既然上天让她重活一世,这一世她想活得明白一些。
家道中落,苏暖茹随爹娘回了村子。她空有美貌,手不能提肩不能抗,是十里八村有名的娇花。
面对斯文俊秀的秀才和人高马大眼神灼灼似要吃了她的种田汉子的求娶,她选择了前者。
后来秀才高中,又得知自己是侯府嫡子后,将她抛弃。
种田汉子去了边关杀敌,血战沙场,成了将军。
一遭重生,苏暖茹回到了新婚之夜。
看着大红蜡烛和熟悉的锦被,她哭得泣不成声。为何老天让她回来了,却没能早一日,她还是嫁给了那人面兽心的畜生!
这时,门嘎吱一声响了,一个身着大红喜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泪眼婆娑间,苏暖茹看清来人长相,顿时一怔,这一世她为何嫁给了种田汉子?
顾青山冷脸道:“哭哭哭,就知道哭!那钱秀才已经娶了旁人,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苏暖茹瑟缩了一下。
而婚后,看似凶神恶煞的种田汉子把她宠上了天。
不过,苏暖茹却不愿再像前世一般囿于内宅之中,最终被人抛弃。
她卖吃食开铺子,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后来,当她在顾青山那里看到那块熟悉的认亲玉佩时,心中更是诧异。
这不是钱秀才的玉佩吗,今生怎么会在他这里?
第2章
意晚在床上躺了一日,第二日身上总算舒服了些。她洗漱一番,起身去正院给父母请安。
她刚走到正院门口,就听到里面传出来阵阵笑声。父亲云文海已经去上朝了,母亲乔书瑜正和兄长云意亭以及妹妹云意晴在用饭。当她出现在正房时,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全都朝着她看了过来。
看着眼前的情形,意晚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个外人一般,破坏了眼前温馨的场面。
乔书瑜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过来帕子擦了擦唇,缓缓开口:“我听说你病了,病了就好好在房间里休息,不要乱走动。”
意晚心中一暖。虽然母亲昨日没有去看她,但还是关心她的。
“嗯,多谢母亲。女儿的病已经好了,不敢躲懒,应向母亲请安。”
大少爷云意亭笑着道:“一家人这么客气做什么,既然来了,快过来坐下一起用饭。”说着,他侧头吩咐身边的婢女去拿一副碗筷。
意晚:“多谢大哥。”
二姑娘云意晴看着坐在身侧的长姐,心里有些不舒服。今日他们要去外祖永昌侯府做客,长姐长得好、气质好、学识也好,虽她不爱说话,但有她在的地方旁人向来不会注意到自己,她不想让长姐跟他们一起去。
母亲说好只带她去的。
意晚坐在饭桌前开始用饭。
今日早膳有粥、馄饨、馒头和包子。
意晚食欲不是特别好,她盛了一碗粥,又拿了一个红糖馒头,小口吃了起来。
她规矩学的好,吃饭时几乎没发出任何动静。即便脸上有病容,但也丝毫不影响她的礼仪。
大少爷云意亭看着面前的两个妹妹,视线落在了意晚身上。
“瞧你瘦的,多吃些。这是虾仁什锦包,味道不错,尝一尝。”说着话,云意亭用公筷夹了一个包子放在意晚面前的碟子里。
意晚嚼完嘴里的吃食,抿了抿唇,笑着道:“多谢大哥。”
二姑娘云意晴眼底划过一抹不悦,嘟囔了一句:“大哥倒是会装好人,这包子是母亲特意让人给我买的,我才吃了一个。”
这话一出,桌上气氛有些尴尬。
意晚瞥了一眼桌子上的盘子,盘中还有两个包子,她把自己的碟子递到了云意晴面前。尚未开口,云意亭就先说话了。
“意晚,你别总是惯着她。”说完,又看向了云意晴,语气重了些,“你马上就要及笄了,竟还想着吃独食!母亲买了四个包子,你一个人也吃不了那么多。一会儿去了侯府可莫要这般小家子气,惹人笑话。”
被长兄这般训斥,云意晴咬了咬唇,眼眶一下子红了,抬眸看向了母亲。
乔书瑜蹙了蹙眉,看向长子,道:“好了,不过是个包子罢了,何至于这般训斥。你妹妹还小,你也不懂事吗?”
大少爷云意亭没再说话。
乔书瑜视线看向长女:“你既还病着,一会儿就不要跟着去侯府了,吃过饭就回去歇着吧。”
二姑娘云意晴的眼泪一下子又没了,脸上露出来一丝笑容。
意晚心微微一沉。前世母亲也没带着她去侯府,那时说她身体弱,长途跋涉病了,嘱咐她在家好好休养。
她并不喜欢热闹,平日也不怎么跟着母亲出门应酬。只是,永昌侯府毕竟是自己外祖家,这些年她又一直跟父亲在任上,多年未曾去过,理应前往。听到母亲的安排,她虽有些遗憾,但心里也感激母亲对她的照顾。
如今她却不这样想了。母亲似乎不太喜欢带着她出门,尤其不喜欢带她去永昌侯府,前世她也没去过几次。她很想知道其中的缘由。
意晚道:“多谢母亲体恤,我身子已经无碍。这毕竟是来京第一次拜访外祖和舅舅,若是不去,难免让人觉得失了礼数。”
乔书瑜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显然对长女反驳有些不满。
大少爷云意亭也道:“母亲,我觉得意晚说的有理。外祖母向来对母亲苛刻,若是小妹不去,她难免会指责您。”
闻言,乔书瑜静默片刻,似是想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情,眉头皱了皱,道:“既然你觉得身子无碍,那就一起去吧。”
意晚以为母亲不会答应的,没想到母亲这么容易就答应下来,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或许母亲就是心疼自己、知晓她不爱出门,所以平日里才不叫上她的。
察觉到兄长温和的目光,她看了过去,收敛自己的想法,对着兄长笑了笑,又看向自己母亲,说道:“是,母亲。”
云意晴的脸又拉长了些,饭都不想吃了。
吃过饭,意晚离开了正院。
云意亭随她一起离开。
“意晚,昨日大哥不是故意不去看你的。我去书院向夫子请教学问了,不在家,今早方从二妹口中得知你病了。”
意晚抬眸看向兄长,笑着道:“大哥,我没事的。再过两个月就是秋闱,科考在即,你理应如此。我盼着兄长能一举得中!”
声音温柔似水,在炎热的夏日让人如沐春风。
云意亭是家中长子,下面有两个妹妹,相较于最小的妹妹,他更喜欢跟自己年岁差不多的大妹妹。
“嗯,我知你最不爱出门应酬。方才听你主动提及要出门,我便猜测你病应该无碍。”云意亭的声音也轻柔了几分。
意晚眼眸微闪,掩藏了内心真实的想法。
“劳兄长挂心了。”
云意亭:“我昨日已与父亲一起去侯府拜见过长辈,今日就不去了,我一会儿还得去书院找先生请教学问。你与母亲二妹妹一同去侯府时,一切都要小心,照顾好自己。”
意晚笑着应下:“好。”
云意亭抬手揉了揉妹妹的头,两人就此分开,一个去了夕晚苑,一个去了前院。
意晚朝前走了几步,停下步子,转过身去。看着云意亭快步离开的背影,眸色微沉。前世兄长在两个月后中了举,意气风发。然而,变故突生。就在兄长和世家公子去登高时发生了意外,兄长从山上跌落,腿被巨石砸到,压了整整一晚上,第二日清晨才被府中的奴仆在山底找到。
腿就这样废了,仕途没了,人也废了。
兄长从一个翩翩少年郎逐渐变得阴郁、暴躁。
今生定不会如此了,她定会帮兄长避开这个劫难。
正院里,云意晴正不满地说道:“母亲,长姐病了,您不是说不让她一起去么,为何又改变主意了?”
乔氏拍了拍小女儿的手,坐在榻上,道:“咱们许久没回京城,你许是不记得你外祖母了。那个老太太向来不喜我,爱挑刺。正如你大哥所说,若你大姐姐不去,她定要说我。”
一听这话,云意晴撅了噘嘴,不满道:“母亲这么好,她还对母亲不满。可见她是个刻薄的!”
