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日本动漫非常推崇温柔?
在大部分的番剧里 温柔的角色大多有很好的待遇 温柔也被很多恋爱番女主角当做择偶标准
这个所谓的温柔,在日语中有多种含义,有善良,共情能力强,有包容心等等多种含义,简略理解就是“这个人是一个好人”。
为什么日本动漫很推崇这个特质?我觉得其他回答都只以为题主指的是gal。。。并不是,实际上强调“很温柔”这个特质的动画可绝不止gal一种啊。
仅仅以我现在追的几部番而论,鬼灭里的炭治郎,东离里的大叔,以及艾尔梅罗事件簿的王妃以及天使禁猎区的男主角无道刹那——这几位都在剧情里被称赞过“温柔”。
以上几部番难道都是gal?(笑)
实际上以我的理解,温柔这个形容词可以包括很多人格特质,比如说
“就算价值观截然不同也对他人抱有善意”
“就算是死敌和十恶不赦的恶徒也会试图站在他们的立场上理解对方”
“就算是对着对方举起剑,杀死对方之后也会为其守灵”
“就算是其他人都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也会去提出质疑”
“极其敏锐的发掘他人的内心深处的隐情,然后共情对方获取信任”
他们把这种特质称为温柔。
为什么如此,我只能理解为,也许是因为日本的价值观很多元,所以漫画家们早早就意识到,如果想要创造一个贯彻信念的主角就不得不与其他角色冲突,而我们似乎越来越发现,一个人类很难用自己的价值观裁决所以人类,所以这个时候就出现了问题。在出现价值观冲突的时候,主角仍然坚持自己的信念,但是在自己的立场上最大限度的理解他人。这从某些方面也体现了漫画家本人的情感吧。
源头也许是悲悯,无论是鬼灭里试图理解鬼的炭治郎,还是东离里给死去的蝎妹收尸的浪巫谣,还是天禁里用有的力量给怨灵超度的刹那。
似乎是因为感同身受,在这个痛苦的世界里因为种种缘由走上不同的道路的其他人,也许就是另一个可能性的自己,在拥有不同的家境和资源变成的模样——所以会感到哀伤,感到痛苦,明白自己和他们虽然道路截然不同,却仍然愿意用最大限度的温柔善待他们。
也许用另一个词可以概括这种特质,“人道主义”。
好像是一个被遗忘了很久,被嘲讽和践踏的词啊。
将日语中的“優しい”(yasashii)简单地翻译为“温柔”并不完全准确。日本动漫中逐渐刻板化的“優しい”,指的是态度上待人谦和可亲、观念上对他人包容兼蓄、行为上对他人照顾着想、人格上使他人安心和信任。简而言之,日本动漫中拥有“優しい”特质的角色容易与他人建立牢固的人际关系。
“優しい”备受推崇的原因,追溯起来要从日本的自然环境与历史文化讲起。
日本约75%的国土属于山地丘陵地带,适宜人类居住的小规模盆地或平原则零散地分布在国境内,这导致了古代日本各个居民点之间的人口交流非常困难。
由于水稻的耕作需要团队协作、频发的自然灾害要求人类互相依存,古代日本逐渐形成了以村落(或部落)为单位的生活圈与社交圈。
而出于方便管理的目的,为了强化以村落(或部落)为单位的生活圈,古代日本的幕藩政权出台了一系列限制人口流动的政策。
在地缘、生活需求和政策的共同约束下,村落(或部落)中的居民牢牢依附于自身所在的生活圈。而试图脱离原本生活圈的流浪者,除了政策上不被允许,自身也很难被新的生活圈所接纳。
例如《火影忍者》的设定中,忍者这一群体在忍村建立之前以部落为单位、在忍村建立之后以村落为单位,都是古代日本这种小生活圈模式的再现。而脱离村落(或部落)的忍者被称为“叛忍”,对应于试图脱离原本生活圈的古代日本流浪者。

