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成：天堂多了位幽默的漫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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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成
人们习惯把生于1915年的华君武、生于1916年的丁聪和生于1918年的方成三个人称为“漫画三老”。丁聪、华君武分别于2009年和2010年与世长辞。2018年8月22日，方成以百岁高龄驾鹤西去。至此，“漫画三老”成为历史名词。
“孙悟空的本家”从小爱画画
方成自画像
方成原名孙顺潮，方成是笔名，他常戏言自己是“孙悟空的本家”。方成祖籍广东省香山市（现中山市）左埗头村，距离孙中山的家乡翠亨村不远。方成的父亲孙笑平在北京铁路局做小职员，1918年6月10日，方成出生在北京。上小学时，方成住在北京西四牌楼附近，离家不远有个西安市场，里面卖各种小吃，还有各种民间艺术表演。小时候的方成喜欢逛西安市场，听相声、吃小吃。方成晚年曾说，自己对于幽默艺术的喜爱，最早的萌芽是逛西安市场。
方成从小喜欢画画，尤其爱画骑马打仗之类的“小人儿”。方成在学校最喜欢上图画课。教图画的是一位英国女教师，她教画的方法是讲故事，然后让学生根据故事里的情节画画，并指导学生应该怎样画。有一次，方成在生物课上只顾画画，不用心听讲，老师要他下课到休息室谈话。方成本以为要受罚，不料，老师把画还给他，说他画得好，但不应该上课不听讲。还有一次，方成在课堂上偷着给老师画像，没想到，老师看到后很喜欢他的画，还送给他一盒水彩颜料。初中三年级时，方成的父亲请当时颇负盛名的国画家徐燕荪每逢周日教方成画画，他学会了用传统绘画描线的技法作画。后来，方成知道了“漫画”这种绘画形式。方成在《小实报》和《实事白话报》上看到漫画，连载的是四格的谐趣漫画《毛三爷》。多年后，方成才知道那是漫画家席与承的作品。方成还喜欢看上海出版的杂志《上海漫画》里刊登的时事讽刺画，这种漫画是其他刊物上见不到的。1935年12月，17岁的方成在弘达中学上高中二年级。这一年的寒假，北平爆发了“一二·九”爱国学生运动。弘达中学学生会知道方成平时喜欢画画，还会画“小人儿”，就让他画宣传画。方成借来《上海漫画》作参考，画了五六张送到学生会。其中一张画的是国民革命军二十九军大刀队的一把大刀，刀上鲜血淋淋，标题是《中国人的刀，哪国人的血？！》。这幅漫画的意思是，中国军队的大刀本来应该用来抵御入侵的敌人，可反动派却拿它砍向同胞和爱国学生。这幅画是方成的第一张漫画。这之后，方成坚持在学校办宣传壁报，每周一期，每期发表一幅反映学校生活的漫画，就这样持续画了3年多。
方成的讽刺幽默漫画
虽然喜欢画漫画，但是那个时代的人们并不认为画漫画可以作为终身职业。1936年，方成高中毕业，考入武汉大学化工专业。抗战爆发后，武汉大学搬迁到四川乐山，教室和宿舍分布在乐山的各个角落，其中文法学院和图书馆设在文庙。文法学院的同学经常写一些文章贴在文庙的墙上，他们称之为“壁报”，方成有时到文庙图书馆借书，看到墙上贴的这些慷慨激昂的文字，自己也有了办壁报的想法。方成与几个要好的同学筹办壁报，并为壁报取名为《黑白》，每周出一期，壁报社就叫“黑白社”。同学们有的写诗，有的写文章，有的主持版画，方成负责漫画。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方成经人介绍进入《新民报》任美术编辑，1951年起任《人民日报》国际部美术编辑，专画国际时事漫画。
从漫画创作到“幽默学”研究