乔氏抬眸看了一眼幼女,提醒:“慎言!这样的话切莫在外面说,不然人家要说咱们云家没规矩了。”
云意晴吐了吐舌头,抱着乔氏撒娇。
“母亲,女儿有分寸的,知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女儿这不是在为母亲抱不平么。您那么心善又端庄,要是别人说您,那肯定是那个人有问题,绝不是您的问题。”
这话着实说到了乔氏的心坎儿上,面上带了几分笑意,看向幼女的眼神很是和煦。
“你呀,就是个嘴甜的。”
云意晴:“女儿说的都是实话。”
两刻钟后,母女三人起身前往侯府。
为了能攀上侯府这门亲戚,云意晴今日特意穿了一身好看的衣裳,把她来京城之前最喜欢的一件湘妃色衣裙穿上了。这衣裳衬得她唇红齿白,娇俏可爱。
她打量了一眼坐在她对面的意晚,见她穿了一身姜黄色的衣裳,确定她今日不会抢了自己的风头,心中暗自得意。不过,在看到她那张脸时,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
就是有那么一种人,生下来就比旁人好看几分。即便脸上毫无妆容,素面朝天,着荆钗布裙,也能把一干人比下去。
她从小就不喜欢长姐。
长姐不光长得好看,学什么都比她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父亲总喜欢拿她跟长姐比,对她很是不喜。
“大姐,你怎么穿了这么一件衣裳啊,看起来旧旧的,侯府人见了还不得以为咱家穷得揭不开锅,是上门打秋风的。”云意晴忍不住说道。
说完看了一眼乔氏。
乔氏正闭眸养神,想到一会儿要见她那位眼高于顶,向来不喜她的嫡母,她心里正烦着。听到幼女的话,缓缓睁开眼,看了长女一眼。
这一看,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另一个人,顿时心头一跳,厉声道:“太素了!以后出门莫要穿这种颜色的衣裳!你年岁不大,应多穿些与你妹妹一样的鲜亮衣裳。”
意晚抿了抿唇。母亲似乎忘记了,从前她也穿亮色的衣裳,每次出门众人总是夸她忽略妹妹。她向来不在意这些事情,察觉到妹妹的不悦,后来她渐渐便不穿了。再出门时,旁人也渐渐注意到了妹妹。母亲的脸色也好看了许多。从那时起,她便只穿素色衣裳。
对于母亲偏爱妹妹一事,她心中早就知晓。意晴是她亲妹妹,她自然也是爱护她的,不愿在此事上计较。只是,对于母亲的偏爱,她心里也会不舒服。
“女儿记住了,母亲。”
听到长姐被训斥,云意晴顿时心情变得明媚。还好,在这个家中,母亲喜欢她更盛于长姐。
乔氏心情蓦地烦躁起来,掀开帘子看了看外面,心中想着,怎么还不到。
云家官职低,住的地方虽在京城却偏僻。永昌侯门第显赫,离皇宫近。穿过闹市区,马车驶向了京城南边的宁康街,这里安静许多。住在这里的人非富即贵,最差的也是伯爵府。永昌侯府位于这条巷子的中央。
再往南一些,离宫城更近一些的南华巷,那里住着当朝权贵,比如皇上的妹妹淑宁公主,再比如意晚前世的夫家定北侯府。
到了侯府门口,一行人从马车上下来了。
乔氏回娘家早就递了帖子,因此门口有管事的等着。
“三姑奶奶和两位姑娘来了,咱们老太太和侯夫人一早就吩咐我们在这里等着您了。”
乔氏看了眼面前的婆子,这是个眼生的婆子,瞧着身上的衣裳,最多是个二等仆妇。窥一斑而知全豹,她这嫡母对她还是一如既往地不喜。
即便心中膈应,乔氏面上还是温和:“有劳嬷嬷了。”
嬷嬷:“姑奶奶客气了,您请。”
第3章
侯府极大,走过外院,穿过长长的回廊,眼前逐渐变得开阔起来,空气也清新不少。此处少了几分夏热的灼热,耳边似是能听到潺潺的流水声。意晚前世来过侯府,她知道这是侯府后院花园中的一处景观。
这时,耳边响起了妹妹的声音。
“这是什么声音啊?”
走在前面的婆子听到这话脸上露出来一抹鄙夷的神色。
乔氏的神色微变。
意晚正欲开口解释,婆子抢先一步开口了:“这是咱们侯府的假山流水,去年刚请苏州来的师傅修的。”说着,她指了指前面。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了过去。
只见前方树木蔚然幽深,怪石嶙峋。透过枝叶缝隙,隐约可见流水从石罅中流出,升起蒸腾的雾气。池边百花繁盛,有蝴蝶立在上面。如仙境一般。
婆子瞥了一眼云意晴的眼神,又骄傲地说道:“像这么大的假山流水别处是没有的,咱们侯府独一份,别处可看不到。表姑娘可要好好看看,回去也好跟小姐妹炫耀一番。”
乔氏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收回来目光。
云意晴也听出来婆子对她的鄙视,脸涨得微红,不敢再看那美景。
意晚看了一眼婆子的手,淡淡道:“我幼时常常随母亲来侯府,怎么没见过嬷嬷呢?瞧着嬷嬷的年纪,想必当时是在采买或者外面的铺子里当管事吧。”
采买和铺子的管事都是肥差,若不是心腹是不可能去的,而眼前这位婆子显然不可能被安排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上。
意晚眼神真挚,面上毫无讥讽之意。
那婆子看着意晚的眼神,反倒是没了脸,脸上的表情讪讪的,悄悄把手藏了起来。她从前在庄子上干农活,这两年才入了府中补了缺,如今也不过是老太太院子里洒扫的。
她意识到自己刚刚那番话有些逾矩,没再多言,继续引着众人去老太太的院中。
云意晴琢磨了一会儿才看明白刚刚意晚帮她怼了侯府的婆子,顿时得意起来,讥讽道:“大姐姐,你这话就错了,瞧着嬷嬷的打扮,我觉得她当时在厨房烧火还差不多。”
意晚没答。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好,既让对方知晓自己不好欺负,又给对方留了面子。若是点出来,反倒容易激怒对方,或者结仇。
见长姐没答,云意晴撇了撇嘴。她长姐就是这样,爱端着,很是没趣。
乔氏也觉得幼女这话说的过了些,不管这婆子是做什么的,她总归是老太太院子里伺候的,得给面子。不过,见这婆子没了脸,她心里倒是开心得很。果然还是幼女跟自己一条心。
“好了,晴儿,有些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何必当面指出来揭人伤疤,嬷嬷该不高兴了。快到你外祖母的院子了,安静会儿,不该说的话就不要说了。”
乔氏这话虽然是在教训女儿,目光却看向了引路的婆子。
接连被乔氏母女俩讽刺,婆子面色很不好看。
很快就到了老太太的瑞福堂,乔氏带着女儿在外面等着,婆子去里面问话。
结果过了一刻钟里面都没人出来。
乔氏一直忍着,面上带着笑,显然已经习惯了。
云意晴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神色越发不耐。
又过了一刻钟,里面终于走出来一个嬷嬷,那嬷嬷赫然便是老太太身边最得力的方嬷嬷。
一见着她,乔氏脸上的笑容加深,上前走了两步:“嬷嬷,这么多年不见,您还是从前的模样,都不见老的。”
方嬷嬷微微点头行礼,客气又疏离:“三姑奶奶也还是那般光彩照人。老太太昨夜身子不适,吃过早饭又睡下了,得知三姑奶奶来了,刚刚起。”
话里话外在责怪乔氏的到来扰了老太太休息。
乔氏脸上的神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但还是一脸担忧的神色:“是我来的不巧,扰了母亲休息。若母亲身子不适,我改日再来。”
方嬷嬷笑着道:“三姑奶奶这是哪里话,老太太正盼着您呢。快请进!”
进去后,她们依旧没见着老太太。
“老太太还在梳洗,三姑奶奶请在此坐一会儿。”
乔氏脸上的笑容已经快要维持不住了,但还是笑着说:“不着急的,都是我们打扰了母亲休息。”
方嬷嬷冲着她微微点头,进去了。
乔氏能忍住,云意晴可忍不住了,她脸上早已经没了笑,一副不满的样子,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都等了多久了啊,是不是不想见咱们。”
云意晴从小到大可没受过这样的委屈。虽然父亲的官职在京城中不显,但之前在地方任上可是非常显赫的,再加上母亲是侯府出身,更是没人敢小瞧她们。每次都是旁人等他们,从来没有他们等旁人的时候。
意晚看了一眼妹妹,张了张口。
乔氏吓了一跳,连忙扯了扯女儿的手,瞪了她一眼,示意她噤声。
云意晴看着母亲的眼神吓得哆嗦了一下,却不敢再说什么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了动静,永昌侯夫人陈氏来了。
屋内的婢女们福身行礼,乔氏也连忙站了起来,笑着迎了过去:“见过大嫂。一别多年,大嫂依旧容光焕发,雍容端庄。”
跟乔氏的热情相比,陈夫人脸上的神情淡淡的,说话来的话客气又疏离。
“三妹妹,好久不见。今日本来早早在此等候,无奈府中突然有了些事,没能及时过来。”
乔氏依旧笑着,很是体贴地说道:“侯府事多,辛苦大嫂了。”
陈夫人指了指一旁的座位:“请坐。”
说完,看了一眼一旁空空的桌子,微微蹙眉,道:“上茶。”
这么多年过去了,婆母对这位小姑子的厌恶依旧。不仅不来见她,茶也不让人上。只是这些事她也不好多说。
几人尚未落座,那边老太太已经从里面出来了。
众人连忙朝着她行礼。
老太太扶着一旁方嬷嬷的手,不紧不慢走着,待走到前面的榻上坐下,这才道:“三丫头来了呀。”
乔氏连忙上前行礼,恭恭敬敬地说道:“见过母亲。”
意晚也跟着行礼,云意晴不情不愿地低头。
这时,茶水端上来了。老太太端起来茶水,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又放下了。
“嗯。”
乔氏这才敢直起身子来,对站在身后的云意晴道:“这是你外祖母,快给外祖母请安。”
意晚和意晴同时向老太太请安:“见过外祖母。”
老太太抬眸看了她们一眼,倒是比刚刚客气些,点点头:“嗯,坐吧。”
母女三人落座。
老太太道:“这么多年文海能步步高升,一路升到京城,离不开你的功劳。”
乔氏连忙回道:“母亲这是哪里话,夫君能升到京城,多亏了侯府照顾。”
老太太眼眸微闪,说道:“这话就过了,想必云家也没少帮忙。”
提起云家,乔氏就一肚子气。她嫁入云家时,云家还算鼎盛,如今一点点没落下去了,竟还要靠着他们家来提携。
“那云家莫说帮忙了,不拖后腿就不错了。”
老太太盯着庶女看了片刻。
当年她烦透了这个庶女,不想让她留在京城碍眼,故而逼着侯爷把女婿外放出京。她那个三女婿才干平平,若无侯府帮忙,一辈子也回不来京城。可没想到他如今竟然能从一个七品县令升到了五品礼部员外郎。七品到五品,虽然只隔着四级,但若是想从地方升到京城,那可不是一般得难,大多数官员一辈子也不可能回到京城来。
既然凭着他的本事不可能实现,那就只能是有人帮忙,也不知他们究竟攀上了哪座靠山。
儿子昨日试探过女婿,女婿以为是侯府帮忙。她刚刚试探了庶女,庶女似乎也觉得是侯府的功劳。
侯府的确帮了他们,但顶多是在两个候选人中选择了他,并没有刻意做过什么。吏部的考核和提名他们从来没去插手过,可女婿年年考核优,每三年升一级,三年前是正五品地方官,今年直接平调回京城。若这样下去,过不了几年又要升了。
老太太微微垂眸,端起茶饮了一口。莫不是庶女在骗她?又或者,女婿真的是运气好?