当这种小生活圈模式强化到一定程度时,集体的利益与和睦甚至可以凌驾于道德伦理之上。
在这样的社会文化环境下,日本村落(或部落)出现了“村八分”的约定俗成的制裁方式:对于严重违规违纪(例如破坏了集体的荣誉)的个体村民,全体村民联合起来对其执行“绝交”的制裁。
需要注意的是,这里的“绝交”不单只是冷暴力,受制裁的居民在生活中必需的肥料、煤炭、水源等资源都将无从入手,也就是失去了在这个村落中生活的最低限度条件。
近现代之后“村八分”的制裁已逐渐在日本社会中消失,然而能够凌驾于道德伦理之上的集体主义文化仍潜移默化地存在于如今日本社会的方方面面之中。
包括动漫在内的日本文化作品中,常常出现“羁绊”、“归宿”等主题,强调个体融入集体的必要性。相应地,集体主义文化要求融入集体的个人都必须具备以“優しい”为代表的社会性特质。
另一方面,“村八分”在当今日本社会中变形成为了主流群体自发地对个体(或另一个群体)加以蔑视和排斥,联合地逼迫个体(或另一个群体)陷入社会性死亡。动画作品《声之形》、《三月的狮子》所探讨的校园欺凌话题,便是这种对于社会性死亡的恐惧的集中体现。

回到日本动漫作品的视角。以死神火影海贼柯南为例的民工漫可以通过收视率和剧场版票房来实现商业上的盈收。但是,除此之外的绝大多数动漫作品的盈收方式只能是碟片、手办、周边等动漫衍生产品的售卖,而这些衍生产品的实用价值远低于收藏价值。也就是说,大多数动漫作品为了存活下去,就必须讨好愿意为动漫衍生产品付费的群体。
而愿意为之付费的群体,通常与日本社会语境中的“宅”群体有较大的重合。
日本社会语境中所谓的“宅”群体,近似于中国社会语境中的“动漫厨”群体,指的是重度的亚文化痴迷者。仅仅是喜欢ACG作品的程度并不会在日本受到异样的目光,然而“宅”群体却会被日本主流社会所排斥和轻蔑。
这种排斥和轻蔑虽然不至于达到古代日本“村八分”制裁的程度,但也会对受排斥者造成一定的心理创伤与阴影。为此,日本的“宅”群体往往自我压抑地隐藏在人群之中,在ACG作品中寻找内心的藉慰和精神的依托。
总而言之,愿意为动漫衍生作品付费的“宅”群体,潜在地对“与他人建立牢固的人际关系”有着精神上的渴求。
当拥有“優しい”特质的角色是一部动漫作品的主角时,观众在观看过程中能够将自身代入于主角的角色扮演中,无需付出任何代价便能获得“与他人的牢固的人际关系”。
当拥有“優しい”特质的角色是一部动漫作品的配角时,观众在观看过程中则能够将“现实中自己无法与他人建立牢固的人际关系”的事实,归咎于现实中的他人并不具备动漫配角那样的“優しい”特质。
久而久之,为了讨好这部分愿意为动漫衍生作品付费的观众,日本动漫形成了对“優しい”特质的推崇,而“優しい”也在刻意的推崇中逐渐刻板化。

