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史为鉴:女同性恋精神科「治疗」简史 | 医学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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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性恋(homosexuality)长期被《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DSM)视为不折不扣的精神疾病。直到1973年,「性取向障碍」才取代了同性恋的概念。
过去,男性发生同性恋行为被视为犯罪,可能被扔进监狱,或者在精神病院接受厌恶疗法。其中,厌恶疗法是为那些相对显赫的中产阶级准备的,相比于入狱更「温和」;更广大的工人阶级一旦被发现参与了同性关系,则有可能在监狱终老,连接受厌恶疗法的机会都没有。
(图片来源:期刊官网)
由于史料相对丰富,针对男同性恋者的精神科治疗在相关历史中占据更大的比重。针对受同性吸引的女性,如女同性恋及双性恋者,相关资料则少得多。2019年2月11日,Helen Spandler及Sarah Carr于《柳叶刀·精神病学》在线发表论文(Essay),对上世纪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间英格兰女同性恋及双性恋者接受精神科「治疗」的情况进行了回顾。
概述
上世纪五十至七十年代,英格兰的女同性恋及双性恋者并不会像男同性恋者一样,被法庭直接判决接受精神科治疗,或被视为犯罪。然而,与男同性恋相同的是,女同性恋也被官方定义为一种精神障碍(「性偏离」)。本文作者开展了一项自下而上(bottom-up)的档案研究,旨在回答以下问题:这一时期的英国女同性恋及双性恋个体究竟遭遇了什么。
相关文献寥若晨星且支离破碎,解读起来难度很大。总体而言,精神科医生及心理医生给出了各种各样、有时存在竞争关系的同性恋理论,还发表了一些实验性的甚至号称「治好了」的案例,常用于测试他们的理论。然而,这些理论对临床实践的影响并不清楚。
在英格兰,女同性恋及双性恋者的治疗经历很可能比男性更复杂。针对女同性恋者是否能够或应该被治疗,当时的精神科学界并无共识,专业人员的态度及实际操作迥异。相比于男性,女性更有可能接受到针对伴发精神问题的精神科治疗,但针对同性恋本身的治疗较少。与男同性恋者相似,女同性恋者从医务人员处获得的回应及治疗选项千差万别,受患者本人社会阶层及教育背景、不同地区的临床实践差异、医疗机构的性质及具体医生的影响。
针对女同性恋或双性恋,很多原则和理念被引入精神科治疗,包括改变、接受或适应性取向等,这些原则来自精神科医生、心理医生及心理治疗师。虽然一些军事环境下的女性由于性取向披露而被转诊至精神科,但女性总体上很少被胁迫接受治疗。事实上,一些女性会主动寻求医疗帮助,其中受教育程度较高的女性更倾向于求助,可能是因为她们更相信专业人员能够帮到她们。大部分自愿求助的女性接受到了某种形式的心理治疗,由包括精神科医师在内的各路人士开展。
具体到治疗需求,一些女性想获得一个针对自己性需求的解释,其他一些人则出于罪恶及羞耻感,想变得「正常」或「克服同性倾向」。这些女性饱受性取向、社会隔离及社会排斥的困扰,在痛苦及绝望中踏上就诊之路。
阴暗面
翻开尘封多年的档案,面对女同性恋者,精神科既有阴暗的旧账,也流露过人性的光辉。
某些精神卫生工作者私下形成了一致的观点:女同性恋者的性需求是可以治疗的,而且是应该被治疗的。例如,Clifford Allen,一名伦敦执业精神科医师,在1965年声称女同性恋「是一种性方面的神经症,正与其他任何神经症一样,都是可以治疗的」,还表示自己曾通过心理治疗「治愈」了大量的女性患者。
本文作者翻阅了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伦敦著名的Maudsley医院的未发表数据,发现有少数女性以「性偏离」作为主要诊断接受了治疗。尽管我们不知道这些女性是否接受了厌恶疗法,但我们已经知道,Maudsley医院针对男同性恋及双性恋者开展了此类治疗,并因为上述行为在1972年被同性恋解放阵线(GLF)行动视为斗争的目标。
为数不多的案例记录向我们展现了女同性恋及双性恋者接受厌恶疗法的状况,具体方式包括电击及化学催吐。如1962-1967年间,北曼彻斯特的Crumpsall医院针对女同性恋者开展了「预期回避治疗」(anticipatory avoidance therapy),并记录了四例个案。该疗法是厌恶治疗的一种变异形式,也用到了轻度的电击,由医院精神科的心理医生率先开展,并得到了医疗主任的全力支持。本文作者还找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另外至少五例女性接受厌恶疗法的个案记录。