她慢慢放下茶盏,应了一声:“嗯。”
乔氏见老太太应了,甚是欣喜。
陈夫人是太傅长女,平日里少言寡语。老太太又厌恶庶女,问完想问的事情,便不想再开口。一时之间竟安静下来。
乔氏今日来侯府是有目的的,一是为了丈夫的仕途,二是为了儿女的亲事。她又怎会任由这般下去,开始挑起来话头,关心老太太的身子。老太太时不时应着,陈夫人也偶尔回几句。
云意晴在家中一向骄纵,又受不得委屈,侯府的氛围实在是让她难受,今日天气又热,瑞福堂闷得喘不上来气。她早就坐不住了,脸上流露出来不耐烦的神色,屁股也悄悄在椅子上动来动去。殊不知,她这模样早就被屋内的众人看得一清二楚。
一个话题终了,老太太的目光看向了云意晴。
见老太太的目光看向女儿,乔氏心头一喜,立马道:“母亲,这是我那小女,名叫意晴。”
云意晴连忙坐直了身子,看向老太太。
乔氏见女儿不懂事,连忙扯了扯她的袖子,让她站起来。
云意晴这才站了起来,再次朝着老太太行礼,心生不悦,她刚刚不是已经行过礼了,怎么母亲还要她行礼。
老太太眼神中露出来一丝鄙夷,嘴上说道:“嗯,一看就是你生的,像你。”
一样的下贱,一样的没规矩!
乔氏不知老太太心中所想,笑着道:“母亲慧眼,她是我生的这几个里面最像我的,因年纪小,有些娇憨。不过,她打小就听话懂事,孝顺长辈。”
老太太淡淡应了声,不置可否,再次端起了面前的茶。
见老太太对女儿不感兴趣,乔氏有些失望。她不再说女儿的优点,而是看向女儿,笑着问道:“晴儿,你不是说许久未见外祖母,甚是想念,还给外祖母抄写了经书?”
云意晴怔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此事,从一旁的丫鬟手中接过来经书,上前一步,按照之前和母亲商量好的话,说道:“外祖母,听母亲说您喜欢诵经,外孙女特意抄写的经书,愿您平平安安,心想事成。”
老太太的确喜欢念经,闻言,眼神里多了几分兴趣,让人把经书接了过来。翻看了几眼经书,瞧着字迹清秀干净,点头,道:“嗯,你有心了。”
说罢,把经书递给了一旁的方嬷嬷,吩咐道:“一会儿供奉在小祠堂里。”
方嬷嬷接过经书,道:“是。”
乔氏心中大喜,脸上的笑意更浓。
提到云意晴,自然而然就会注意到意晚。陈夫人抬眸看向了坐在对面的小姑娘,这小姑娘自打进来之后就一直安安静静的,不似小的那般活泼坐不住。长辈说话时认真听着,不插话,不走神,很懂规矩。她眉毛细长,琼鼻樱唇,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幅画,长得倒是极好看的,让人一见就心生欢喜。
思及那位小姑子的性子,想必这样的小姑娘在他们府中是不得宠的。
她瞥了一眼站在小姑娘身后的侍女,见她手中拿着盒子,时不时看向小姑娘,她心中便有数了。
“这位是三妹妹家的长女吧?”
意晚见舅母提到她,从容不迫地站了起来,朝着陈夫人福了福身。
陈夫人微微颔首,对这小姑娘的印象又更好了些。
听到陈夫人开口,乔氏心里咯噔一下,很快又稳住了,笑着道:“是啊,这是意晚。”
陈夫人:“嗯,我记得她,她是和莹儿同一天出生的。莹儿是傍晚,她是晚上。”
第4章
乔氏的慌乱只有一瞬,她很快恢复过来,笑着说:“大嫂真是好记性,她和莹儿是同一天出生的。对了,说起来怎么今日没见着莹儿?几年不见,想必出落得越发好看了吧。”
乔氏几句话就把话题转到了旁人的身上。
陈夫人:“她今日去参加诗会了。妹妹今日要来,本应该留她在府中,只是这诗会是贵妃娘娘亲自下的帖子,又是提前说好的,不好推拒。”
乔氏立马道:“没关系没关系,咱们都是一家人,什么时候见都行。还是贵妃娘娘的事情重要。”
老太太听到众人提及她最满意的孙女,立马来了兴致,多说了两句:“这是三公主央求贵妃娘娘办的,听说太子和几位皇子都去。莹儿向来诗做的好,早早就得了帖子。”
听到那些贵人的名字,云意晴一脸羡慕,何时她才能如表姐一般见一见这些贵人啊。
乔氏道:“咱们莹姑娘可真优秀,我虽久不在京城,也时常听从京城外放的官家女眷提及她的名字,她可谓是才名远播。这也都是母亲和大嫂教的好。”
老太太脸上露出来一丝真诚的笑意。
陈夫人并不喜女儿过于张扬,只是婆母和侯爷都很赞同,她也不好多说。今日主角是小姑子一家,没必要一直提女儿。
她再次看向意晚,见她站得笔直,和刚刚一般恭敬,心里对她的好感又增加了几分。她瞥了一眼一旁满眼羡慕的意晴,道:“三妹妹家中的女儿也很好,一个沉静如水,一个娇憨可爱,妹妹教得好。”
乔氏的眼睛轻轻滑过站在一旁的长女,最终落在了幼女身上。
“我的女儿自是不能跟莹姑娘比的,她们打小长在京外,没见过什么世面。”
老太太赞同地点了点头,脸上带了些笑意。
云意晴虽未见那位莹表姐,但对她的印象已经从羡慕到不喜。她长得也不差的,学问也还行,怎么就不如旁人了。母亲也太会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改日她定要见见这位表姐,看看她究竟有多厉害,能得母亲如此夸赞。
前世,意晚听到母亲夸赞表姐的话没什么感觉。她从不觉得自己特别优秀,也知世上有许多比自己优秀的人。可经过前世的事情,她却不这么想了。
母亲似乎格外喜欢那位莹表姐,从前还觉得只是自己比不上,今日一看,就连母亲最喜欢的二妹妹也比不上。
陈夫人:“三妹妹何必妄自菲薄,两位外甥女都是好的。”
说着,她又看向了意晚,笑容温和:“意晴给母亲准备了经书,你呢,怎么不把礼物拿出来让你外祖母开心开心?”
乔氏微微蹙眉。她今日并未打算带长女来侯府,也忘了交待她为老太太准备礼。若是她拿不出来东西,老太太想必又要责怪自己。早知这样,就不带长女来了。
意晚从身后婢女手中接过来盒子,上前走了几步,朝着老太太行礼,把盒子递给了一旁的方嬷嬷。
“外祖母,这是外孙女亲手为您绣的一条抹额。盼您福禄长久,兰薰桂馥。”
方嬷嬷打开了盒子,递到了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淡淡瞥了一眼,她本不想拿,只是,在看到抹额之后改变了主意。她忽然坐正了身子,抬手把抹额从盒子里拿了出来,仔细端详着。
只见深蓝色的抹额上,中间挂着一块宝石。这块宝石倒是没什么突出的地方,是个寻常的物件儿,突出的是上面绣的花样子。在抹额边角的地方,一边绣着一簇细小的兰花,一边绣着桂花。兰花和桂花绣的极小,丝毫不会让抹额显得杂乱,也不会喧宾夺主。而两簇花虽小,却栩栩如生,可见绣技高超。
“竟是苏绣。”老太太叹道。
闻言,陈夫人也抬眸看了过去。
“这是你亲手绣的?”老太太问。
意晚恭敬地答道:“回外祖母的话,是外孙女亲手绣的。绣技粗糙,还望外祖母莫要嫌弃。”
老太太仔细打量着意晚。这小姑娘眉眼看着就很亲切,不像她那母亲,看一眼就让人生厌。她身着一件姜黄色的衣裳,又不言不语,安安静静的。要不是长媳提到她,她刚刚都没注意到这个小姑娘,她倒是与她那个聒噪又土气的妹妹不同。
真是应了那句话:歹竹出好笋。
“你小小年纪能有如此手艺,也是难得。”
说罢,见陈夫人感兴趣,让方嬷嬷把抹额递给陈夫人。
陈夫人看后心里也暗暗惊叹,看向意晚的眼神又多了几分赞赏。
云意晴手中的帕子都快扯烂了。刚刚那老太太对她可是爱答不理的,对姐姐就很喜欢。她就知道,出门不能带着姐姐。只要有她姐姐在的地方,旁人是万万看不上她的。
就连对母亲不喜的老太太都能喜欢长姐。
这可真是不公平!