动漫作品中也存在对这种刻板化“優しい”的反对,例如2015年播出的动画作品《吹响!上低音号》中有这么一段台词:“優しい”这种词,是夸没有其他优点的人才用的吧?
https://www.zhihu.com/video/1167240563329384448
《吹响!上低音号》第1季的主题包含了对于“为了融入集体而牺牲自己的个性”的反对、对凌驾于道德伦理之上的集体主义的批判,这一主题具体到设定层面,则是对在其他动漫作品中逐渐刻板化、同质化、泛滥化的“優しい”的否定。
当然,像《吹响!上低音号》这样冒着销量暴死的风险追求艺术表达的动画作品毕竟是少数。
归纳而言,大部分日本动漫对“優しい”特质的推崇,比较多地来自于日本历史文化中对于“社会性死亡”的恐惧。以动漫为代表的文化作品承担着为观众提供内心的藉慰、精神的依托的社会要求,因此日本动漫推崇“優しい”也就显得理所当然了。
以上。谢谢阅读。参考内容:[1]知乎用户 浅色回忆 在“日本动漫中,「存在」这个概念是什么样的一个东西?”下的回答.[2]知乎用户 Nasusu 在“《吹响!上低音号》中的久美子性格「糟糕」在何处?”下的回答.[3]知乎用户 Chivn 在“即使在二次元发源地的日本,ACG 也是小众的爱好吗?下的回答.
谢邀。
题主你好,看到已经有不少基于兴趣爱好的回答了,所以这里不妨从学术角度来谈谈“日本动漫”里的温柔问题吧。这块儿在日本对应的学科比较新,叫做"表象文化论"。
首先,“日本动漫”是一个从中国人的刻板印象中诞生的概念,它泛指一个由日式漫画、动画、轻小说、游戏、同人作品、角色周边商品、“动漫舞台剧(cosplay)”等多种媒介构成的【媒介集合体(media convergence)】(鉴于后三者大都为衍生品,因此这里暂且不谈)。
中国人对“日本动漫”这一概念的提出源于1980~2000年代期间中国民间对日本动画、漫画、游戏以及其它衍生品的“引进”和“理解”。尽管此概念早在1998年就已经出现在中国了,而类似概念直到2000年以后才开始渐渐开始有日本人使用,但中国人对它的认知来自一种叫【媒介组合(media mix)】的“带有日本特色的”内容营销战略——此营销战略萌芽于1940年代的法西斯政党“大政翼赞会”,始于60年代的手冢治虫,发展于70~80年代角川书店,其核心理念就是利用日式动画(anime)成本低、制作时间短、时效长以及角色造型通用性等媒介特性来对其它媒介进行广告宣传,拉动其它媒介(如漫画和轻小说单行本、角色周边商品以及游戏等)的销售额。因此长年下来,这些不同媒介在内容编写的范式(套路)上也出现了错综复杂的相互影响(鉴于篇幅这里就不展开说了)。
明确了上述基本事实以后,我们就可以来讲“日本动漫”中关于“温柔”的表征了。
确实,日本“动漫”作品中存在这两种其他国家的人(尤其是)特别难以理解的套路,在私下我常常将其称为“可爱原教旨主义”和“温柔原教旨主义”。或者粗暴点讲:只要可爱或者温柔,就是正义。
就当前可预见的结论而言,这种推崇“温柔”的表征主要和以下4个历史阶段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
1、明治时代以来日本政府与民间推行的男女分别教育;
2、女性淑德教育在公众领域中的教养化以及1960~70年代在女性漫画家中的内化;
3、1980年代后期经济泡沫催生的“恋爱资本主义社会”所导致的男性受众对“温柔”的内化;
4、2000年代以后随着日本“女性经济”扩大而产生的“温柔”表征的商品化和泛滥化。
下面我们来逐一介绍一下这4个历史阶段的大致社会背景和代表性的表征。由于字数很多,可以考虑只读粗体字,或者跳着看。
1、明治时代以来日本政府与民间推行的男女分别教育
------------------------------------------------------------------------
首先我们必须明确的是:日本社会中对“温柔”的推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与男性无关的,它源自于日本明治维新以后(也就是的近代化)以后针对女性推行的淑德教育。近代日本的男女分别教育主张“男有男样,女有女样”——男性应当阳刚勇武(以便从军“报国”=侵略),女性应当温柔贤淑(即对男性的服从与依顺)。这种教育方针一直持续到战后,并且自然而然地渗透到了各个领域,比如战后迅速兴起的少年漫画。起初受到GHQ的审查,军国主义材受到了严格地禁止(实际上从军题材随着1960年签订的《日美地位协定》得到解禁,并且出现井喷),但战后少年漫画巧妙地用【体育的阳刚】(这也是日本体育类漫画经久不衰的原因之一)和【黑道的阳刚】取代了【军人的阳刚】,只要对早期少年漫画有所涉猎,我们便不难发现这一特征(图1)。



图1:早期的《少年画报(少年マガジン)》。除少数幽默类漫画(例如赤冢不二夫的作品)外,大部分少年漫画的男性角色都被画上了粗眉毛、油腻的发型与强调肌肉的身体。
顺带一提的是,许多早期少年漫画不仅爱以体育或格斗为题材,而且主角也经常设定成社会边缘的人物(这和日本战后物资匮乏、治安很差的社会不无干系),比如流浪汉、地下格斗者、小混混等,他们大多以“老子(俺)”自称,爱逞强斗狠,并且爱在女性面前摆架子。在香港漫画的奠基人之一黄玉郎的早期作品中我们也很容易看出这一时期日本漫画的影子(图2)。

