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寂寞的时候是否都一样?《春光乍泄》埋下伏笔,张国荣揭开答案

  阿根廷是倒转的香港,踏出香港的一刹那,就是逐渐往一个颠倒陌生的世界孤独前行。漫漫旅途上,黎耀辉遇见何宝荣,他们开着车,灯光远离了故土,春光遗留在浮萍般不定的公租房。

  对于何宝荣来说,黎耀辉是他漂泊大海偶遇的一片孤岛,对于黎耀辉来说,何宝荣是暴风雨后孤岛上一抹透着阳光的浮云。寂寞使他们走在一起,他们是彼此的归宿;寂寞也使他们分开,他们是彼此难忘的春光。

  

  何宝荣的烟,黎耀辉的家

  深夜三点钟,黎耀辉听见自己的门被敲响。狭窄的房间,塞满咚咚咚的声响。他突然感觉松了口气,好像被唤醒的感官不止听觉,还有嗅觉,闻见熟悉的烟草味,一下下敲在无所依的心上,只要他爬起来,拥抱回去,他又能回到以前温暖的日子。

  但他害怕,他害怕一个人住进心里然后洒脱地离去,他害怕刚安静的房子重新弥留怎么扫都扫不出去的亲密烟草味,扎根在神经皮层下,令他情不自禁上瘾,又令他于寂寞的深夜,再独自经历痛苦的戒断。

  最后,敲门声停止了,他想,起码打破这一秒一成不变的日子,他开了门。但门外除了冷风,就是一阵烟味,烟钻进他的家里,那个人却再也不会回家。

  黎耀辉没有把他临时生活的这间房子称作“家”,何宝荣也没有。

  

  黎耀辉本来简单地将仅供一个人生活的公寓看作他工作结束后的休息间,而渴望被爱的何宝荣,则是爱着他的人在哪,哪就是家。因此,他们两人住在一片屋檐下时,黎耀辉发现公寓里有两个人,他便开始经营这个家;何宝荣看见能给予他爱的人坐在沙发上,于是他也把这当作他的家。

  有了家,就意味有了依托,有了依托,就意味着有理由自由,有了自由,就会疲累,疲累了,就想找一个归宿,归宿是漂泊的家,一旦没有,就会感觉寂寞。

  

  黎耀辉从前不懂寂寞,流连在爱里的何宝荣却很懂。可能归宿太多,也都太易崩溃,哪一个都无法成为何宝荣心中的家。于是寂寞蚕食过度的何宝荣迷恋上烟草,在遇见黎耀辉后,他迷恋的对象变成了他。

  黎耀辉的优点是安稳,坚固,体贴。他是理想的情人,何宝荣在黎耀辉处可以汲取到太多不用回报的爱。相比黎耀辉,何宝荣有时任性如三岁儿童,有时顽劣如无赖恶棍,有时自私似理所当然,有时脆弱似玻璃折射出的一片闪烁薄光。

  

  不稳固的何宝荣,需要一个稳固的黎耀辉。

  那黎耀辉呢?

  如果说何宝荣像是不稳定的热带雨林气候,那黎耀辉就是静静的亚马逊河,沉默流淌在丛林里,携带了太多现实的因素,分支流向各个角落。他无疑很可靠,但是那他又靠着谁呢?黎耀辉选择的依靠——就是一个家。

  所以,在他们爱得炙热的阶段,何宝荣的烟变成了黎耀辉,黎耀辉的家由何宝荣与他共同成就。

  烟要换新,家要砌墙

  俗话说,缺什么东西,就会对什么上瘾。缺钱,就对钱上瘾,缺爱就对爱上瘾,钱和爱都求而不得后,就会转去依赖低级的替代品,例如酒,例如烟,例如药品。

  缺爱的何宝荣,为了填补内心的焦虑与空虚,染上烟瘾,在遇见了黎耀辉之后,他的瘾不知不觉替换成为对黎耀辉的依赖。可是,爱这个口子一旦缺了,它只会越开越大,不会弥补,只会变成贪婪的黑洞,一点点不知尽头地榨取他者的爱充实自己。

  

  何宝荣也不例外。神经无时无刻不处在亢奋状态的他,抗争着生活的时候,也被打压着变得癫狂。平凡世界的一个偏执疯子,每天在内耗里磨损自己的精神。所以他需要源源不断的爱填充空洞的肉壳,欲壑难填,作茧自缚。

  他格外漂亮的脸蛋和风流的性格为他提供了许多桃花运,他也来者不拒地照单全收。他是在考验别人爱的限度时考验自己,只是他察觉不到,在不知不觉中陷进去了,他习惯了被爱,可他不知道如何去爱人。

  与此同时,他那偏执神经似的表现,也影响了看似正常的黎耀辉。

  

  黎耀辉并非外在看起来那般无懈可击。他是名很好的情人,但他也是个人。人都有欲望,欲望发出的索求得不到回应后,他坚强的外壳就轻飘飘碎了。黎耀辉巴不得自己经营的家稳固如山,可家里的一份子是风里的桃花,今夜不知会落在何家。黎耀辉的索求被无情地忽视了,可何宝荣的索求仍然继续向渐渐失去信心的黎耀辉抛去,他们甜蜜的爱意,渐渐失味。

  