乔氏没料到长女早有准备,虽长女没让她受到牵累,但嘴上还是说道:“雕虫小技罢了,母亲和大嫂可别夸她了,免得她小小年纪就得意起来。”
陈夫人还没说什么,老太太先说了句:“没眼光!”
当着女儿的面被嫡母训斥,乔氏脸上有些挂不住,青一阵红一阵。
陈夫人看了眼嫡母,又看向乔氏,止住了这个话题,聊起了别的。
“昨日妹夫和亭哥儿来了府中,瞧着亭哥儿个子窜得快,跟个大人似的,长得也是一表人才的。我昨晚听侯爷说亭哥儿学问不错,若无意外,今年定能中举。”
见转了话题,意晚朝着老太太微微福身,默默退回去,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提起儿子,乔氏又开心起来,在老太太和陈夫人面前不住夸赞。她就差把“给儿子谋个好差事”写在脸上了。
老太太脸上多了几分不耐烦。
凭着庶女和她那死了多年的姨娘做的那些事情,她早想把他们一家人打出去了。无奈儿子不赞同她的做法,她也就只能坐在这里听她说废话。
好在过了没多久,侯府的少爷们读完书回来了,今日过来的是长房的两位少爷。
听闻女眷在里面,两位少爷并未进来,只在门口行了礼。
老太太实在是烦了庶女,想见见自己的孙子,故而对外面道:“倒也不是外人,是你们姑姑和表姐妹,进来见见礼吧。”
两位少爷这才掀开帘子进来了。
意晚站了起来,扯了扯妹妹的衣袖,示意她退到母亲身后去。
云意晴正盯着外面看,见状微微有些不悦,但最终还是听了长姐的话,站起身来,随长姐站在乔氏身后。
很快,侯府长房的两位少爷进来了。
为首那位身着宝蓝色华服,样貌英俊,一脸意气风发。这便是乔府的嫡长孙,也就是文昌侯府的世子,乔西宁。听闻当年陈夫人生他的时西境正在打仗,侯爷虽是文臣,但负责押送粮草一事,故而去了西境。为保佑大军得胜,起了这个名字。
紧跟着的是大房庶子,乔桑宁,名字跟着乔西宁起的。
虽只来了两位少爷,但不代表侯府孙子辈只有这几人,还有二房的一些少爷,以及一些年岁小的,不跟他们一起读书。
和长辈行过礼后,便是平辈之间的见礼。
云意晴穿着鲜亮说话又清脆悦耳,本应是焦点,但兄弟二人的目光还是不约而同落在了安静的意晚身上。
乔西宁是侯府的世子,打小在京城长大,京城的贵女见过无数,宫里的娘娘远远瞧见过,风月场所也偶尔去应酬过,却还是头一次见气质这般出众的姑娘。人似月,皓腕如霜雪。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幅清冷的月色图。
一侧的乔桑宁喃喃一句:“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虽声音小,但厅内的众人都听到了,心思各异。
这话过了。他们虽是表兄妹的关系,但毕竟是外男,传出去对表妹的名声有碍。乔西宁连忙打了圆场:“祖母不知,今日夫子在学堂上提及了《洛神赋》。您也知道,二弟最喜读书,想必他一直在心中背诵这一篇文章,此刻不小心背出声来。”
乔桑宁也察觉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歉:“表妹莫要误会,我怕夫子责怪,一直在背书,并不是在说你。”
越描越黑。
乔桑宁酷爱读书,不善言辞,见自己又说错了话,只能作揖,连连道:“抱歉抱歉。”
太失礼了,陈夫人皱了皱眉。
意晚却笑了笑,大大方方福了福身:“二表哥言重了。曹子建的文章词采华美,风骨刚健,我也极喜欢。”
前世,她今日没有随母亲一同来侯府,并未见着两位表兄。直到来京几个月后才在一次宴席上见着了两位表兄,当时只是浅浅见了礼,因她不怎么喜欢出门应酬,后来并没有过多联系。只偶尔从二妹妹口中得知西表兄入了朝堂,桑表兄也入了仕。
乔西宁把一句形容女子的话转到了《洛神赋》,意晚又转到了作者身上。一下子跳出了男女之情,变成了文学讨论。
乔西宁连忙接过话来,说起曹子建的文章,乔桑宁也说了说自己的看法,几人却是越说越投机。云意晴试着想要插嘴,张了张口又不知该说什么。
陈夫人眉头渐渐松开。
老太太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位少爷与意晚聊了几句关于曹子建的文章,请了安便离开了。他们走时,云意晴的眼睛一直落在乔西宁身上。
乔氏毕竟是侯府的姑娘,又多年没来,老太太即便是再不喜她,还是留了她用饭。
许是照顾老太太的口味,先上的几道菜是素菜。这些菜看起来极为清淡,闻起来却香味扑鼻,吃起来更觉美味。白菜看起来像是用白水煮的,吃起来却味道浓郁,应是高汤煨的。绿油油的青菜里也放了些虾仁,增味增鲜。青椒内有乾坤,里面裹满了肉粒,一时竟吃不出是什么肉。
后来上的松鼠桂鱼色相也极好,味道鲜美、开胃,可见厨子技艺精湛。糯米鸡色泽诱人,口感极好。四喜丸子虽看起来油腻,吃起来却清爽,里面应是放了马蹄,脆脆的。其余各种饭菜更不必说。
这些饭食云家也常吃,味道却与今日大相径庭。
但从饭食也能看出永昌侯府的底蕴。
老太太见饭后甜点吃完,便再也忍不住了,看了眼站在身侧的方嬷嬷。
方嬷嬷伺候老太太几十年,一个眼神就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立马示意旁边的婢女去上茶。
热茶呈上,老太太端起来茶便欲送客。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一丝动静。
“大姑娘来了。”
“祖母可曾睡下?”
“并未,三姑奶奶今日来了,老太太和侯夫人正与她说话。”
“嗯。”
说着话,门口的帘子被掀开,从外面走进来一位俏丽多姿,明眸皓齿的姑娘。这姑娘身着一袭湘妃色衣裙,头戴金镶玉步摇,掐丝镶嵌珠钗。整个人珠光宝气,神采飞扬,骨子里透露出来自信。
见到此人,意晚手中的帕子微不可察地攥紧了些。她喜静,莹表姐灵动,虽二人长相有几分相似,可怎么看都不像是一类人。
“见过祖母,见过母亲。”乔婉莹行礼。
老太太脸上终于有了笑脸,人也精神了几分:“今日诗会如何?热闹吗?”
乔婉莹笑意盈盈,走到了老太太面前:“可热闹了。太子、几位皇子都去了,可惜他们与贵妃见过礼后便离开了,并未参加诗会。”
闻言,老太太点了点头:“几位皇子如今都大了,要参与朝堂之事,恐不得闲。”
乔婉莹:“祖母说的是。”
这时,屋内想起一声轻咳:“咳。”
乔婉莹听到熟悉的声音,连忙看向自家母亲。
陈夫人面上有几分严肃:“婉莹,这是你三姑母和两位表妹。”
女儿从小养在了老太太膝下,当真是被宠坏了,连规矩都没了,进门这么久都不知与客人见礼。
老太太心里有些不喜。她这儿媳哪里都好,在内主持中馈,在外迎来送往,就是规矩大了些,人也有些刻板。
乔婉莹冲着老太太吐了吐舌,转头看向乔氏母女的位置,面上笑意灿烂:“刚一进门时我就看到姑母和两位表妹了,还想着这是哪里来的仙子吗,竟这般好看。只是着急回祖母的话,一时竟失了礼数,还望姑母勿怪。”
说着话,她从榻上起身,朝着乔氏福了福身子。
她这态度诚恳,举止娴雅,从容有度。即便刚刚做错了事,也丝毫不惹人厌烦。
乔氏忙道:“莹姑娘这是哪里话,母亲是长辈,你合该如此做。咱们都是自家人,不必在意那些虚礼。”
意晚看了母亲一眼。若是以往,母亲被一个小辈忽视,定会不悦。可她瞧着,母亲此时不仅没有生气,甚至非常欢喜,眼角都是上扬的,脸上的笑意也比刚刚真实了许多。
乔婉莹:“多谢姑母体谅。”
随后,意晚和意晴也来跟乔婉莹见礼。
一个大大方方,一个扭扭捏捏。也不怪云意晴扭捏,谁让她今日和表姐撞衫了,而自己身上的衣裳布料显然没有表姐的好。
乔婉莹笑着道:“今日我竟与妹妹穿了同样颜色的衣裳,可见是心有灵犀,颇有缘分,既如此,往后妹妹们要常来府中才是。”
云意晴心里的不适消散了几分,只觉得这个表姐好极了。
乔婉莹:“我闺名婉莹,不知两位妹妹如何称呼?”