图2:黄玉郎早期漫画作品《小流氓》。事实上无论是题材(例如黑道题材)还是绘画风格,香港漫画中都随处可见1960~70年代日本漫画的印记。
同样,在日本动画中,这种“男性斗狠摆架、女性温柔顺从”的表征也随处可见。例如东映动画1960年制作的动画电影《西游记(西遊記)》中的孙悟空就是一个典型的“斗狠摆架”的角色,有趣的是东映动画还给孙悟空“原创”了一个名叫“琳琳(リンリン)”的“女朋友”,对孙悟空百依百顺(孙悟空被关在五指山下时还不分冬夏定期送去食物,差点冻死;孙悟空去取经后则在花果山“守闺”)(图3)。需要注意的是,东映版《西游记》上映的时候日本还没有“漫改动”的固定模式(直到3年后电视动画《铁臂阿童木(鉄腕アトム)》才首次上映)。

图3:东映版《西游记》中的琳琳(左)和孙悟空(右)。
2、女性淑德教育在公众领域中的教养化以及1960~70年代在女性漫画家中的内化
----------------------------------------------------------------------------------------------------------------------
等等,这里我们不是在谈“温柔”和女性淑德教育吗?别急,马上就开始。
事实上,在1970年代以前的日本漫画和动画作品(包括手冢治虫的早期作品)中,“男性斗狠摆架、女性温柔顺从”这一范式几乎都是通过角色的外观和言行(也就是台词和动作)等“外部描写”来表现的。因此在今天看来,这些表征多多少少都带着一种强行教唆的意味。
然而1970年后这种状况开始出现了转变,而造成这一转变的主要条件就是战后出生的女性漫画家的登场。1970年前后,日本涌现出了以荻尾望都、大岛弓子、竹宫惠子为代表的第一批和平年代出身的女性漫画家,她们出生年月都在昭和24年(1949年)前后,因此也被称为“二十四年组”。这批女性漫画家除了深受手冢漫画的影响以外,还为日式漫画带来了一套新的表现方式。
比如在荻尾望都的早期作品《波族传奇(ボーノ一族)》里(图4),我们随处可见一种【没有做任何标示的文本】,比如图4红框中及其前后的“那扇木门……”、“这妇人……”、“独角兽……”。这些文本既不是用于框定对白的对话泡泡,也不是用来框定角色想法的思想泡泡,更不是类似于“嗖!”、“唰!”一类的提拟态语;它们仅仅只是蓦然地被安排到了画面上。其实今天我们都知道,这种文本其实是在描写角色的“内心独白”。实际上,在这之后的日式漫画中,这种无标示的文本经常会和思想泡泡并用,并且其功能也有着微妙的区别。在此之前的日式漫画里,描写角色心理活动的文本都是用思想泡泡来圈起来的,这种感觉更像是在从一个旁观者的视角从外部去观察角色;而这种无标示的文本所表现的更像是从角色内部(内心)看到的“心像”,因为它经常与一些场景里没有的东西一同出现(比如图4中飘在画面中的玫瑰花、希腊女神模样的女性,以及长着角男性)。在评论家大冢英志看来,这种不加任何标示的文本与对话泡泡/思想泡泡之间的最大的区别,在于它是一种对“角色内心深处情感(内面)”的描写。


图4:荻尾望都《波族传奇》。我们不难看出女性少女漫画家创作的男性角色形象与少年漫画相比有着巨大的差异。
其实,这种“从内心视角出发”的表现方式,发展自日本近代出现的一种特殊体裁:【私小说】。这里【私小说】的“私”即是日文中的“我”,常用于女性的第一人称。【私小说】一般是以“我”为主人公,去描写“我”眼中和“我”心中的世界,因此它既不是个人自传,又不同于其他国家的近代小说(比如大仲马或金庸小说的主人公必然是“他”而不是“我”)。尽管这种【私小说】起始于男性作家,但它很快成为了日本近代少女文学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的,在少女漫画大行其道之前,女性主要读物正是少女文学)。而比起行动造成的感官冲击来,更追求描写内心世界的少女文学,也正是淑德教育中重要的一环。
那么让我们来看看这种移植自【私小说】的少女漫画表现手法里究竟有都有些什么吧。有趣的结果来了:在这些描写角色内面的文本里,我们几乎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找到大量与“美”、“温柔”、“永久”、“幸福”相关的词(图4~7)。并且只要对故事情节稍作了解,我们也不难发现,这些关键词不但相互关联,而且还左右着人物的“未来”——即:“美”且“温柔”的角色绝大多数都能获得相对“永久”的“幸福”;而不“温柔”的角色(即便也有许多“美”的)往往是获得不到“幸福”的。比如:在少女漫画的世界里,女主角往往会被塑造成外表带有幼童特征,内心温柔、天真的角色;而女主角的“对手”则往往外表美丽(或者说妖媚)、成熟,内心冷酷——而结局总是女主角获得幸福,而对手往往落得不好的下场(除非改变了性格)。这种套路我们不妨将其称为【“温柔——幸福”的因果律】吧。





