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北京三年后我开始厌烦一直无法发光的自己 | 三明治
原创 花旗参 三明治
本故事由导师指导完成。
我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受喜欢的人。
现在,我把键盘敲得劈里啪啦响,内心有一股无名的怒火,不知道向谁倾泻。我第无数次在和朋友的微信群里咆哮:我想辞职,我想辞职!
今年是我北漂的第三年,跟其他人不同,我对北京本身并不抵触,我来到北京,是因为这里有太多不同的人,在同一个时空,他们站着、坐着、蹲着,他们怀揣着梦想,我在这里看到很多星星在发光,这种感觉是小城里无法带给我的感动。
但来到北京三年后我开始厌烦一直无法发光的自己。我无法理直气壮地说我在北京追梦。漂泊变成了飘荡,一条船反而成了一枝柳条。我好像努力过也没有活成我想要的样子,也没有了继续努力的心力。
在又一个濒临崩溃地时候看到一个疗愈活动,当疗愈主办人问我想问什么的时候,我反复咀嚼的内容都堵在了喉咙口,像胶黏着在一起,我放弃了提问,说可以看看整体状态吗?
“当然可以。”她回复我,“那你脑海里第一个出现的词语是什么呢?”
“跳海。”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脑中是自己站在悬崖边上的情景,海浪拍打着礁石,我一跃而下。
或许我讨厌自己不是从现在开始的吧,北京只是强化了这个感觉。我想起很多丢脸瞬间,那种被搁置的尴尬与难堪,让我把一个又一个真实笨拙的自己留在回忆中。虽然现在在北京,我好像被很多人接纳,朋友甚至告诉我,她会羡慕我,羡慕我有很多不同的朋友。我觉得非常惊讶,怎么会羡慕我呢?!
我说:“你不记得了吗?!我初中发生过的事情,我初三常常不去学校,因为根本没办法在班里安静地坐着。”
她说:“我只是觉得你现在很好,你有勇气和别人产生链接。”你看她绝口不提过去的事。
“我没什么勇气,只是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了,学会勉强自己罢了。”我叹口气告诉朋友我的想法。
我和朋友是初中同学,她是我唯一持续联络的初中同学。
我的初中,是一所在市里排名非常靠前的学校,是很多人挤破头掏取大笔择校费也希望去上的学校,我家里也是这样,冲着学校教学质量优秀的名声,拼命把我塞了进去,但我在这里的日子,又狼狈又丢脸,害怕在学校以外的地方偶遇同学,我会装作不认识,快步跑掉,哪怕是在马路上有被车撞的风险也要跑掉,害怕他们喊我大名或者外号,应激到没办法听老师点名,一旦有人突然的连名带姓叫我,我就会变成一只受惊的鹌鹑。
初中的时候,我们班人特别多,70个左右的学生挤在同一间教室,有差一点进实验班的学霸,有一些关系户,还有一部分难以管理的刺头,大家混在一起,一个天然的小社会就形成了。当时的我,残存着年少轻狂,以为初中生活会像校园爱情故事里一样,又可以生死相托时刻陪伴的闺蜜,有很帅或者很温柔的学长,像大家所说的学校是象牙塔,一派悠然和谐,但我误判了,这里更像一个小社会,我莽撞的进入,全然没考虑到人与人相处,是一门太深的学问。
初一我很跋扈。也会凭着心情做出一些不合时宜甚至过分的举动。比如孤立别人和闺蜜吵架。我还与老师走得很近,常常回去班主任办公室呆着,这让我所有朋友同学觉得我是个“告状精”。
但我并没有说过班里任何是非,我不是个热爱八卦的人,很难想象我每天在办公室只是扒拉着听老师说一些有趣的话题,我会问我的班主任哪个版本的武则天好看?会说自己新看了很老的冯宝宝版的武则天。会听他的推荐去看《曾国藩》,也会拿我画的画给他看,坦白说,在我这位班主任这里,我好像有很多可以问可以学的内容,我会觉得我们更像忘年交,所以我并未感知到自己的行为在同学眼里是多么“十恶不赦”。
直到这位和我关系好的班主任因为个人原因不再继续带我们,我迎来了一场所谓“失宠”后的报复,也是那个时候我意识到,所谓年纪小不懂事,都是笑话,无所顾忌的,天真的,恶毒的,是因为没有了惩罚和不能承担的代价。
初中的后两年,我再也没看到过蓝色的天空。我开始害怕去学校,每次去学校我只敢呆在自己的座位上,如果我出去上厕所或者出去帮老师干活,回来之后,我的课桌都会被推到,课桌抽屉里所有的东西散落满地,沾满泥泞污渍,脚印,那些脏东西永久的留在了我心里,像胎记跟随着我,我在那一刻觉得活着可能真的就是一件错误的事情。