纵观方成漫画艺术的成长之路，可以看出，他在民国时期创作的作品主要受英国漫画家大卫·罗画风的影响；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到“文革”之前，他的作品主要受苏联漫画画风的影响；改革开放以来，方成开创了自己的风格，这种风格属于正宗的中国传统水墨漫画艺术范畴，雅致脱俗，具有十足的中国气派、浓郁的民族风格。方成的艺术成长之路，体现了一位艺术家的知识量积累到一定程度后，否定自己以往的艺术风格，自觉进行脱胎换骨的改造，形式风格便与以往大不一样。
方成晚年的“水墨漫画”
20世纪80年代以前，方成用钢笔画漫画。1980年，一个日本漫画家代表团来华访问，其中一位日本漫画家送给方成一幅速写画。方成打算回赠一幅作品，他擅长的讽刺漫画不宜送人，于是他用绘制传统国画的笔墨，摸索试作了两幅《水浒》人物画：鲁智深和李逵。从此，方成开始以水墨画为载体创作漫画。当时，除方成外，华君武、詹同、王复羊、何伟等人也开始“水墨漫画”的研究和实践。方成的水墨漫画最具代表性，成为我国水墨漫画探索的领军人物之一。方成擅长简笔水墨画，在表现形式上一般采用单幅画，也喜欢画短篇连环漫画。他擅长线描，挺拔有力、富于变化。创作水墨漫画，方成用的是中国写意人物画的画法，饱含浓淡之墨的笔锋，纵情挥洒，使其画面具有明暗起伏的变化。这种漫画看起来像国画，可它所具有的幽默情趣和夸张变形的人物造型，极具漫画特征。他在许多作品中吸收民间的养料，采用中国的典故、俏皮话，作品气韵生动、大俗大雅。20世纪90年代以后，方成更多地创作水墨漫画，李逵、鲁智深、钟馗、弥勒佛的形象常常出现在他的笔端，简约的水墨、夸张的造型、幽默的题诗，引起许多读者的关注。有人曾评论方成的漫画是“无声的相声，有形的杂文”，俱是用幽默点燃的。
“幽默”之于普通人，可能就是一种爱好、一种情趣，而方成把“幽默”当成一门学问去研究，当成一项事业去追求。每当谈起幽默的话题，方成的神情会立即变得严肃起来，语调也变得格外庄重。他常说，幽默不是挠痒痒、出洋相，不是插科打诨、挤眉弄眼，幽默是智慧的自然流露，是自信的显现。方成表示，在曾经多灾多难的中国，老百姓的幽默多是含泪的微笑，是面对苦难和艰辛的豁达与乐观。归根到底，幽默是对生活的热情、对生命的尊重。只有理解了这一点，才能更真切地体味到中国式幽默的深刻内涵……方成不仅是漫画家，也是幽默理论家。
方成和相声大师侯宝林不仅是多年挚友，更是艺术观念和实践的同道。1977年以后，他们经常切磋幽默艺术，诸如滑稽与幽默的区别、西方人与东方人的幽默之异同等等。后来，两人在接人待物、言谈举止，甚至语音、语调和语速，都变得极为相似。侯宝林曾将相声和漫画称为“亲哥儿俩”，形象地比喻：“相声是立体的漫画，漫画是平面的相声；相声是有声的漫画，漫画是无声的相声。”方成听后，拍手称妙。一个是漫画大家，一个是相声大师，对艺术的共同追求使两位大师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并对各自的创作产生着激励和影响。
1982年，方成致力于漫画理论和幽默理论的研究。他花费大量时间阅读、研究西方幽默的经典著作，由单纯的漫画创作引申为对整个民族幽默文化的研究，引导民族幽默精神，倡导积极向上的生活理念。方成认为幽默是文化高度发展后自然形成的一种语言方式，是一种高级文化，这种文化有助于改善人与人、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甚至，一个国家和社会的幽默感的高低，可以作为观察这个国家和社会的和谐程度的标准之一。
由画漫画转而研究幽默理论，80岁的方成开始“换笔”——把原来的画笔换成电脑的键盘，原来在纸上画画变成在键盘上输入汉字。方成由画家转型为作家，用杂文和随笔的形式，写出了10多本关于幽默艺术研究的理论著作。晚年，他在写作这条路上执著地走着，不断出版有关幽默理论和自己人生的杂文，而漫画却极少涉足了。写杂文随笔，成了方成晚年的挚爱，他给许多报刊开过专栏，成了名副其实的专栏作家。方成经常应邀到国内各高等学校讲授幽默学的课程，还把讲座开到了大洋彼岸，在美国作关于“中国人的幽默”的学术报告。