云意晴:“表姐,我叫意晴。”
乔婉莹点点头,看向意晚。
意晚:“回表姐的话,意晚。”
乔婉莹微微挑眉。姑母家的两位表妹挺有趣的,一个跟她撞了衣裳,一个与她撞了名字。见过爱学人的,却是没见过这么爱学人的。
“哪个晚?”乔婉莹嘴角一勾,问道。该不会真的与她的名字一致吧。
意晚眼眸微闪。前世,那人常常在床笫间唤她晚儿。初时她以为他在唤她的小名,后来方知表姐名字中亦有一个婉字。不知他当初究竟是唤的她还是表姐。
不过,都不重要了。
意晚:“意晚是晚上的晚。”
第5章
陈夫人出来打圆场:“晚字常见,多用于人名。你二人是表姐妹,又恰好同字,也是缘分。”
乔婉莹笑着说:“母亲说得对,我与二位表妹缘分匪浅啊。”
这话众人听了之后只觉得侯府的嫡长女知礼懂事,意晚身在其中,想到刚刚表姐看她的眼神,总觉得有些不舒服。
老太太实在不喜庶女,又说了一会儿话,终究还是没忍住,端茶送人。
乔氏一走,老太太拉着孙女说了会儿话,这才散了场。
回了里屋后,方嬷嬷捧着两份礼放到了老太太面前,询问道:“老夫人,这两份礼如何处理?”
老太太虽然刚刚当众说要把云意晴抄写的经书放在佛堂,那不过是客套话罢了,想到那丫头眼睛都快黏在自己宝贝大孙子身上,她厌恶地道:“把经书扔了。”
方嬷嬷毫不意外,又问:“那这个抹额呢?”
老太太顿了顿,道:“留着吧。”
方嬷嬷处理完事情回了屋,见老太太没睡,跟老太太聊起了乔氏母女三人。
“三姑娘这些年没回京,这一见还跟从前一样。”
老太太嗤笑一声:“眼皮子浅,上不得台面,跟她那死了的姨娘一个德性。”
方嬷嬷:“她家的那个小的倒是像她。”
老太太:“长得像,性子也像。”
方嬷嬷:“大的到不怎么像。”
老太太想到意晚,语气温和了几分:“嗯,那倒是个知礼数的。”
方嬷嬷笑着说:“晚姑娘和莹姑娘同日出生,又生在了侯府,许是沾上了莹姑娘的福气。”
老太太深以为然,点了点头:“你别说,还真有可能。不过,她可比不上我的莹儿。”
说起自己得意的孙女,老太太一脸骄傲。永昌侯府在京外人眼中是高高在上的侯爵府,但侯爵也是有区别的。有些得宠,有些不复繁荣。得宠的身居要职,女眷也可以时时入宫。而不复繁荣的就要往后退一步了。如今的永昌侯府就是后者。
方嬷嬷:“可不是,莹姑娘长得好品行端方,谁也比不上。”
老太太点了点头。说不定孙女能恢复侯府百年前的荣耀。
云意晴今日受了不少委屈,马车一出侯府的大门就忍不住跟乔氏抱怨起来。
“娘,这侯府的人也太势利眼了,尤其是那个老太太,我再也不想来了。”
听到小女儿的话,乔氏拧了拧眉。她心中也正烦闷着,这老太太明显还是和从前一样不喜欢她,也不知能不能帮帮夫君。礼部员外郎虽是五品,但却清水,若是能调到户部或者吏部就好了。
“你当我愿意来啊?还不是你父亲兄长的前程,和你……”
说到这里,乔氏顿了顿,看向坐在一旁的长女。
“和你们姐妹俩的亲事。不管你们在永昌侯府受了多少委屈,一定要忍住了。在外人面前也不要抱怨。云家本就在京城没什么人脉,而京城中的人最是会捧高踩低,若旁人知晓咱们跟永昌侯府不合,势必会轻视咱们。”
云意晴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她只是头一次受这么大的委屈,心里不舒服。她瘪了瘪嘴,没再说什么。
乔氏又道:“对了,你们平日里多与那位表姐接触。她出身好,又能与宫里的贵人说得上话。和她亲近,少不了你们的好处。”
云意晴虽说不喜欢侯府,但却对这位表姐印象极好,当下便道:“嗯,表姐人长得漂亮又温柔,我很喜欢她。”
乔氏很是欣慰:“嗯,你那位表姐将来有大前程,多跟她学学。”
“好。”
意晚看了乔氏一眼,没做声。
若只是为了父亲和儿女的前程,最紧要的是讨好老太太,其次不应该是侯夫人吗?为何要寄希望于一个尚未出阁前程未定的姑娘身上。
回到府中后,意晚问黄嬷嬷:“嬷嬷,我与侯府那位莹表姐是同一日出生的吗?”前世她也听说过这件事,但知道的并不多,也没太在意。
黄嬷嬷道:“的确是的。姑娘怎么想起来问此事了,可是有人说了什么?”
意晚点头:“嗯,刚刚听到大舅母提及此事,没想到这么巧,我们二人竟是同日出生的。”
黄嬷嬷:“本来夫人怀的比侯夫人早半月,可不知为何,那日侯夫人在侯府突然就发作了。恰好夫人也在老太太院子里,二人同一日生产。侯夫人先生产,夫人后生的。”
意晚:“哦,原来是这样啊。”
说完,意晚又试探地问了一句:“母亲似乎非常喜欢莹表姐,嬷嬷可知为何?”
黄嬷嬷是看着意晚长大地,知晓她的心结。他们家姑娘看着大方守礼,实则心中也渴望夫人的疼爱。
“莹姑娘长得好看,才情出众,京城人人皆知。她嘴巴甜,会说漂亮话,老太太和侯夫人也都喜欢她。夫人作为她的姑母,喜欢她很正常。不过,肯定是比不过姑娘的,您是夫人亲生的,夫人定是更喜欢姑娘您。”
意晚垂眸,没说话。若是没有经历过一世,这样的话她也就信了。思及后来母亲逼迫她嫁入侯府,她心中有了心结,久久难消。
瞧着意晚的神色,黄嬷嬷心里也不太舒服,想着如何宽慰自家姑娘。她琢磨下,想到了一个传言,觉得此事或许能安慰自家姑娘一二。
“我从前倒是听说过一事,也不知真假。”
意晚抬眸看向黄嬷嬷。
黄嬷嬷:“听说侯夫人怀上莹姑娘时,有一日跟侯爷去寺中上香,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位游方道士,那道士说侯夫人肚子里的孩子是有福之人,全家的荣耀也都系在她一人身上。从那以后,侯府对侯夫人的肚子就更加重视了。我也只在多年前偶尔在侯府听人说了一句,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后来也不曾听旁人说起。可能夫人也是因为这一点才表现出来对莹姑娘的喜爱吧。”
意晚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话,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过了没几日,乔氏又准备出门应酬了。她多年未回京城,如今准备把从前的情分维系起来。
饭桌上,乔氏对意晚道:“你父亲去当差了,你兄长又在府中温书,他马上就要科考了,府中离不开人。我瞧着你面色不太好看,许是舟车劳顿还未休息过来,今日便不带着你出门应酬了。你在府中好生照顾你兄长。”
母亲是何意意晚明白,这是不想带她出门。她本就不爱出门,那日执意要去侯府是因为心中有事不明。与其去别的府中做客,她更想留在府中陪着兄长。
“是,母亲。”
乔氏和幼女走后,意晚吩咐厨房做了些点心和饮品,端着去了前院。
到了前院小书房,意晚敲了敲门。
“兄长。”
闻言,云意亭过来开门。看着自家大妹妹,脸上笑意温和。
“妹妹来了,快请进。”
意晚进了屋内,把食盒放在小桌上:“这是我吩咐厨房做的一些吃食,兄长读书若是累了用一些。”
往日都是母亲亲自来的,今日却突然换了人,云意亭随口问:“母亲呢?”
意晚:“听闻礼部侍郎府刚添了一位公子,母亲和二妹妹去参加宴席了。”
云意亭皱眉:“你怎的没跟着一起去?”