图5,6,7:荻尾望都《波族传奇》。
需要说明的是,这种【“温柔——幸福”的因果律】并非是少女漫画与生俱来的东西,例如手冢治虫1958年的漫画作品《双子骑士(双子の騎士、又译“双剑侠传奇”)》中,自愿夜间变成人类外形并将狄西(デージィ)王子抚养成人的小鹿芭比(バビ)最终反而被狄西杀死(图8);而两位女主角——琵奥蕾特(ビオレッタ)公主和吉普赛姑娘艾曼拉德(エメラルド)也都不是《西游记》中琳琳那样典型的温柔、顺从的女性。甚至狄西与琵奥蕾特兄妹的生母莎菲雅(サファイア)王妃(也就是前作《缎带骑士(リボンの騎士)》的女主角)在前作《缎带骑士》中也并非淑德教育提倡的温柔女性角色。也就是说,“日本动漫”中对“温柔”的提倡,实则来源于近代日本女性文学,它由战后出生的女性漫画家内化,并在70年代从少女文学移植到了少女漫画中。其重要衍生物之一,即是【“温柔——幸福”的因果律】。


图8:手冢治虫《双子骑士》。事实上手冢刻意暧昧化了芭比是否被狄西亲手杀死,因为在故事中,芭比在与森林女神定下契约时就接受了“一旦狄西知道自己是鹿就必须死”的条款。
而70年代少女漫画的第二个重要特征(同时也是另一个重要衍生物),则是开启了对“男性的温柔”的推崇。刚才我们讲到,1970年代以前的少年漫画中“男性斗狠摆架、女性温柔顺从”这一范式曾盛极一时,就连少女漫画《双子骑士》中,最初将女扮男装的琵奥蕾特当成男性的艾曼拉德,也因琵奥蕾特在芭比坟前痛哭而“看不顺眼”上前找茬(图9)。然而在70年代女性漫画家创作的少女漫画里,这一范式变得当荡然无存——男性角色在这里变成了尖下巴、柳叶眉、拥有一头秀发和亮晶晶眼眸的“阴柔”外形,并且男性角色也开始强调起了温柔(图7),在和女性角色的互动场面中,他们更多的是微笑、拥抱和亲吻。这种“温柔”表征一直延续到了日后的魔法少女题材动画、恋爱模拟游戏、偶像养成类游戏以及轻小说。
关于女性向游戏带来的问题,可以参阅这篇文章:https://zhuanlan.zhihu.com/p/73533631

图8:手冢治虫《双子骑士》
3、1980年代后期经济泡沫催生的“恋爱资本主义社会”所导致的男性受众对“温柔”的内化
-------------------------------------------------------------------------------------------------------
在女性向作品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同时,男性向作品的状况又如何呢?
如果把视线拉回1970年代后的男性向作品,我们其实不难发现,与1960年代的逞强型男主角的大行其道相比,1960年代末开始的少年漫画陆续出现了一批并不“强”的男性主角(甚至可以说是懦弱型男主角),例如藤子·F·不二雄《哆啦A梦》中的野比大雄(野比のび太)、松本零士《银河铁道999(銀河鉄道999)》(1977)的星野铁郎和《千年女王(新竹取物語1000年女王)》(1980)的雨森始。
然而需要说明的是,【懦弱】不等于【温柔】,懦弱男性角色本身并不能说明男性对“温柔”的内化。但实际上懦弱男性角色的出现和1970年代后的日本社会背景不能说毫无瓜葛。
这里我们就不得不从1970年代的社会背景说起了
80年代的日本社会按社会评论家本田透(实际上是用漫画《水果篮子》女主角姓名做的笔名)的话来讲,是一个“恋爱资本主义时代”;而按社会学家宫台真司的话来讲,则是一个“性与舞台装置的时代”。
简单来说1970年代美国的性解放运动随着反(越)战运动很快传来了日本,并且很快与日本的本土反体制运动(如反《日美地位协定》运动、反《日美日美难保条约》的运动、还有女性运动)会师,于是“爱(性)与和平”很快在日本成为了社会主题之一。
简单来说,在那之前的日本,婚姻几乎都是要靠相(xiang4)亲的,所以强调男女按照“规矩”来行事是天经地义的;然而性解放运动将原本的有保证的“婚姻体制”给打乱了,女性发现了自己的性权利并不应该是受男性支配的,并且少女漫画强调的【“温柔——幸福”的因果律】也受到了冲击。幸福是可以靠经营和资本来获得的——也就是说“我既然可以决定自己和谁性交了,那我完全可以和我喜欢的人性交;我也完全可以通过性交来换来资本,并通过运营资本达到幸福——而这些都是应该属于我的自由”。而这种情形到了之后的8、90年代已经是常态化了(图9)。


