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仙女爱穷汉?西方公主嫁王子?—殊途同归的爱情幻象

  近日,某泛知识类问答平台上的一个有趣的问题,引发了跨平台讨论:东方的神话里,仙女都是嫁给穷人,什么打柴的,放牛的,种地的,长工的,像天仙配,牛郎织女,田螺姑娘等等。但是就是没有仙女嫁有钱人吧。但是西方呢,什么白雪公主,灰姑娘,美人鱼,全都是嫁给王子的。为什么呢?

  表面上看起来,东方的仙女下凡施恩于穷人还是富人,西方的人鱼上岸心许王子还是平民,反应的是东西方之间对“理想爱情”的观念差异,其实却不尽然。任何的文学形式都是文化的载体,反映的都是其所处时代和地域的社会意识,而童话/神话这种文学形式,则更多承载了人类相对原始的文化信息和文化思维形式,简而言之,童话/神话表现出的更多是人类的对社会最为“本真”的渴望和幻想,因此作者本身形象和意愿在作品中的投射,也就显得再自然不过了。

  织女下凡嫁给牛郎和王子迎娶灰姑娘,看似是两种截然相反爱情故事,然而其内核却是出奇一致的逻辑,即某个社会层级较低的个体(牛郎、灰姑娘),因机缘巧合与超自然力量的帮助,与另一社会层级较高的个体(织女、王子)相遇并相爱,二人在经历了种种曲折,并战胜了作为主要阻碍因素的反派人物之后最终喜结连理。在这段爱情关系的终局中,社会层级较低的一方不仅通过这段关系收获了理想的、完美的爱情,同时也通过爱情和婚姻彻底摆脱了自己低下的社会地位和经济窘境,实现了阶层跨越。

  因此,这两个故事真正的差别并不是什么“观念差异”,而是“性别差异”,在牛郎织女的故事中,男性是社会层级较低的一方,是“被拯救者”。而在灰姑娘的故事中,角色则发生了倒转,女性才是社会层级较低的一方,才是“被拯救者”。这种性别差异在东西方童话/神话之中比比皆是,而本文开头所提到的那个问题,实际上也是由此而来。

  然而现实中的情况却与童话/神话恰恰相反,对古代社会中的传统婚姻形式来说,不少婚姻在新人尚未降生之时便已指定,很多夫妻在婚礼当天才第一次相见,这样的婚姻中“爱情”实乃稀缺之物,而“门当户对”才是通行东西方社会的准则,除了血统、门第观念使然之外,“门当户对”更大的作用在于确保权力、地位、财富的互相匹配和互相增进。一场地位悬殊的婚姻往往使权力和财富无所增益甚至受损,自然会遭遇强大的阻力。但喜爱“败犬逆袭”“下马翻身”一类的“爽文”是人类的天性,在这一点上,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古人还是今人,并无大的差别和分歧。童话/神话的创作者和传播加工者虚构的、与现实恰恰相反的“镜像”,表达的正是对现实的不满和批判。

  但在东西方不同的文化背景和社会结构之下,童话/神话的创作者和传播者所处的社会层级和现实境遇都不同,因此对谁才是“败犬”和“下马”的地位也就截然不同甚至完全相反了。

  在中国古代社会,知识分子是文学创作的主力,但自唐宋以后,在科举制度日渐兴盛的背景下,“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逐渐成为知识分子安身立命和自我实现的唯一法则,知识分子往往在屡试不第的失望之下,才投身文学创作,在士大夫群体中显然不属于成功者。而涉及爱情类的童话/神话/小说/曲艺创作更是为同类所不齿,因此此类作品或无作者可考,或托以假名。而这些“科举失败者”显然将自身境遇反应在了文学作品中,比如在明清时期流行的才子佳人小说中,男主角多家道中落导致自身窘迫,社会地位不高,天资聪颖学富五车却又因种种巧合或奸人所害,因而在科举上一无所成。而这正是作者对自身境遇的镜像投射。而无论是其虚构出的“仙女”“田螺姑娘”还是资助其进京赶考,金榜题名的“大家闺秀”,扮演的都是一个“拯救者”的形象,而亟待拯救的落难者,毋宁说是被奸人所害的才子,倒不如说是科举失败的作者。

  而在古代欧洲社会,文学创作的主力是落魄贵族和市民阶级。而在萨利克法典影响的区域之内,女性的继承权受到严格的限制,不仅女性出嫁时,男性有权得到一笔丰厚的嫁妆,而且女性丧夫之后再嫁时,其亡夫的遗产和她自己的嫁妆都归她的新丈夫所有。因此对一个落魄贵族来说,实现“翻身”最便捷的途径,就是娶到一位富有的寡妇。然而这种“翻身”方式对以在战场上建功立业获得荣誉和财富的贵族阶级来说,实在算不上光彩,因而其推崇的理想爱情,要么是骑士贵妇“门当户对”式的结合,要么是灰姑娘对王子的高攀。

  因此,在现实的东方古代社会中,“地位悬殊”婚姻带来的阶层跨越常表现为民间女子嫁入宫中带来全家鸡犬升天,而西方则表现为年轻的落魄贵族迎娶大龄的寡居富婆带来的一夜翻身,这无疑与童话/神话所推崇的那种完美爱情和完美婚姻呈镜像对立,也无外乎十九世纪的左翼文学批评家认为,所有的童话/神话都不过是用来掩盖现实,麻醉底层民众的毒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