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都没有我初三语文老师带给我的伤害更大。如果说同学对我的行为让我对上学害怕,那我语文老师的冷漠,就是让我对这所学校丧失了最后的信任。
我的作文本交上去被撕烂了,我一直没找到,语文老师喊我帮她批改作业,我在办公室又问了问我的作文本,我的女老师轻描淡写地跟我说,应该是发下去后,被一个讨厌我的混子撕了,她说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怎么招惹了那么一个疯子,我可惹不起他。很平淡的一句话,高高在上的推卸责任,一个老师在面对校园暴力的时候选择后退,甚至指责于我,我感觉老师的权威双标明显的让我连假装地微笑都不能继续维持。
当然我想这些还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这些往事,如影随形的跟随着我,让我害怕,让我一遍一遍做噩梦,我最怕听也最常听到的是:“你们知道吗?她初中同学说她初中就是什么什么.......”基本这个开头,后面是什么都不重要了,因为无论是什么都不是好话。
我嘴巴很碎,爱论人是非,这样的特点成为了我撕也撕不掉的标签,哪怕很多时候我不会参与诋毁她人,我说出的任何话都还是会成为别人攻击我的靶子。
我只能承认我做错了。我的存在就是错误的,我尝试讨好别人,放低姿态,去迎合去面对。
但好像也没什么用,这些伤害和阴影好像追着我跑,哪怕在参加工作之后,我还是会在每次团建和高高兴兴参与之后,在卫生间呕吐或者大哭,也有时候会躺在床上睡足一整天。我强撑着一张人皮,好像多么高兴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把真实的自己关在玻璃瓶中,不让她出去,我知道那个她不讨人喜欢,我尽量演一个别人会喜欢的样子放在外面,随和温柔,可以跟大家热热闹闹的开玩笑,虽然我演的也不好,但演的那个我,终归受伤要少一点。
但有时候,真实的自己还是会忍不住跑出来。
高三文化课集训的时候,我换了一个全新的地方,周围的人看起来很友善,我慢慢放下戒心,试探着接触和相处,还是没能避免被讨厌,和信任的在一起我会不太用脑子,有什么话就脱口而出,分寸感薄弱好奇心重,对于别人来说可能真的非常冒犯,但没人当着我的面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所以知道真相的时候我也觉得自己非常差劲。也是那个时候,我告诉我的一个朋友:“你知道吗,我常常想,我死了,一定没有人来我的追悼会,没有人会送我,我就是不被喜欢的那种人,很多余,我父母因为我,没办法过得更好,我的成绩不好也让他们抬不起头。我性格也差,我妈说我为人一点儿也不随和,走到哪里都抱怨环境差。”
如果我遇到海老师的话,我大概真的被毁掉了。毁在别人得看法和标签里,海老师是补课班的一位政治老师,老师看起来很年轻,三十岁左右,戴眼镜很爱笑,非常的豁达热情,讲课清晰且富有条理,谈吐思想都能让人感受到真诚和妥当,比起我初中的语文老师,我总觉得这样的人才配称得上一句老师。
我跟妈妈说海老师人很好,我想找老师补课,我的政治还有一些不会的地方,我带着试卷揣着钱去老师家上一对一。在一个有窗子的房间,因为和老师也没有明确价格,我默默按着市场价带了钱递给老师,老师收下后,也没数也没有异议,直接塞到了一本书里,开始问我不会的是什么,是哪里,我思索了半天问老师:“可不可以聊一些题外话?”
海老师哈哈一笑,问我想聊什么?我和老师说我在那个文化课补习班,被全班人讨厌,每个人好像都很厌恶我,就是投反对我的票一定会全员通过的那种,我真的是个糟糕的人吧?少数服从多数的话,所以一定是我做错了吧?
老师说的一段话我觉得我真的是受用终身。老师说:“首先,会在高考前找你说这个事情,明知道你敏感还去说,就是没把你当做朋友,不仅如此恶意昭然若揭;其次,这个世界所谓的少数服从多数很荒谬,你想一想,你真的有做过什么非常过分的事情吗?如果没有,被所有人反对,所有人就一定是对的吗?他们真的可以代表正义吗?换句话说他们真的是正义吗?!”