图9:漫画《头文字D》(1995)里主角藤原拓海的前女友茂木夏树的设定可以说是表达了某种“时代感”:她与足球部的帅哥在学校“偷欢”,也跟班上同学的父亲“援助交际”,但在她眼里这些并没有什么不妥。
宫台认为,正是这种背景,在80年代后期催生了两种日本的年轻男性族群——即“搭讪族(ナンパ族)”和“御宅族(オタク族)”。
并且,两者看似是完全相反的群体,但他们的本质是相似的,即:
一部分“颜值高”、懂得打扮的年轻男性成为了“搭讪族”(类似于今天我们讲的“PUA”),他们扮演成少女漫画里的男性的样子,以求得现实生活中的性活动——也就是“现实的虚构化(現実の虚構化)”;
另一部分实现不了上述条件的年轻男性则成为了“御宅族”,他们将自己的“性对象”寄予在了漫画、动画、游戏等媒介上,通过人工虚构的“二次元”美少女角色来“代偿(埋め合わせ)”无法得到满足的性欲——也就是“虚构的现实化(虚構の現実化)”。
但是这里需要注意的是,由于成长经验的不同,男性与女性对“温柔”及其内涵的理解,以及内化“温柔”的方式也存在着显著的区别。
我们能看到的最浅层的一个区别就是:
女性对“温柔”的内化体现在了少女漫画中的【“温柔——幸福”的因果律】,也就是强调幸福的状态源自于内心的温柔。
然而与之相比,男性对“温柔”的内化则大体体现在了两种媒介上:
“搭讪族”对“温柔”的内化体现在了男性杂志;
而“御宅族”对“温柔”的内化体则现在了恋爱模拟游戏,或者说“美少女游戏(galgame,ギャルゲー)”。
但相同的是,无论男性杂志还是恋爱模拟游戏,他们带动的都是一种“守则式的内化”——实际上,这两种媒介上提倡的都是一种【“温柔——性”的守则】,这两种媒介中的“温柔”都不是少女漫画提倡的【内心的温柔】,而是如何通过【做出让女性感到温柔的外在行动】来达成的性生活的守则。换句话说,也就是一种类似于“游戏攻略”的东西。
关于这点,如果你看过日本男性杂志的话,相信会有很深的体会。
比如日本男性杂志里会说:当你和中意的女性并排走在人行道上的时候,你应该走在靠近机动车道的一侧,这样女性就会认为你温柔,对你会有好印象等等。有些比较亲切的杂志还会为你说明:因为女性通常是对外部世界缺乏“安全感”的。这也仅仅只是无数“守则”中的一个而已。
说到这里许多男性已经“秒懂”了:
实际上大多数男性都知道,这种做法是毫无意义的;
——因为即便是走在靠近机动车道的一侧,这种行为也并不能增加任何实质上的安全系数(理论上讲,即便有一辆卡车高速驶过人行道旁边的水坑,或者失控撞向人行道,走在外侧的人都无法对走在内侧的人进行任何有效的保护,相反内侧的人反而更适合将外侧的人向内拉一把)
不过,“既然这样做能够让女性感觉到你在照顾她的‘安全感’,从而感到你很‘温柔’(即便你实际上可能是个男性沙文主义者),进而使你有更多的筹码来与她发展至性伴侣关系,那不妨就把这些‘能让女性感到温柔的行为’当做一种守则去做吧”。实际上,“搭讪族”大都是深谙此道的人。
同时,同样的【“温柔——性”的守则】也通过恋爱模拟游戏被提供给了另一群男性群体——男性“御宅族”。相对男性杂志来讲,恋爱模拟游戏提供的【“温柔——性”的守则】则更加简单粗暴:
恋爱模拟游戏通常在某些剧情分岔点提供数个选项,玩家只有择合了某一“正确”的选项才能增加和游戏中女性角色的亲密程度,从而和游戏中女性角色发展至“恋爱”关系。
事实上,恋爱模拟游戏并不仅仅是今天许多人印象中的“小黄油”(成人向游戏),像《心跳回忆(ときめきメモリアル)》系列、《秋之回忆(メモリーズオフ)》系列等,都是一般公众耳熟能详的恋爱模拟游戏。
这里不得不提的就是1990年代后期游戏主机上发行的《樱花大战(サクラ大戦)》系列(图10)。与当时的其他恋爱模拟游戏不同,《樱花大战》系列游戏是原生就在游戏主机(而不是PC)上发布的,它不仅在日本有着更广的受众面(尤其是有许多女性爱好者),而且还在之后移植到了PC平台并发布了中文版。
《樱花大战》系列游戏中,系统会根据玩家的选项将女性角色的“好感度”数值化并记录在后台,好感度不仅影响玩家在游戏末尾可以和哪位女性角色发展成“信赖关系”,而且还直接影响着战斗环节中女性角色的战斗力。
也就是说,在恋爱模拟游戏中,比起玩家内心的真实想法,【如何按照某种预先设定好的规则行动】才是更重要的。例如在图10的场景中,玩家扮演的海军少尉大神一郎被吩咐去“帝国华击团”部队报到,却被前来接洽的女主角(真宫寺樱)要求去大帝国剧场(游戏设定上,由于保密的需要,“帝国华击团”表面上需要以“帝国歌剧团”的名义活动,因此据点设在了剧场),接下来玩家会突然被要求于规定时间内在3个选项里选择一个作为回答。此时一头雾水的一般会本能地选择中间选项,但实际上只有选择上方的选项(比起复命,更在意面前的女主角)才会增加女主角“好感度”。也就是说,恋爱模拟游戏中,玩家并不是在游戏中扮演自己,而是被扮演成了某个必须按既定守则的行动的“非自己”=“现实的虚构化”——“要达到目的(与女性恋爱),那就必须放弃自己的想法,按预先设定的规则去做”(也因此游戏攻略也成为了许多玩家的选择)。在这一环境下,玩家“自我训练”的条件便具备了。

