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无法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成年人

  相信很多人和我一样,每年对日本电影都有一个固定的期待。

  是枝裕和。

  喜欢是枝裕和的影迷非常多,但好像很少有人能说清楚,他的魅力到底是什么?

  因为是枝裕和非常迷恋于呈现普通人的人生。如张爱玲所说,普通人的一生,再好些也只是桃花扇,撞破了头,血溅到扇子上,就这上面略加点染成为一枝桃花。

  是枝裕和断然不会这么狗血,他迷恋于日常生活的舒缓、平静与诗意的瞬间,不屑于建构跌宕起伏的戏剧冲突。因此,他的作品往往看起来有些像松散的生活流电影,可是又决不乏味,这是他和99%生活流导演的最大区别。

  因为他捕捉到了即使是普通人特别有限的人生,特别庸常的日子里,一定也有自我的内在冲突。

  《比海更深》是是枝裕和最新的一部电影,讲的是「我们都无法成为自己想成为的成年人」,这包含了多少困惑、纠结、沮丧与不甘。

  这些在人生每一个阶段忽明忽灭的细微情绪,对个体而言,其惊心动魄,也许不亚于某个重大的外部事件。但是枝裕和拒绝把这些内在涌动的情绪与冲突,外化为某种可见的戏剧性,而是将其全部隐藏在日常生活的细节之下,如静水深流一般。

  巴赞说,电影是生活的渐进线。这是在告诉我们:电影绝不是生活!

  相信没有谁有耐心在银幕上看一个半小时散漫、琐碎与庸常的日常生活。由此,我们不禁要问,一部表现日常生活的是枝裕和的电影,是通过什么样的方式不同于现实生活的?

  在《比海更深》中,是枝裕和采用了一种非常微妙的艺术处理,既有高度严谨的结构、无比精确的叙事技巧,却又几乎是不动声色、难以察觉的。

  可以说,是枝裕和在呈现日常生活与美学结构的要求之间找到了一种微妙的张力——艺术必须对应于生活,同时也要获得结构秩序。《比海更深》的每一场戏可以说都是功能性的叙事。

  将一个普通中年人黯淡失败的人生以及复杂的家庭关系,放置在一部长度合宜的作品中,必然要对现实进行切割、挑选、筛滤。

  相比建构一个高度戏剧性的故事,是枝裕和需要调和戏剧性与日常性之间的冲突,并取得一种微妙的平衡:既不能有太过强烈的戏剧冲突,又不能真的把生活呈现为淡如水的索然无味,同时也要保留日常生活的质感与节奏。

  从整体结构上来看,影片大致可以划分为三个部分。然而,是枝裕和用特别日常的情节作为三个部分之间的过渡,因此整体结构丝毫没有生硬感。

  前20分钟是良多去看母亲,快速且高效的交代清楚了人物前史以及复杂的人物关系。处理一个表现家庭关系的故事最难的就是,故事里的人物已经一起生活这么久了,很多背景不能刻意说明,所以得想在什么情境下以什么样的方式把讯息透露出来。

  是枝裕和通过一些家常而诙谐的对话,一些微小的生活细节,自然而然的揭示出良多的境遇以及家庭成员之间微妙紧张的关系。

  比如第一场戏母女边写卡片边聊家常,看似闲笔,其实却是非常高效的叙事,交待出刚离世父亲的不靠谱与良多的不成器。

  第三场戏,只用了母子间的几句日常化的对白与几个动作,就表现出良多落魄的现状(缺钱吗?)与人物关系。良多对母亲的生活如此不熟悉(冰棍、古典音乐、收音机),可以看出他不常回家,与母亲关系淡漠。

  但母亲似乎对他更偏爱(向邻人夸耀良多小时候的写作天分),而对经常回家的姐姐并不亲近(买冰淇淋她们一来也马上吃完了)。大量的叙事信息,隐藏在特别琐碎的对话中。

  20分钟-60分钟呈现了良多的单身生活。良多15年前得过一个不知名的文学奖项(姐姐嘲讽,如果是芥川奖我就不会记错了),之后就再也写不出一本小说(在出版社被问是否为漫画家写脚本),待在一个不入流的侦探事务所做一些无聊的琐事(尽是调查出轨、寻找猫咪之类的事务),却以写作取材为逃避借口,过着散漫的日子,把抚养费都用在赌博上。

  阿部宽的脸和诙谐的表演赋予了良多一种惹人怜爱的特质,以至于我们面对他的懒散、好赌、不负责任,似乎也鄙视和责怪不起来。

  表现良多生活的这个大段落,初看有些松散,某些情节似乎有些重复和无用,然而,如上所说,《比海更深》中,每一场戏都承担了某种叙事功能,无法被删减。这种功能性并不一定是直接推动情节走向和叙事进程,而是揭示人物生活状态、表现人物心理感受与交待人物关系。

  比如咖啡馆一场戏,第一次表现良多日常的侦探工作,同时,也顺带展示人物的失意。出轨女子自言自语,我的人生哪里开始不正常了,镜头立即切换至良多的特写,阿部宽嘴角的轻微抽动虽然转瞬即逝,内心的波动却昭然若揭。