大妹妹已到适婚年纪,二妹妹尚未及笄,哪里需要凑这样的热闹。不知母亲究竟是怎么想的。从前在扬州也就罢了,如今来了京城还这般。
看着兄长的神色,意晚解释:“兄长是知道我的,我最不爱凑这样的热闹。”
云意亭打量了妹妹一眼,见妹妹面上没有委屈和不满,宽了心。
“嗯,若你想去,便说出来,若母亲不同意,兄长替你说服母亲。”
意晚笑了:“好。兄长继续看书吧,我去府中各处看看。”
意晚从前院离开,去府中各处转了转。云家虽不是豪富,但也不会短了吃喝,这些年也攒了不少银子,如今在京城置办了大宅子。
用了一刻钟左右,意晚巡视完各处。她遣了旁人,只留下黄嬷嬷一人。
“意平和意安被母亲安置在何处了?”意晚问。
事实上,云家并非只有他们兄妹三人,意平和意安分别是她的二弟弟和三妹妹。母亲在怀意晴时,父亲一次吃醉酒,睡了府中的婢女。等母亲发现时,婢女的肚子已经大了。母亲当时盛怒,趁着父亲不在家给婢女喂了药。谁知这两个孩子却没落下来。后来郎中把脉,发现她腹中竟有两个孩子,还是龙凤胎。若是龙凤胎,便是龙凤呈祥的喜事,为了这个,父亲阻止了母亲,并大肆宣扬了此事。
几个月后,婢女摔了一跤,早产。孩子生下来了,婢女却死了。两个孩子的确是父亲心心念念的龙凤胎,可惜一个生了六根手指,一个天生不会说话。
时下六根手指被认为是残疾,不仅不能参加科举入仕,还认为是不吉之兆。这一家中了恶果,上天降灾于这一家。父亲差点溺死两个孩子,最终还是因为此事已有太多人知晓,留下了。
因为弟弟妹妹,父亲没少被人耻笑。每到这时,父亲看弟弟妹妹的眼神就很嫌恶。一开始还好好养着,后来任由他们自生自灭。这些年他们二人就像是府中的禁忌,无人敢提。他们在府中也尴尬,虽是主子,却活得不如下人体面。
从前在扬州时母亲并未让弟弟妹妹干活,如今来了京城,开始使唤他们了。
孩子总是无辜的,况且还是同父的弟妹,这些年意晚暗地里没少照顾这两个弟弟妹妹。若不是意晚,这两个孩子怕是活不到现在。
意晚记得前世母亲把他们安排在了杂物间,似乎还去了什么地方做活,有些记不清了。
黄嬷嬷四下看了看,见无人,这才凑到意晚耳边道:“在放置杂物的小院里。管事的把平少爷安排到花房,把安姑娘安排到厨房烧火,夫人好像也知道此事,默许了。”
意晚朝着花房走去。
黄嬷嬷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闭了嘴。
意晚到时,意平正弯腰挥舞着锄头松土,因他从未干过此事,并不娴熟,一旁的管事见他干活不利索,拿起来鞭子抽了他一下。
“怎么会有你这种蠢东西!干啥啥不会!真当自己是府中的少爷啊?不过就是个孽种!”
意晚沉了脸:“住手!”
花房管事的回头,见来人是意晚,连忙住了手 ,点头哈腰:“大姑娘,您怎么过来了,可是想要什么花?您吩咐一声便是,何苦亲自来。”
意晚没理会管事的,朝着倒在地上的少年伸手:“起来,阿姐带你回去。”
少年被打时一声不吭,此刻眼中却突然有了雾气,他伸出满是泥土的手。手伸到一半,瞧着上面比旁人多了一根的手指,又缩了回去。
意晚却弯下腰,握住了少年的手,拿出来帕子给他擦了擦。少年与意晴差不多的年纪,却骨瘦如柴,胆子也小。
“啪嗒”一滴泪砸在意晚手上。
意晚只当做没看到,牵起少年的手离开。
身后,花房管事道:“大姑娘,这是夫人安排的,您这样做……”
意晚站定脚步,回头看向管事:“母亲若怪罪于你,你只管告诉她便是,一切后果都由我来承担。”说完,离开了花房,朝着厨房走去。
厨房一看意晚身后的少年便猜到了她的来意,毕竟这么多年只有大姑娘爱管这两位少爷小姐的闲事。意晚牵起正在烧火的小姑娘,离开了厨房,全程无人敢当面说什么。
等回到放置杂物的小院,意晚脸上终于有了些笑容。她看向意平,问道:“阿姐前些日子给你的书你可看完了?”
意平点头,小声道:“看完了。”
意晚:“平儿可真聪明,一会儿让嬷嬷再去给你拿几本。”
意平眼中露出来期待的神色:“多谢阿姐。”
意晚对他笑了笑,又看向意安:“阿姐之前教你的花样子你可会绣了?”
意安点头。
意晚摸了摸意安的头,笑着说:“今日阿姐无事,再教你几个花样子可好?”
意安脸上露出来一丝腼腆的笑容。
意晚让人去把为弟弟准备的书拿来,又差人把杂物间重新收拾了一番,坐在屋前,教妹妹绣花。
看着坐在一旁安静看书的弟弟和认真绣花的妹妹,意晚心中微沉。
后来兄长爬山时摔断了腿,绝了仕途,父亲又想起了弟弟,狠心断了他一根手指,让其去参加科考。弟弟聪慧异常,一举拿下秀才头名案首。在她重生前,弟弟已经准备参加秋闱。
重活一世,她不知之前所为是帮了弟弟还是害了弟弟。正是因为自己从小就偷偷给弟弟看书,所以在兄长受伤后,父亲很快注意到弟弟,弟弟也展露出来自己的聪慧。
若是弟弟不读书,或许父亲就不会伤害他。可若是不读书,弟弟还能做什么呢?看着弟弟看书时的专注神情,意晚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意平,你将来想做什么?”
意平正低头看书,听到阿姐的话,抬眸看向她。
“若有一日,你也可以像大哥一样参加科考,你可愿去做官?”
意平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意晚诧异:“那你想做什么?”
意平看了一眼意晚,小声道:“我想当个先生。”
他没说出口的是,他想成为一个像阿姐一样的先生,教人读书。
“好,阿姐一定会帮你实现愿望。”
科考对人的身体有要求,但若是当个教书先生却没那么多的要求。
乔氏从外头回来便听说了此事,她今日在外面做了一日的冷板凳,心情正烦躁着。心里责怪长女多管闲事,想到那日在侯府的事情,心中顿生不悦,让人去叫长女。
意晚微微有些诧异。前世她做了同样的事,母亲并未说什么,此事就这般悄无声息地过去了,今生母亲怎么突然把她叫了过去。
到了正院,请安之后,就听母亲厉声道:“听说你今日又帮了那两个杂种?”
意晚:“母亲,意平和意安毕竟是父亲的孩子。如今父亲刚刚得了好差事,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父亲身为礼部官员,更要知礼守礼,若是被御史知晓府中虐待庶子庶女,怕是会参父亲一本。”
见长女跟她讲大道理,乔氏心中不悦,她这个女儿就是来克她的!
“只要府中的下人不说,御史怎会知晓此事?”
意晚:“不管是岳州还是扬州,知晓此事的人众多,御史里面难免会有扬州来的官员,仔细打听打听便知晓了。”
岳州和扬州都是云文海曾经任职的地方。
跟长女的淡定相比,乔氏觉得自己有时候就像是个傻子。她虽然知道长女说的是对的,但心里还是很气。
“去外面跪着!”
第6章
虽受了责罚,可听到此话,意晚心里却一松。母亲只是责罚了她并未处罚弟弟妹妹,这说明此事就这样过去了。
意晚面上依旧平静,并未求饶,而是起身听话地跪在了门外。
乔氏刚刚说出来那句话之后就有些后悔了。这些年长女虽然不合自己心意,但也没做过忤逆她的事,反倒是事事顺着她。
可话已出口,长女又没有向她求情,她也不好收回来。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
乔氏瞧着快到丈夫回府的时辰,心里越发忐忑不安,骑虎难下。虽然丈夫不喜欢那两个孽种,可那毕竟是丈夫的骨肉,若被他知晓她把那俩孩子当下人使唤,怕是心里也会不悦。而且,丈夫最是疼长女,难免会偏心。
就在这时,下人来报,长子来了。
乔氏顿时松了一口气。
正院人来人往众多,此事也渐渐传到了前院,意亭便听说了此事。他匆匆来了内院,和意晚跪在一起,道:“母亲,此事是儿子嘱咐妹妹去做的。如今儿子正在科考,到了紧要关头。儿子得知此事,怕传出去生出事端毁了前程,故而吩咐妹妹去做了此事。母亲要罚便罚我吧。”
乔氏那一口气刚刚落下又起来了,这一个两个的都是来讨债的吧,一点也不贴心!
王嬷嬷连忙宽慰:“夫人,您莫气,大少爷和大姑娘都是为了咱们府的前程着想,两位公子小姐都是金尊玉贵的身子,不如就让他们回去吧。”
乔氏烦躁得很,抬了抬手,示意撵他们走。
意亭扶着妹妹站了起来,朝着正院外面走去。到了院外,意亭道:“母亲今日定是在外面受了冷落,把气都撒在了妹妹身上。”
走了一会儿,意晚腿已经不麻了,她松开兄长的手,平静地说道:“我不怪母亲。今日的事情是我做得不够周全。将心比心,站在母亲的角度,她不喜欢二弟和三妹是人之常情。而我作为她的女儿,没有私下告知她一声便擅自做主安置了弟弟妹妹,是我失了礼数。”
妹妹还是这般善解人意,意亭叹气。
“若再有一次机会,你还做吗?”