我在那天,深深记住了那句话,被所有人反对,也不意味是错的。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多数正义。之后老师为了安慰我跟我讲了他带过的一个抑郁症差点自杀的学生的故事。他说,总会有光明的,总是能克服的,要知道自己并没做错什么事情。
我心理的负担放下了一大半,我感觉自己的心跳终于恢复成了匀速,而不是不间断地蹦跳好像要从喉咙口飞出去,我终于开始认证看卷子,仔细听老师讲题。老师家地大白猫娇娇地叫着,跳上桌子,卧在我地卷子上,把题盖得严严实实,我偷偷摸了一把貌美猫咪,看着猫我想,真好啊,原来我的存在不是原罪。
下了课,老师和我一起坐电梯下楼。我想了想,说:“老师,我其实很害怕,我怕世界太小,像政治书里讲的六角理论,我怕我走到其它地方,还会有认识的人,议论纷纷。”
老师还是爽朗一笑说:“你记住,虽然存在六角理论,这个世界很小也很大,有些人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见面了。”
虽然海老师在最后捞住了我,但从此之后,我再也不敢把那个原本的自己放出来,我对自己的要求也越来越高。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优秀,站得更高,变成了我的一个目标,我不断和别人对比,不断地证明自己,比如在写作这件事情上,我没什么天赋,为了发表文章,不断地逼迫自己,希望被人佩服,也希望让说我不行的家人看到我的可能性,被夸奖被认可,会让我地焦虑减轻一点,但好像每次证明认可之后,我还会再下一次被否认时变得更偏激和更痛苦。
我常常感觉嫉妒啃噬着我的内心,我会在看到同一个群里地朋友被夸奖而内心不服,得知关系好的同事顺利上岸会有瞬间酸涩。我夸奖着我的闺蜜朋友,但同时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否定自己,逼迫自己做拿的出手的东西和作品,强制自己和更优秀的人接触相处,我把自己当成一道解不开的题,无数次证明推翻再证,干什么,都憋着一口气,希望拿到最好的成绩,没人知道我看到别人被夸奖有多么羡慕,我渴望夸奖道一种病态的样子。
有多夸张呢?在速写课上,老师如果不赞扬我地作品,我一节课都抬不起头,拼命画拼命画,还会出言委婉地酸一下被夸奖地作品,我知道这是错误的行为和心态,但我很难控制我自己,哪怕到了今天,在工作里,我依然会因为拿不到更重要的项目,心中失落难过,领导在工作里说我这里不足还需要多学习,再认真一点,或是否认我这个工作你做不了,让A带着你一起吧,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做,这些时候,我会在心里觉得自己丢人也会觉得生气。
慕强恐弱成为了我的印记,我时刻绷紧内心的弦不敢松动,因为觉得自己还不够优秀,普通二本的学历羞于启齿,我一直挣扎翻滚,一遍又一遍的折磨自己,希望自己可以提升学历。但老天爷好像在和我开玩笑,每次考试都毁在我的心态,因为不够冷静沉着,考试准备中我的焦虑情绪压垮了我整个人,过度焦虑症肢体化反应让我没办法全神贯注,没办法投入到本就不擅长地英语学习中,每次打开英语书都会有种恶心感,大篇红色的叉有时候会让我产生血液流淌在纸面地错觉。
我考了很多次研究生,也失败了很多次。无论多少安慰都没人知道我心里的疤痕有多深,我不敢因为这件事情发疯,我只能一次比一次更乐观更像一个没事人,但没人知道我有多渴望多想通过学历跳板离开现在的生活。
我看着那么多飞扬的尘粒,变成一颗一颗星星,自己却像碾碎在土里花瓣,和烂泥如出一辙。我惶恐,崩溃,尝试着没有意义的行动,因为我不敢看己身已经有多么千疮百孔,只敢凭借本能,像转轮里的仓鼠一样,不停地循环地跑着,直到土崩瓦解,直到疗愈师说:“不彻底的原因是你希望一下子改变,但是忘记了自己暂时做不。要给自己时间 。不需要马上就变好,那样会导致自己更怀疑自己 。因为你的问题就是,无法面对自己的虚弱,你需要充分接纳自己的受伤。”
今年春天的一个周末,我去了北京的一家书店,它的名字最开始吸引了我,叫刺鱼,带刺的鱼,像刺猬一样,还是说吃鱼时会被扎穿地那种形容呢?我觉得这个名字带有一种天然地攻击性。
这里正在做一场小型放映会,主题叫《家庭呓语》,其中一部纪录片《在路上》讲述了导演离家出走去找寻自己的目标,有一种镜像的感觉,虽然是作者个人的视角,但好像看到了当代很多年轻人的影子,逃离家庭的否认,不断在不同的旅途中寻找认可,在寻找中学会接纳自我。
我喜欢中间他朋友的一段话,我没办法完全复述,我记得他提到美国“垮掉的一代”他说可能他们最终也没能完全找到方向,和现在的导演一样,一直在寻找,他说没必要在最后强行升华,找不到就是找不到,一下子肯定没办法找到。
我默默地鼓掌,我非常赞同这段话,而且我觉得这段话恰到好处的扣住了那位导演的标题《在路上》,学会接纳自己,面对自己一样是需要时间的过程,是不可能一下就改变的,没有停止行动的脚步,始终“在路上”就是一个很好的进步和开始。
想要谢谢旁立老师,写这篇稿子的时候属于一个不是很舒服的状态,我总是强调自己是靠着感觉去下意思反馈和创作的人,需要花费精力去找寻一个所谓的高点,才可以拿出让人满意的内容。这次却打破了这样的习惯,变成尽可能地讲述和强迫性书写,需要很努力地挖掘和打开内心,旁立老师也分享给我很多作品,我很喜欢这个月的经历,乌龙地开始和惊喜地结束。
写作过程和旁立老师好像坐下来认真对谈一样,在她身上获得了很多勇气,让我发现写作不仅是个体表达,也可以是彼此的勇气和依靠,流动起来的温柔力量。
原标题:《来到北京三年后我开始厌烦一直无法发光的自己 | 三明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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