尽管这些资料经常宣称治疗是「成功」的,但接受治疗的女性则表示,那些治疗让她们在好几个月内感觉「糟糕」;并且,即使治疗导致她们不再有能力将注意力投向女性(至少在一段时间内是这样),但也未能让她们对男性更感兴趣。另有一例未经核实的个案称,一名女性在英格兰东北部某医院接受厌恶治疗后自杀身亡。
还有其他一些更少见的治疗方式。例如,上世纪五十到六十年代,至少有三名女性试验性地接受了麦角酸二乙胺(LSD,一种强力致幻剂)治疗,以「克服性取向」,这些病例发生在纽卡斯尔、伦敦及莱斯特的医院;上世纪五十年代,一名女性接受了深度胰岛素昏迷治疗,以治疗其性取向;有女性被威胁采用精神外科及电休克治疗。
还有大量资料显示,一些女性在精神科住院时,由于性取向而遭遇了惩罚性的、旨在让她们感到羞辱的干预,包括将其与其他女性患者进行隔离。
光明面
然而,我们也发现了很多正面案例。一些精神卫生专业人员支持女性接受自己的性取向,而不是试图努力并改变它。
例如,一名女性在自杀未遂后,接受了伦敦Tavistock医院的一名女性精神科医师的治疗。她仍然清晰地记得医生的话:
「你必须记住,(同性恋倾向)对你而言是自然而然的……一些左撇子被强迫用右手写字,很多人最后都变得口吃了……你只是性取向方面的左撇子而已。」
此外,还有一些女性被鼓励与其他女性建立关系,并参加一些集会或团体,在那里与其他女性会面。女同性恋组织「性少数群体研究团体」(MRG)报告称,有精神科医生将自己诊治的「患者」介绍到该团体;该团体甚至将精神科医生及其他精神卫生专业人士,如精神科社工,视为支持女同性恋在心理层面「正常」的潜在同盟。
还有一些富有同情心及支持性的精神科医师在MRG期刊撰文声援。例如,Stanley Jones医生指出,试图「治疗」同性恋的行为只能用「道德暴行」去形容。
以史为鉴
档案纵然为我们提供了一些案例,但在很大程度上,我们不可能知道究竟有多少女性接受了针对同性恋的治疗;大部分女性似乎没有寻求或接受治疗,但同时很可能有更多的女性接受了所谓的治疗。
本文作者无法接触到Crumpsall医院的任何病历记录,但可以知道,该院的确针对很多患者开展了厌恶治疗,包括很多男性患者及至少一部分女性患者。本文作者只能通过其他途径获取该院的个案资料(包括上文中提到的个案),但不可能获得那些长期留在该院、甚至永远「没出来」的患者。上文提到的接受胰岛素昏迷治疗的女性曾表示:
「我希望能有办法知道,这种事究竟有多么常见……萦绕在我脑海中的最可怕的想法是,很多接受同性恋治疗的年轻女性永远没有离开那些地方。」
历史研究能让这些女性的遭遇昭然于天下。这些治疗的后遗效应长期存在;针对精神科治疗,很多男同性恋、女同性恋及双性恋者仍持有可以理解的谨慎态度,甚至谈之色变。这一人群仍生活在历史的阴影中,无论是否直接经历过这些事件。
因此,我们需要直面、理解及拥抱这段浑浊不清的历史,包括负面及正面的成分。着眼于历史的准确性有助于我们同时避免「历史的车轮不可阻挡」及「人性本恶世风日下」的极端态度——精神科、性别及性取向的关系远比上述两种历史观更复杂。
结语
如今,针对女同性恋的治疗较过去少见,但历史仍很重要,无论对于牵涉其中的个人,还是整个精神科及性少数群体的历史而言。在英格兰,厌恶疗法之类的手段并非标准的同性恋治疗方法;然而,权威精神科组织并未在官方层面挑战这些做法,引进这些治疗的人长年在全球范围内声名显赫。并且,预期回避治疗还被「出口」到其他国家,并得到了「用武之地」,尤其是美国。去年,英国皇家精神医学学会才刚刚发布官方声明,对自己曾在这些治疗中所扮演的角色致歉。
然而,很重要的一点是,我们也需要欣赏和感谢那些孤军奋战的精神科从业人员,他们抵御住了社会偏见,采取了符合伦理道德且富有同情心的行动,对个人及整个性少数群体提供了直接或间接的支持。我们需要停下来考虑,在如今的环境下,我们如何才能做到这些。
文献索引:Carr S, Spandler H. Hidden from history? A brief modern history of the psychiatric "treatment" of lesbian and bisexual women in England. Lancet Psychiatry. 2019 Feb 11. pii: S2215-0366(19)30059-8. doi: 10.1016/S2215-0366(19)30059-8. [Epub ahead of 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