意晚毫不犹豫:“做。”
即便冒着忤逆长辈的风险,她还是会做。
意亭失笑。
他顿了顿,想到今日母亲去宴席没带妹妹,又道:“其实,你不必特意去照顾他们两个。他们二人身患残疾,没什么前程,以后一辈子都得赖在府中。连父亲都不管他们的死活,你又何必做这样的事情惹了母亲不悦。”
这些年,母亲可没少因为此事不喜妹妹。
意晚垂眸,抿了抿唇,又抬起头来:“可他们毕竟是咱们的弟弟妹妹。兄长你不知道,意平可聪明了,我给他的那些书,他看一遍就能记住。意安也是,我教她绣的花样子,她半日就能学会……”
意晚还未说完,意亭就打断了她的话。他抬手摸了摸妹妹的头,笑意温和:“好了,我知道你心善,以后我不劝你便是。”
意晚看了兄长一眼,没再多言。
“今日的事情多谢兄长。马上就要科考了,兄长还因我的事分神,是我不该。”
意亭:“咱们是亲兄妹,说这样见外的话做什么。走吧,我送你回去。”
意晚:“好。”
乔氏那日虽然在外面受了冷落,但在家里待了两日后,又重整旗鼓,去登了永昌侯府的门。虽没见着老太太,但也在侯府待了一个时辰才出来。后来更是隔三岔五给侯府送些东西,或者登门,营造着和永昌侯府关系极好的假象。
她这样做的效果是显著的,渐渐地,她在外受的冷落少了不少,大家也开始拿正眼看她了。
意晚最近没怎出过门。她本就不爱凑热闹,且兄长的事情近在眼前,心中有些不安。
意晴虽然嫉妒长姐,但毕竟是亲姐妹,府中也只有长姐一个同龄的玩伴,时常过来找意晚。她常常用半是炫耀,半是羡慕的语气说着外面的事情。意晚就坐在一旁绣花,静静听着妹妹说话。
转眼间,两个月过去了,夏季的燥热渐渐散去,秋闱也在眼前。
秋闱对云家而言是大事,最近几日乔氏很少出门应酬了,每日在府中想着法子给儿子做好吃的补补身子,还吩咐府中的下人们不要大声说话,以免扰了儿子温书。
终于到了秋闱的日子,乔氏把儿子送入考场后,在府中寝食难安,得知永昌侯府要去寺中为府中参加科考的子弟祈福,乔氏也打算带着女儿前往。
前世,这一日是意晚来京后第一次出门。因为是为兄长祈福,她一提母亲就带上她了。今生意晚依旧提了出来:“母亲,我想跟着您一起去寺中,为兄长祈福。”
和前世不同的是,母亲开口拒绝了她。
“不必了,你看好家,我与你二妹妹一同去便是。”
意晚有些不解。若说母亲不喜她去外面的宴席是怕她抢了二妹妹的风头,那么阻拦她去寺中上香又是为何呢?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前世上香时,她好像遇到莹表姐了。若是从前,意晚当下便会顺了母亲的意思,可这次的事情如此反常又与莹表姐有关,不容她不多想。
“女儿为兄长绣了登高荷包,听人说得亲自去才灵验。”
乔氏:“你交给我也是一样的。”
意晴看了眼长姐,又看向母亲,难得为意晚求了情:“母亲,长姐都快两个月没出门了,她既然想去,您就让她去嘛。”
只要长姐不抢她的风头,万事都好说。
母女三人正说着话,云文海从外面进来了。
“夫君。”
“见过父亲。”
云文海先看了眼妻子,又看向长女幼女,瞧着众人的打扮,笑着问:“你们这是要出门?”
乔氏:“嗯,自从意亭进了考场,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听说崇阳寺灵验,我打算带着女儿前往。”
云文海坐在上位上,点了点头:“是该去一趟。莫说夫人了,为夫心里也有些紧张。虽今日休沐,可惜侍郎大人有事寻我,不然跟你们一道去。”
乔氏笑着说:“夫君且去忙,我替儿子祈福。”
云文海点点头,应了一声,看向了长女:“意晚,崇阳寺是座千年古寺,那里清净,你定会喜欢。来京后你都没怎么出门,不如跟你母亲在那里多住几日,散散心。”
意晚看了一眼母亲,瞧着母亲面上的神色,她知母亲这是默许了。
“多谢父亲。”
云文海:“为父听说寺中的斋菜味道不错,你替我尝一尝,到时候说给我听。”
意晚:“若父亲喜欢,女儿做给您吃。”
云文海笑着说:“好,为父等着。”
听着父亲和长姐的对话,意晴手里的帕子都快扯烂了。父亲只喜欢长姐,从来不喜欢她。
就在这时,云文海突然想到了次女,转头看向她,变了一种神色:“佛门境地,向来清净,你莫要到处闲逛生事。”
意晴快要气死了。
意晚道:“妹妹最近在母亲身边学习掌家一事,也常常去我那里看书,稳重不少。”
云文海有些不信:“哦?你竟能沉下心来看书?为父还以为你日日出门,忘了读书。”
意晴瘪了瘪嘴没说话。什么掌家看书,她什么都没学。
乔氏出来打圆场:“意晴最近确实很乖,外面的夫人都称赞她呢,我那大嫂嫂也夸了她几句。”
云文海听到陈夫人夸了女儿,点了点头。
乔氏:“夫君且去忙吧,这几日我就跟意晚和意晴去寺中住。”
云文海:“嗯,好。”
云文海走后,乔氏带着两个女儿出门去了。
意晴第一次来这么大的寺庙,心中满是好奇,这里看看,哪里看看。
到了殿中,意晚跪在蒲团上,看着慈悲的佛像,虔诚地祈福。
一愿兄长高中,二愿兄长平安,三愿……表姐长命百岁。
许是意晚许愿虔诚,出了大殿,刚走到姻缘殿处,意晚看到了那位莹表姐。
乔氏快步朝着一旁的陈夫人走去,脸上堆满笑意:“大嫂,这么巧啊,今日竟然在此处遇见了您。”
陈夫人面上有些意外,跟乔氏见礼:“三妹妹。”
意晚和意晴朝着乔氏福了福身:“见过舅母。”
“大嫂今日可是来寺中祈福?”
陈夫人点头:“嗯,我家老二和娘家侄子科考,恰好婉莹多日未出府,带她来逛逛。”
乔氏笑着道:“太傅府公子的学问自是没问题的,大嫂且放宽心。”
类似的话陈夫人听了不少,她没说什么,看向乔氏身后的意晚和意晴。
“京城人人都说那棵姻缘树灵验,婉莹正在那边挂姻缘带,你们不妨也去玩一玩。”
意晴眼里流露出来好奇。
乔氏:“既然你舅母这般说了,你们就去试试吧。”
“是,母亲。”
两个女儿一走,乔氏又拉着陈夫人说起话来,陈夫人偶尔回几句。
乔婉莹已经往树上抛了多次带子,始终没能成功把带子抛上去。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她回头看了过来。见二人是不久前见过的表妹,她顿了顿,随后脸上露出来一丝笑容。
“这么巧,竟能在此处遇到表妹们。”
意晴抢先说道:“我兄长去参加科考了,今日我们随着母亲来寺中为兄长祈福。”
乔婉莹:“嗯,听闻表兄学识渊博,想必此次定能中举。”
意晴:“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大哥聪明,定能成功。”
乔婉莹笑着点了点头,道:“这是姻缘树,求姻缘很准,不如表妹们也试试。”
意晴:“好啊。”
乔婉莹再次拿着手中的带子往上面抛。抛了几次,仍旧没能挂在树上。
意晴拿过来带子之后,使劲儿往上抛了一下,力道不小,可惜方向偏了,直冲数米外的地方飞去。她连忙快步去捡自己的带子。
乔婉莹依旧缓缓抛着手中的红色丝带。
意晚看了一眼手中的带子,带子的一头有小铃铛,只要力道合适就能抛到想去的位置。她仰头看了看姻缘树,随手一抛,带子挂在了树梢上。
乔婉莹赞道:“表妹好厉害,一下子就抛上去了。”
意晚笑了笑。她是不信这些东西的,前世她便成功把象征姻缘的红色丝带抛了上去,可结果却得了那样一桩婚姻。可见人的命运并非天定,而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乔婉莹夸了意晚一句,又继续往上抛丝带了。
意晚看了一眼她的动作,动作非常优雅,但却没什么力道。再看一旁时不时把丝带扔向远方的意晴,她察觉出来一丝不对劲儿。
她感觉莹表姐不是在抛丝带,倒像是在消磨时间,等待什么一般。
意晚朝着四周看了看,不经意间,对上了一双冷眸,心中顿时咯噔一下。
没想到她今日竟会在此处看到她那前夫。
恰在这时,乔婉莹的声音在耳侧响了起来:“呀,终于挂上去了。”
意晚看了过去。
金黄的阳光透过树的缝隙洒在乔婉莹的脸上。她微微仰头,笑意盈盈,侧脸明媚。头上挂着珠钗宝饰,随着她的动作,闪闪发光。乌发及腰,衣裙摇摆,飘飘若仙子。
意晚敛了眸,往乔婉莹身后挪了半步,躲开了顾敬臣的目光。
哦,不对,是她表姐夫。
第7章
“表哥?”一侧响起疑惑的嗓音。
顾敬臣回过神来,朝着身侧之人躬身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太子周景祎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试探道:“表哥可是对那姻缘树下的姑娘有兴趣?不如孤让人打听一下。”
顾敬臣:“多谢殿下关怀,臣只是随意一观,并无他意。”
周景祎挑了挑眉,笑意依旧温和:“表哥年岁不小了,又常年征战沙场,姨母对你的亲事很是挂怀。”
顾敬臣没说话。
这时,一旁来了一位穿着暗蓝色衣裳的仆从。
顾敬臣看了一眼。
周景祎会意,道:“想必姨母上完香了,表哥且去陪姨母吧。”
顾敬臣:“多谢殿下,臣告辞。”
看着顾敬臣离去的背影,周景祎微微眯了眯眼。他不会看错的,刚刚定北侯分明对那树下的女子感兴趣。他们认识多年,他可从未在他脸上见过那样的神色。
周景祎转头看向姻缘树下。
树下此刻正站着三位姑娘,一位行为粗鄙,跳起来的样子像只猴子。一位身着蓝色素衣,垂眸立在一旁,不像小姐更像丫鬟。唯有仰头而立的那位一颦一笑皆勾人,甚是吸人目光。
定北侯眼光不错啊。
“去打听打听那是哪个府中的姑娘。”
一侧的内监弯腰上前,笑着道:“殿下,您忘了么,那位是永昌侯府的大姑娘,前些日子在贵妃娘娘处见过的。”
“哦?永昌侯府的么。”
他确实没什么印象。
“去把这个消息透露给定北侯老夫人。”
“是。”
意晴再次捡回来自己的红丝带,瞧着乔婉莹红丝带的位置,羡慕道:“表姐,你好厉害啊,挂的位置真好,正好在中间。”
乔婉莹收回来目光,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西北方向的回廊。
恰好周景祎看过来,二人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乔婉莹对着周景祎浅浅一笑,微微福身,动作得体又优雅。
周景祎眉毛一挑,冲着她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转身离去。
“表姐,你看什么呢?”意晴顺着乔婉莹的目光看去。还没看清什么,视线就被乔婉莹挡住了。
乔婉莹笑意温和:“表妹多练习几次就好了,我也是挂了两刻钟才把姻缘带系上去,别着急,慢慢来。”
听到这么厉害的表姐说她自己也挂了多次,意晴突然平衡了,对于长姐一次就挂上去的沮丧减弱了不少。
乔婉莹:“表妹慢慢挂吧,我去跟姑母请安。”
意晴:“好,表姐慢走。”
意晚瞥了一眼乔婉莹离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西北方向的回廊,收回来目光。她从不讨厌有心计的人,人活一世总要有些手段保护自己,只要那些心计不用来害人,也没什么可指责的。
她只是没想到今日会在这里见到顾敬臣,想来前世他与莹表姐也是在此处产生了情愫。只要她在表姐生产前成亲,等到表姐生产时提醒她提前请好太医,想来前世的厄运便可避免。
见妹妹的丝带又被吹走了,意晚柔声提醒:“意晴,你扔的时候别往前扔,直直地往上抛。”
意晴听从意晚的话,往上扔了一下,结果丝带头上的小铃铛一下子砸在了脸上。意晴顿时冷了脸,不悦道:“我是没有长姐聪慧,但长姐也不能这般戏弄我啊!”