  他们的性格、价值观、志向、人生观几乎都相悖,这种背离注定了他们合久必分反反复复的纠缠结局。旅行途中何宝荣独自抛下黎耀辉消失黑夜,正如许多个日夜后,他们大吵一架,何宝荣摔门而去。历史是惊人的相似,但又毫不意外地重现。尖锐的何宝荣,每天扎刺石头似沉稳的黎耀辉。这时,已是无关性别,无关身份,一天天的挑战,一天天的忍让,何宝荣肆无忌惮地“发疯”,黎耀辉消极无力地被裹挟着跟着发疯。

  

  何宝荣的瘾,越来越大了,因为他对黎耀辉的爱拥有了更高的要求,但是黎耀辉不理解他想要的爱,也难以回应他想要的爱。寂寞的何宝荣,他回归了黑夜,这是逃避、放逐,沉浸在那黑暗里无数的“爱”中,寻找也毁灭自己。

  黎耀辉没有再去挽留何宝荣,他的个性和经历了这些事的回忆不允许他去找何宝荣。他们都在逃避。黎耀辉何尝不是寂寞的人呢,离家的人都会寂寞,心里没家的人也寂寞。

  黎耀辉心里没了家,他第一次在琐碎的生活里体验到了孤独的滋味,何宝荣赐予他这般的体验后离去了,从此以后,他要在每个回味寂静的夜晚思念他们曾经的美好。

  

  他们都逃避了,因为寂寞。何宝荣害怕它,逃向不寂寞的地方。黎耀辉习惯它,在被揭穿后,每天受它煎熬,无处可逃。

  无法替代的烟草味,依然在路途中寻找的家

  叼嘴里的烟,垒起来的烟,被打散的烟,消散的烟。一幕幕分别代表着热恋、怀疑、决裂、离去。何宝荣与黎耀辉的爱情,通过王家卫电影中的意象展现。在何宝荣冲出家门后,电影的镜头全部放在了黎耀辉的生活经历上,随王家卫独特的艺术镜头,零零碎碎,像雨丝般洒在大众眼前。

  

  从黎耀辉认识的人,工作的地方,休闲娱乐的地方,他的思念,他的悲伤,他的忧郁,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一件件剥落黎耀辉坚固的安稳形象。他挣扎在失恋的寂寞中,体验到了寂寞,也变得不稳定起来,他变成了第二个何宝荣。

  失去的人才懂得珍惜,伤心的人才不知道怎么表达伤心。黎耀辉按照以往既定的轨道浑浑噩噩地度日,这大概就是何宝荣上街的状态,是习惯,是本能,在肉体行动里找到自我,憧憬着爱又害怕着爱。黎耀辉体会到了寂寞,但他没有“黎耀辉”与他分享寂寞,但他也不愿意沉沦于寂寞。

  

  因此,黎耀辉又回归生活,他试着走出失恋的悲伤氛围,试着走入没有何宝荣的时间。和同事张宛聊天时,他被张宛身上熟悉的纯粹热烈感动,张宛与何宝荣是完全不相像的两类人,但黎耀辉无端地透过张宛,看见了他快乐记忆里的何宝荣。

  

  黎耀辉又明白,张宛不是何宝荣,张宛带给他的感觉,又是不一样的触动。

  但张宛也是流动的云,他也是一艘暂时收帆的海船,随时会投身大海继续他的旅途。黎耀辉又感觉到寂寞的袭来,他刚从寂寞的深渊爬上来呼吸了新鲜空气,又将进入下一轮的寂寞炼狱。黎耀辉突然有点不知道该做什么了,该说什么了,原来他并不是坚强,他只是一个好久没回家,心里好久没个寄托,孤单孑然的漂泊者罢了。

  

  张宛是朵流动的云,这朵云有家。黎耀辉问张宛寂寞吗,张宛回答有时候寂寞,有时候不会。旅途路上,孤单的行者是会感受缥缈的孤独,但心中有寄托,知道有个地方在等他回家,于是,他也不寂寞了。

  黎耀辉好像明白了什么,他写了封信回香港,告诉他的父亲,他想要有一个新的开始,他又去了一趟台北,去了张宛的家,感受到那种真正的安稳。原来给予人温暖的归宿,永远扎根在源头的家上。

  四、很多个何宝荣,很多个黎耀辉,很多个张宛

  《春光乍泄》这部电影,似乎只是单纯讲述一对同性爱侣热恋分离的故事,但故事下埋藏的线,像王家卫的镜头朦朦胧胧,透露一丝寂寥落寞。

  

  黎耀辉,何宝荣,张宛,他们都是远离故乡的旅途者,身在一个陌生的与故地颠倒的世界里,他们那么格格不入,那么无依无靠。寂寞,就从隐身,变得瞩目。

  电影的重心,不在于描绘同性恋禁忌的爱情,看完以后,只感觉它在引起异乡人的共情。

  生在这忙碌的世界,谁不是四处奔波,像无头苍蝇投身海浪般汹涌的生活,找着一块浮木,寻着一处堤岸。所以有人说,人生就像旅行,途中在寻找落脚的地方,直到靠岸。

  

  这春光,也不仅仅指着性事的情色,也指着美好的憧憬,幸福的温暖,匆匆一现,但终是记忆里最闪耀的部分。

  人人都是何宝荣,人人都是黎耀辉,人人都是张宛。顶多大家笑谈一句:“我不是同性恋啦”,但大家不会否认,《春光乍泄》描绘的幽幽寂寞是他们每个人都经历过。不同的是他们的处理方式,是在寂寞里哀伤,还是从寂寞里走出,还是无所顾忌地忽视寂寞大胆地走在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