图10:PS2平台上发行的《樱花大战~炽热之血~(サクラ大戦 ?熱き血潮に?)》游戏画面



图11,12:《只有神知道的世界》
另外,日本漫画、动画等作品中的“温柔”表征还有一种很令人费解方式,那就是“自我牺牲”——即通过自我牺牲来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温柔,这种套路如今已经在轻小说中司空见惯,因此不多赘述了。如果懂日文的话可以看看足立加勇的《日本のマンガ?アニメにおける「戦い」の表象》(图13),其中有不少理论性的分析。

4、2000年代以后随着日本“女性经济”扩大而产生的“温柔”表征的商品化和泛滥化。
-------------------------------------------------------------------------------------------------------
在搞清以上节点以后,我们已经可以大致掌握日本“动漫”作品中“温柔”的脉路了。
在接下来21世纪,随着“女性经济”的崛起,“温柔”开始在整个日本泛滥。
但究其背景,与其说是女性经济地位的上升,不如说是经济不景气带动了男性经济水平下降,从而诱使女性经济地位相对上升。并且,女性总体上更容易冲动性消费的特征也促使着资本必然会涌向女性消费市场。
而这时候动画反而不是拉动这一市场的主力之一了,担任这一任务的,更多的是漫画、轻小说等改编成的日剧、声优剧、舞台剧(包括2.5次元演剧)等。另外游戏和“韩流”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这里最重要的一个节点,就是2005年日剧版《电车男》(图14)的作品热映。