意晚没有辩解,她从地上捡起来铃铛,递到了妹妹手中。
“要不,再试试?”
意晴看着长姐毫无波澜的脸,心里的气没发出来,又憋了回去。她一把抓过来长姐手中的丝带,再次朝着姻缘树上砸去。这次丝带飘得更远了。
意晴心头的气更盛,觉得在长姐面前丢了脸,跺了跺脚,道:“我不扔了!”
说完,负气离去。
意晚叹了叹气,看向丝带的方向。前世妹妹嫁入国公府,可那国公府的哥儿是个好色之徒,成亲不到一月便闹着要为一位青楼出身的女子赎身,她那婆婆又是个厉害的,妹妹婚后的日子着实不好过。
想到这里,意晚抬步朝着丝带的方向走去,她弯腰捡起丝带,回到树下,喃喃道:“愿二妹妹今生如愿觅得如意夫婿。”
说完,朝着树上抛了一下。
这一次红色丝带牢牢挂在了树上。
意晚顿时眯着眼笑了,眼睛像一弯月牙,转身离去。她没瞧见的是,刚走了两步,树上便有一条丝带滑落。而不远处的树后,一位身着绿色华服,生得面如冠玉的男子看着意晚的背影嘴角露出来一抹讥笑。
意晚回去时意晴的心情已经平复,正站在乔婉莹身旁说着什么,两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又都穿了桃粉色的衣裳。乔婉莹的粉色素净了些,意晴的浓郁些。乍一看竟像是亲姐妹一般。
“婉莹与意晴倒是投机,二人站在一处跟亲姐妹似的。”陈夫人说出了意晚心中所想。
乔氏正笑着,闻言,立马敛了敛笑容,道:“哪里像了,意晴就是个泼猴,被我宠坏了,莹姑娘举手投足颇有大嫂的风范。”
陈夫人看了乔氏一眼,道:“她们是表姐妹,长得像也正常,妹妹不必妄自菲薄。”
乔氏脸上又堆了笑:“您说得对,都是姐妹。”
陈夫人转头看向意晚,面上带了些笑意:“意晚回来了。”
意晚朝着陈夫人福了福身,见母亲看过来,又朝着乔氏福了福身。
“嗯,让舅母和母亲久等了。”
陈夫人很喜欢意晚,笑着说:“无妨,小姑娘家的多玩一玩,等以后出了阁就不像如今这般自在了。”
意晚抿唇笑了笑。
陈夫人看向乔氏:“妹妹不必忧心,亭哥儿学问不错,应是没问题。府中还有些事,我跟婉莹就先回去了。”
乔氏:“大嫂慢走。”
上了马车后,陈夫人看向女儿,问道:“你今日为何突然想去寺中为你表哥祈福?”
前几日,老太太曾携众人来寺中为桑宁祈福,今日女儿却突然说要为表哥祈福。不仅祈福,还特意去了姻缘殿那边。把姻缘丝带系在树上后,脸上便一直带着笑。难道女儿对侄儿生出了什么情愫?
面对陈夫人的疑惑,乔婉莹笑容敛了些,道:“我听祖母说二婶婶娘家的嫂嫂今日会去府中做客,您也知道,他家那位小伯爷从小就喜欢黏着我。”
陈夫人眉头微蹙。
怕母亲又要教育她,乔婉莹抱着陈夫人的胳膊撒娇:“母亲,我不喜欢他,这才躲了出去。”
陈夫人顿时心软,但嘴上还是说道:“既不喜欢人家便要明确告诉他。”
乔婉莹:“我这不是顾着二婶婶的面子才没有明说么。”
陈夫人:“你若为难,母亲去跟你二婶婶说。”
有些事情越不及时说越会麻烦。
乔婉莹:“不用啦母亲。二婶婶性子泼辣,又总是给您找麻烦,我怕您说了之后她又要去祖母那里说您的不是。这件事女儿可以处理好的。”
陈夫人沉思片刻,道:“好。”
她倒是不怕那位妯娌,只是女儿总是不给人明确的回应,不太礼貌。
前方不远处的另一辆更为奢华的马车上,一对母子也在讨论婚姻一事。
定北侯老夫人秦氏道:“听说你看上了永昌侯府的姑娘?”
定北侯老夫人虽被称为老夫人,但其实并不老,今年刚过四旬。之所以称为老夫人,是因为丈夫已逝,儿子又早早承袭了爵位。
秦夫人身着一袭紫色的锦缎衣裳,头上挽了一个髻,用一根玉钗固定着。虽年过四旬,肌肤仍旧光泽透亮。生来一双桃花眼,眼角微微上翘。
再看一旁的儿子,面无表情,眼神沉着。
看起来不像母子,倒像是姐弟。
在母亲嘱咐他不要骑马要进来坐马车时,顾敬臣就猜到了母亲的意图。
他眼前忽然闪过一个清冷的身影。
原来那姑娘是永昌侯府的。
顾敬臣沉声道:“北境战乱又起,儿子无心成家。”
秦夫人蹙眉:“国事是国事,家事是家事,平乱并不影响你成亲。”
顾敬臣不再说话。
秦夫人:“你都多大了,心里就没点数吗?我像你这般的年纪时,你都能满地跑了。”
顾敬臣木着一张脸,仍旧不说话。
秦夫人看着儿子这一张倔强的脸,心头微怒,眼不见心不烦,把他撵了出去。
“你出去吧。”
顾敬臣朝着秦夫人行礼,退了出去。马车帘子一掀开,人纵身一跃,坐到了一旁黑色的骏马上,整个过程快如闪电。马儿迎来了主人,嘶吼一声,跑得更快了。
马车里,秦夫人气得不轻,嘴里轻声道:“讨债的!”
意晚随母亲在寺中住了几日,回去那日,恰好兄长考试结束,要从贡院出来。
乔氏特意等在贡院门口,迎接儿子回家。
此时贡院门口围满了人,全都是来接从里面出来的考生。
云府的马车等了约摸两刻钟左右,贡院的大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个考生从里面出来。不过,进去时意气风发,出来时却蔫头巴脑,一副霜打了的茄子模样。
意亭也没有例外。
他脚步悬浮,险些没站稳,还好云府的小厮眼疾手快,扶住了他,避免他摔倒在地。
走到马车旁,意亭瞧着一旁的意晚,笑着跟她打招呼:“妹妹来了。”
看着儿子憔悴的模样,乔氏心疼极了,催促道:“快把大少爷扶上马车。”
意晚在旁搭了把手,把兄长扶上了马车。
意亭回府后简单吃了饭便去睡下了,这一觉睡了整整一日才醒。
待意亭醒后,父子二人参照了市面上的答题思路,意亭又把自己写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