  再比如良多与助手去寻找猫以及去情人旅馆的两场戏,在外部剧情上是侦探工作的接续,又通过两次对话(助手的单亲经历、女人的爱情像油画)来推动内在情绪的变化。

  影片中类似的场景还有很多,既承担交待人物背景和状态的叙事功能,也承担反映人物内心状态的情绪功能。

  60分钟-片尾115分钟,是台风时一家人被困在团地的母亲家过了一夜。

  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四个彼此熟悉人物,没有突发的戏剧转折出现,那么,如何使这一个小时的叙事不沉闷与乏味?在这里,是枝裕和的叙事技巧起了很大作用,使台风这一段落形成了一种复杂的叙事层次感。

  这一夜故事的主要场景是家庭空间内部和章鱼滑梯内,被分割为几场戏:一家人相处(母亲、良多、前妻响子、儿子真悟)、夫妻对话、母子对话、婆媳对话、小家庭三口对话。可以说,这段戏涵盖了家庭成员之间的所有关系。

  几场对话的情节设置方式和场面调度,则有些接近戏剧的叙事。是枝裕和通过特别自然流畅且日常化的生活细节(比如洗澡、半夜醒来去厕所等),来安排某个人物的登场和退场,以此来给其他人物的对话留出展示的戏剧空间。

  比如母亲在卧室铺好被子,卧室就成为良多和响子(夫妻)对话的场景。良多半夜醒来去客厅翻钱,于是才有跟母亲的一场对话。

  之后,真悟醒来去厕所,被良多带去章鱼滑梯进行了一次探险。真悟去自动贩卖机买零食,才给滑梯内的良多和响子留出二人空间。

  上面谈到,是枝裕和的电影缺乏强烈的外部戏剧冲突,但在一个严谨的叙事结构中,内在的情绪冲突依然需要更进一步,哪怕是达到一个情绪节点,而不是一个冲突获得解决的戏剧节点。影片前半部分展示的所有家庭成员之间的关系、情感冲突,都汇聚在这一夜。这就要先讲这部电影的家庭关系。

  《比海更深》中的家庭关系,虽然不乏温情,但整体基调更冷更灰暗。也就是在这种对家庭关系的态度上,《比海更深》无疑更接近成濑巳喜男。

  是枝裕和面对家庭关系中的残酷但却真实的部分,并没有过于温情的掉转过头不去触碰,而是一次次的把这种自私、嫉妒呈现出来。虽然这些灰暗的部分或多或少被诙谐的对话有所消解,但对于家庭成员来说,依然是某种刺痛。

  比如开场良多给母亲零花钱,母亲推让后收下,然后马上接了句,「不如给我买套房吧」。虽然是句玩笑,但对于一个40岁失败潦倒的中年人来说,无疑是某种伤害。

  类似诙谐但残忍的对白还有「我是大器晚成型的」,「你还是抓紧时间吧」,以及母亲跟蝴蝶说「我一个人过得很好,暂时别来接我」。家庭成员之间也并不信任体谅。姐姐对母亲说,小心他打你的主意,而良多也对母亲说过对姐姐相同的看法。

  姐姐虽然经常去看母亲,但也算计母亲的退休金支付女儿昂贵的溜冰课程。良多一到母亲家,就翻有没有钱或值钱的东西,这一举动也很残忍,但又是亲情中特别真实可信的部分。

  然而,在这个台风之夜,这些亲情中最残酷、最充满紧张感的部分,被亲情中温暖的部分一一抚慰了。是枝裕和始终要比成濑更温暖,他看到了人性中灰暗的部分,但也谅解了人性的自私与软弱,说到底,他还是相信亲情的救赎吧。

  母子关系中,母亲希望良多成大器,这大概是亲情关系中最给人压力的部分。深夜,母亲在邓丽君的歌声中,喟叹「我啊,到这个岁数了,却从来也没有爱一个人比海更深」,因为这就是普通人的人生。「正是因为没有,才能活得下去吧」。也许,母亲已经接受了儿子平庸的现实。

  夫妻关系中,良多对前妻不愿放手。响子说「成年人了,光靠爱哪能活下去」,以冷漠的姿态表示自己已进入一段新的关系。

  然而,深夜滑梯中,当良多感慨「原本不该是这样的」,响子也重复了这句话,这是对两人过往的一种不舍的和解。

  父子关系中,良多在意与分居儿子真悟的羁绊。他带真悟买彩票、希望他成为棒球手,但真悟对于父亲的失败人生看似并不认同,因此很实际的说要自己当公务员。

  结尾处,真悟在草坪上捡到一张彩票,在分别时固执的说「我就喜欢四坏球」。彩票象征良多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四坏球则是他性格中消极的部分。可见,父子间的相似性是一种深深的烙印,因为血缘关系中存在的羁绊是无法消除的。

  良多对父亲是否支持他当小说家一直耿耿于怀,「我爸可能从来没看过我的小说」。但在当铺中,也发现了父亲对他的骄傲——「你爸爸说这是初版」。母亲开场时说把父亲的东西全部扔掉了,那种淡忘近乎残忍。然而,她却在台风后的清晨,翻出一件父亲的衣服给良多穿。

  每个人的情感困境与生活困境,虽然没有获得解决,却被一些微小的温暖所抚慰,随即,又回到原来的轨迹,没有什么新的开始,生活还在继续。这就是是枝裕和讲述的一个普通人的故事,好像发生了点什么,其实什么都没改变,但也确实有一些什么发生了。

  这正是片名《比海更深》的含义,我们谁都没有爱谁比海更深,但我们在庸常平淡的生活中,一直在期待这种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