这里需要注意的有两点:
第一,《电车男》的故事本身是根据日本著名论坛2ch(有点类似于天涯或百度贴吧)上的帖子改编的,因此许多人都相信它是根据真人真事改编的;
第二,故事中的男女主角不再是高中生,而是成年社会人。特别是主角山田刚司是一名普通的上班族(同时也是一名“御宅族”),而女主角爱马仕小姐则是一名富裕人家的千金小姐。
而《电车男》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山田追求爱马仕小姐的动力并非来自他自身,因为并不认为他有机会和爱马仕小姐恋爱。山田起初之所以缺乏自信,除了两人经济实力的对比以外,更重要的是在他看来,现实的社会中没人能够为他提供一套“攻略”或者“守则”——因此他根本不知道应该去怎么做;但论坛上网友的回帖却正好成为了他的“守则”。因此在故事后半山田曾说,追求爱马仕小姐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了,他必须去回应论坛上网友们的期待——就在这一刻,山田不再是他自己,而是开始(被)扮演起了论坛上网友期待的某个形象,习惯于“现实的虚构化”的山田最终通过“虚构的现实化”追求到了爱马仕小姐。而最后爱马仕小姐选择和山田恋爱,最重要的就是看上了山田内心的“温柔”。这部作品成为了一部无论是男性观众还是女性观众都能各取所需的作品,女性观众从中看到了【“温柔——幸福”的因果律】的梦想,男性观众则从中看到了【“温柔——性”的守则】的梦想。
所以总结一下,日本“动漫”作品中的“温柔原教旨主义”虽然看似是一种奇异现象,但其实它和日本的社会背景与社会中人们的思想是息息相关的。其实作为外人,我们比起将它简单当成一种异样的“原教旨主义”,不如潜心看看它底下到底都藏着一些什么——重要的是:一旦获取了这种视角,我们便可以用同样的目光来重新审视我们中国。就在最近指北酱身边发生了一件事情:一个日本女生因为错过最后一班电车慌了,她一个中国男同事随口说了声“没事,我开车来的,送你回去吧”,没想到女生大为感动,闪着泪花连连说中国男同事“温柔”,反而把男同事给吓着了。
事后男同事感叹:“在中国搭顺风车明明是个稀松平常的事情,没想到放在日本却被如此‘抬举’,真是受宠若惊了。”
希望能对题主的疑问有些许启发吧。
温柔这个词译掉了词语中的阶级认同感。
战后50、60年代的动漫作品中,男性尤其是男学生的描写往往并不“優しい”,相反更多在表现“優しい”的对立面,即“乱暴”。
“乱暴”这个词的释义是粗暴、粗鲁,粗鲁也就是“粗野”
作为“乱暴”这个词的反面,“優しい”被译掉的那层含义即为“体面、有教养、家教好”
换句话说即是“gentleman”“lady”的本土词汇。中文的同位语即为“绅士“”淑女”。
提到“绅士”这个词,题主问的“为什么会被当成择偶标准”大家应该就懂了。

不过沿着这个方向,有一个演进路线和使用情景曾经高度耦合的同位语:
“秀气”
绅士形容的是绅士阶层。
gentle起初是指“出身高贵但未继承贵族头衔”的贵族公子。
绅士起初则是指“后备役与卸任官员”,前者即秀才。
后期涵盖并纳入了地方知识分子与新兴资产阶级形成的民与官的“中间阶层”是中产阶级的前身。
而对于这个阶层中符合教养的女性,我们称之为“闺秀”,其特质在近代被称为“秀气”。“秀气”这个词作为正面词汇更多被使用在女性身上,少数时候会被用在瘦弱的知识分子男性身上。“優しい”的词源同样来自于“痩す”,使用在男性身上时会有一定程度上“娘娘腔”“女性化”的感觉。
会使用在行动模式、性格、仪态等方面
“是个秀气的人”
“眼睛很秀气”
“不要太粗暴,请秀气一点”
不过“秀气”和“優しい”在后续演化上依然出现了一定的演化偏斜。
我之前印象中对“優しい”的推崇应该是日本战后经济腾飞之后,也就是“一亿总中流”形成之后的产物。这一点感谢 @指北酱 的回答省去了验证时间点的工作。
对“優しい”后续的正面化,实际上是中产阶级内部之间的自我认同。逐渐赋予了其越来越多的积极含义。
在中国则发生了一件事“知青下乡”原本作为雇佣方的绅士阶层被下放到农村接受原本作为被雇佣方的贫下中农进行再教育。
这个过程中“秀气”这个词被混进了“娇气”的含义。作为贬义不那么强的“娇气”的上位替代,“秀气”被用在了“娇生惯养的大小姐不能吃苦耐劳做体力活”的语境中。
从完全的正面含义褒义词渐渐变成了一个冷僻词、生僻词。
虽然很多人都说日漫里想夸废物男主角没其他优点可以说的时候就只能夸他温柔。
但个人观察和身边统计学后发现大多数朋友身边就连一个“温柔的废物”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各种不温柔的废物。