百岁人生圆满谢幕
方成是个好动的人，年轻时他游泳、打乒乓球、干木工活都在行，晚年的他腿脚尚健的时候，仍坚持旅游和健身。80多岁的时候，不论是受邀参加北京市内的有关活动，还是买菜、会友，方成都是骑着自行车“独来独往”，就算是离家20多公里的海淀中关村，他也是骑上自行车就走。他慢慢骑，边蹬车边到处看看。直到88岁时，家里人极力劝阻，方成不再骑车出行了，但仍坚持室内锻炼。方成曾画过一幅骑自行车的自画像，还题写了一首打油诗：“生活一向很平常，骑车画画写文章，养生就靠一个字，忙！”说到方成的“忙”，办公桌是他一辈子最亲密的“伙伴”。方成曾说，只要离开办公桌，自己就找不到感觉。他曾幽默地写下“没空生病”4个大字。生活中，他也常对人说：“忙得顾不上生气，忙得顾不上抽烟。”关于“忙”，方成说过，他长寿的秘诀就一个字——“忙”，忙得忘记了休息，忘记了身体，忘记了一切，甚至忘记了死亡。自从1986年离休后，方成坚持每天上午画画、下午作文。方成忙的都是他自己喜欢的事，“忙”是他生活的主旋律。
方成的长寿跟他性格豁达风趣有很大关系。没到百岁之时，他多次在自己的画作后面落款“百岁老人”，可见他对百岁的期待。96岁的时候，有一次他在楼下晒太阳，有邻居问他：“您今年多大岁数了？”他说：“还有4年呀我就走了。”对于生死问题看得透看得开，不忌讳无顾虑，这种良好心态也是老人长寿的一个原因。
在接触过方成的人印象中，方成就是一位和蔼可亲的老人。虽然顶着“漫画大师”的光环，人们走近他时，丝毫不会感到拘束，他总是乐呵呵地讲故事、开玩笑，从来没有大话、空话和过分的客套话。经常与方成一起在小区里晨练的老邻居们都觉得，方成名气这么大，但丝毫不摆架子，和他交谈，拉东扯西，话题都很接地气。不少和他一起晨练的老朋友，都毫无顾虑地直呼其名：“方成！”
方成的幽默天性以一生的颠沛坎坷打底。他早年遭逢战乱，颠沛流离，衣食无着，曾一度流浪到上海、香港等地靠卖画谋生。他常说，画漫画本是为了养家糊口。后来，方成有了稳定的工作，生活步入正轨，然而好景不长，随后爆发的“文革”浩劫，致使同为漫画家的妻子陈今言受到迫害而病逝，留下3个未成年的孩子。从此，方成又当爹又当妈，拉扯着孩子艰辛度日，其窘迫困苦可想而知。这些生活中的苦难和艰辛，教会了方成以微笑来面对人生，使得他的幽默超越了一般的诙谐和滑稽。方成有两幅竖写的斗方，很能表达他的豁达胸怀。一幅是“舍得”，左侧有“多舍多得，少舍少得，不舍不得”12个小字。这正是方成的人生守则，他的一生，有所追求，也有所放弃。另一幅斗方是“静以修身，俭以养德”。方成是很内向的人，喜欢安静作画，安静做学问，不喜喧嚣和喧闹，他脾气很好，不与人争执，一辈子从没说过别人的不是，永远都是谦虚随和，对人有求必应。很多人慕名而来，不管是题字还是合影，他在90多岁高龄时还会尽量满足。方成曾把数十年珍藏下来的380多幅名家书画无偿地献给家乡广东省中山市，中山市政府授予方成“支持中山文化事业突出贡献奖”。2018年6月23日，中山市举行了“百岁方成书画展”，决定创办方成美术馆。
2018年8月28日8时，成百上千爱戴方成的人自发来到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送别漫画大师方成。追悼会堂布置了白菊万朵，寄托人们的哀思。门厅外悬挂“缅怀方成 我们永远爱您”的横幅和“忠厚正直慈惠常留众人颂，一生平和典范堪作后人师”的挽联，这是人们对方成高洁品质的追慕。灵堂的大屏幕滚动展示着方成生前的照片，其音容笑貌仿佛犹在人间。
百岁之年，83年漫画岁月的幕布徐徐拉上，方成的幽默人生圆满谢幕。人间少了幽默，天堂多了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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